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正式入夏的時候，熱浪和潮雨同時席卷而來，灸舞又去了趟金時空。

藍黑色男子制服扣得嚴絲合縫，女生把馬尾紮起，胸前別上領結，格子百褶裙熨燙整齊。

是芭樂中學的畢業典禮。

當年王土龍捐贈的體育館定時翻修，館內保養不錯，地板依然嶄新發亮，為學生和家長準備的椅子已經擺放整齊。馬上就要畢業的學生們坐在場館中間，家長坐在四周，所有高三教師坐在主席臺上。

灸舞來了，酸菜在金時空填在表上的監護人雷克斯也來了。

酸菜遠遠跟他們打招呼，看見關柊也站在他們旁邊。還有金寶三，他又沒能畢業，出席不了畢業典禮，只好在旁邊坐著。

“看了嗎？”關柊推推金寶三，“寶三，單身不要急，等到你快三十歲，還能參加女朋友的高中畢業典禮。”

被揶揄的灸舞咳了一聲。

靈魂強大的夢魘精神力四通八達，灸舞這咳嗽聲很快吸引了酸菜註意力，回頭望了他一眼。

灸舞笑著搖搖頭，示意沒什麽事。

更加感到受傷的金寶三苦臉：“柊柊姐，我已經三十歲了，而且，我連自己的高中畢業典禮還沒參與過。”

關柊“嘖”了聲：“哦我忘了，那完蛋，我看你是別想參加畢業典禮了。”

金寶三人窮志不短：“我努力努力，總還有希望的吧。”

關柊搖頭：“你能不能畢業，不是我努不努力的問題，”她往旁邊一指，是雷克斯和灸舞，“要看這兩位的意思。”

繼任金時空的汪大東也繼任了芭樂中學校長一職，他是金時空，自動成了時空管理局的人，關柊和他立場一致，說是時空管理局的人也沒錯。而這一屆畢業之後，蔡雲寒回警署覆職，關柊在上位面的學業也收尾，馬上就要成為終極一班的班導。

這日後，小小的終極一班只會越來越龍盤虎踞，尤其還是教育場地，無論是灸舞背後的聯盟，還是雷克斯背後的武裁所都不能坐視終極一班完全落到時空管理局手裏，必須要插些人進來。

金寶三是武裁所直系繼承人之一，知根知底，尤其是在終極一班方面十分資深，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人選。

以後，在終極一班留級就成了金寶三的工作，不到退休年齡是別想輕易下火線了。

金寶三自己也知道利弊，就是隨口抱怨而已，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賈勇還在和汪大東那一屆終極一班作鬥爭的時候曾做過個夢，夢裏他受盡迫害十分落魄，汪大東卻成了教導主任，和終極一班鬥智鬥勇。他這個夢當然只是個夢，汪大東沒成為教導主任，卻成了校長。

汪大東一來，賈勇就從代理校長的位置上又被踢回了教頭，十分苦悶。

他苦著臉一個個報著學生的名字，被叫到名字的學生上臺，由穿著正裝的校長汪大東親手頒發畢業證書。

“終極一班，雷婷。”

畢業證從汪大東手裏交給雷婷，雷婷轉過身繃著臉和校長合照，下了臺見關柊在沖她揮手才露出笑臉。

龐天啟當然也來了，小老頭這幾年身體硬朗得很，不但身體硬朗，脾氣也還是很硬，死活不肯和關柊離得近些，和關柊隔著幾個人坐，見雷婷看過來，笑得欣慰。

雷婷和汪大東和合照時，兩人之間的差距又縮了一些，關柊問：“她是不是又長高了？”

雷克斯肯定：“又長高了。”

“怪不得，萬鈞最近壓力很大。”小男生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偏執，中萬鈞可以接受雷霆萬鈞，屈居KO4，卻不肯在身高上比雷婷矮上分毫。

等到酸菜上去，關柊雙手環在胸前看著，忽然涼涼地來了一句：“夢魘的生命是很長的。”

灸舞沒答話。

灸舞會老會死，墨禾這具身體也會，但夢魘不會。

關柊會想到這裏，是因為她和酸菜的境況是相似的，漫長的生命要付出的代價，便是看著她們身邊所有親近的人一個個離開，不同的是，關柊還有個汪大東陪伴。百年後，酸菜會怎樣；停戰協議解除，魔界和十二時空重新連接，酸菜又會怎樣？

關柊見灸舞沈默，知道他是聽進去了，應該會早做謀算考量，便不再多嘴。

所有畢業證頒發完畢，到了校長致辭的環節，話筒被輕觸檢查音效，汪大東低下頭翻開賈勇準備好的致辭冊。

“各位家長，老師，同學們……”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忽然又把冊子合上。

“我想我們就不用這個了，”汪大東晃晃合上的冊子，“我第一次做畢業生的致辭，不想照本宣科。”

賈勇急得瞪大了眼，不知道這個十年前的著名刺頭學生要做什麽。

汪大東攤手：“我十年前還是很出名的，我猜你們應該也都有所耳聞了。”

底下學生忍不住笑，關柊混在人群裏也跟著笑。

“我年輕的時候，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覺得自己天賦異稟無所不能，即便當下不是世間最強，遲早有一日也會成為世間最強。”

“可是後來我吃了很多苦頭，才發現年輕時多麽自大，不過是累他人庇護。”

“從這裏走出去以後，我希望你們能夠發現這個世界越來越大。因為只有你們站得高，才能看得遠。”

“可是這個過程，總是伴隨著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渺小。承認、並且被迫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承認自己的夢想只是個夢想，是一個少年的成長中，最殘忍的部分。”

“我不是有意要打擊大家，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好不斷降低要求，最後得過且過，無聲地消化所有的求不得。但我希望你們，始終不要忘記在這裏