“唉，現在的輿論啊，可真是不分青紅皂白。”小張一邊刷著論壇一邊抱怨，“大家寧可相信這些自己從來沒見過的‘真人真事’。”

“這很正常。”袁謹依舊淡定，“這種情況是由文化市場的自發性和傳媒的商業性導致的，教材裏寫得很清楚。”

網絡謠言一旦形成，就幾乎沒有機會得到澄清。

委屈是不可能沒有的，畢竟自己又沒做錯什麽，他肯定不會放棄任何一點能辯解的機會，但也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自己幾斤幾兩，自己還是清楚的。

第二天，論壇熱搜又變了，這次是一段新的視頻被爆出來了。

是一段采訪視頻，他點開看了一下。

“近日，有關某高中教師語言暴力學生家長的事件逐漸發酵，為此，本社記者專程采訪了幾位學生家長，讓我們來聽一聽他們的評價。”

“一開始我們是不持反對意見的，畢竟嚴師出高徒嘛。”一個中年女人在鏡頭面前哭訴，“沒想到這位學年主任嚴厲過了頭，動不動就體罰學生，我兒子啊……有一次被他打得身上好幾個地方都有淤青了……”說著就開始抹眼淚。

“他還剝奪我們孩子的受教育權。”鏡頭切到了一位男家長，“犯點小錯就開除學籍留校察看，一個星期不讓上學，你們說這過不過分。”

……

袁謹越看越無語，雖然他早就料到視頻上不會有一句是真話，但看到這種強行扣屎盆子的行為還是氣得半天才緩過來。

“校方已經在請律師了。”小張一臉惆悵地進來，“不過對方也是有背景，官司肯定不太好打。”

袁謹仔細地想了想，當初他爸好像跟他說什麽那個表叔在這邊做生意，生意做得還挺大，沒想到生意做到連官司都不好打的地步了。

沒來由地想到那天方一晴問他《理想國》的事情，好像剛剛討論完沒多久，就碰上了關於正義的問題。

他有些無奈。

楞神的時候，電話響了，單易打來的，他平覆了一下心情之後接起。

“小袁袁，這怎麽鬧成這樣了？”單易的語氣焦急得不行，“姐和姐夫都擔心死了，一大幫人也說不上話。”

“沒事，已經在找律師了。”袁謹淡然地安撫他，“不用擔心。”

幸好視頻沒有提及姓名，臉也用馬賽克擋住了，他爸媽又不關心這些，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

“你啊……”單易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們這邊也在想著怎麽幫你呢，你也別太擔心了。”

“放心。”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看不出來什麽情緒。

掛了電話，袁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碰到這種事情怎麽可能一點都不焦慮，只不過他已經習慣了掩飾自己的情緒。

與此同時，為了準備課題自行斷網一周的方一晴終於第一次評上了A，開開心心地插上了網線，然後就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謠言。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袁主任的名氣實在太高，稍微了解一點的都能對上號。

方一晴把那些帖子都翻了一遍，越看臉越黑，看完那個采訪視頻，他差點想把自己手機給摔地上。

帶節奏也沒有這麽帶的吧，瞧不起誰呢！

他點開通訊錄就要給袁謹打電話，手指卻在那個綠色的通話鍵上遲疑了。

他剛才好像絲毫沒有猶豫地就把網上那些帖子當成了“不正當言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信他，毫不猶豫地打算要幫他。

似乎有點違背了傳媒的商業性。

但是想要幫他的想法是那麽強烈，強烈到不計後果。

莫名其妙，但是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他又翻了翻通話記錄，他是斷網斷流量但是沒斷話費，事情發生了這麽久，這人居然一個求救電話都沒給他打過。

是不夠熟悉，還是不夠信任，或者說只是單純的不想麻煩他？

好像都可以歸結為一種原因，方一晴苦笑了一下，退出了通話界面。

午休時間，袁謹在辦公室裏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好歹學年主任的頭銜還掛在他腦袋上，就不能因為個人問題耽誤了職業事務，所以工作還是得做，又因為這些事情分散了不少心神，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

好久沒有這麽身心俱疲過了。

手機又響了，他以為又是始作俑者的電話，結果看到備註有那麽一絲的怔楞。

方一晴。

“餵……”他的聲音下意識地有些顫抖，讓方一晴的心也莫名跟著一顫。

“袁謹，你現在給那個人打個電話，約他到你辦公室，就說你妥協了。”方一晴的聲音十分鎮定，讓他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種安全感，莫名其妙地願意照辦。

“別怕。”他的聲音夾雜著些許溫柔。

“我快到你樓下了。”

袁謹掛了電話，按方一晴所說的給那個男人打了電話。

過了一小會兒，門被粗暴地推開，袁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以為是男人來了，可是越看越覺得那個身影很熟悉。

有一種一下子就能認出他的錯覺。

“我在三樓的時候看到樓下有輛車開過來了。”方一晴今天穿得很家居，脖子上還掛了個耳機，好像隨時隨地準備聽催眠曲睡覺一樣。

“他應該快來了。”他的表情很認真，“就按我說的做，明白了嗎？”

袁謹點了點頭，感覺心裏有底了不少。

沒過兩分鐘，門就被再次推開，男人一臉猥瑣的笑容：“袁主任終於肯想通了？”

“嗯。”袁謹依舊淡淡地回答。

“他是誰？”男人註意到了靠在一邊帶著耳機睡覺的方一晴。

“一個同事的孩子。”袁謹回答得很正常，“身體不舒服睡著了，我們小點聲。”

男人也沒把他放在心上，只是盯著袁謹看。

“之前是我的態度不夠好。”袁謹嘆了口氣，“我不應該對待家長那麽冷漠。”

他回應的並不是網上關於言語辱罵的問題。

“認錯態度還不錯。”男人冷哼了一聲，“你說你當初非得跟我扯什麽校規校紀，要是早就答應把我兒子弄到重點班，這事不就不至於鬧這麽大了不是？”

“嗯。”袁謹輕輕點了點頭，“那些視頻……”

“那袁主任就放心吧。”男人達成了目的就放松了警惕，“袁主任這麽正直的老師，怎麽可能體罰學生辱罵家長呢，再說了你們那些校規校紀我都了解一些，等我兒子進了重點班，我自然會找人給你洗白的。”

“那多謝。”袁謹淡淡應了一聲。

“既然問題都談妥了，那我就先走了，公司還有事情要忙。”男人笑了一下，轉身欲走。

“等等。”方一晴睜開眼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叫住他。

男人回頭，一臉疑惑。

“做了虧心事，這麽容易就想走啊。”方一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什麽虧心事啊？”男人絲毫不慌，“這裏沒有監控，你有什麽證據啊？”

方一晴依舊笑著，從自己胸前的紐扣上拆下來一枚針孔攝像頭。

“我不管你是錄視頻還是錄音，只要你發到網上，我就有辦法修改。”男人也笑了笑，“如果要拿到法庭告我，恐怕這也欠點火候。”

“先生怎麽這麽想呢？”方一晴輕輕捏了捏那個攝像頭，“這個攝像頭是無線連接我的電腦的，哎呀忘了告訴你，我電腦上好像在三個平臺同時開著直播呢，粉絲也不算多，昨天我看也就一千來萬吧。”

男人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還有哦，我有同學在報社實習，不知道看了我的直播會不會給他一些靈感呢，這要是真的報道出去，先生你可就火了啊……”

“而且啊，我高中同學一半都學了法律，你知道的，學法的人都很正義的，我可不敢保證他們不會一邊看我的直播一邊翻法條哦。”

“對了，誰又能保證你公司的那些員工裏沒有我的粉絲呢……”

“今天的直播內容可是很豐富啊。”方一晴一邊笑著一邊伸了個懶腰，“我的粉絲們一定會喜歡的。”

男人的臉直接氣綠了，指著袁謹剛想破口大罵，方一晴就在一邊清了清嗓子：“淡定點，播著呢。”

男人氣得扭頭就走。

“我沒有多高尚，只是不想看到我身邊的人還要受這種委屈。”方一晴嘆了口氣，像是說給袁謹也像是說給他的粉絲。

“希望這場直播能換來一個公道吧。”方一晴說著，將手裏的攝像頭關閉了。

“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他坐在袁謹身邊，偏著頭問他。

袁謹沒回答。

“袁謹，人的一生中會出現很多問題，總不能一直自己一個人扛著，所以你要學會接受別人的關心與幫助。”

“不管什麽樣，你身邊都有很多人，我知道我們還沒熟到那種地步，你可能還不夠信任我，但我願意當你免費的資源，你可以不用吝惜，完全自願，隨叫隨到。”

這不太像是自己能說出來的話，方一晴腦子裏一片漿糊。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覆水難收。

袁謹盯著他，半晌，說了一句“謝謝。”

知道他不會說太多感謝的話語，所以只要一句謝謝就能讓方一晴開心好久。

值了，方一晴滿足地嘆了口氣，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袁謹突然叫住他。

“怎麽了？”方一晴回過身來。

“你下次來，可不可以……固定一下穿衣風格？”袁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第一次見面那種風格就不錯。”

方一晴微微楞神，過了幾秒才重重點頭。

回過神來的時候，袁謹才發現自己已經盯了方一晴的背影好久了。

很久沒有這麽坦然地接受一個人的幫助了。

還有那種下意識的依賴感，莫名其妙完全無法解釋的安全感。

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偏離他預想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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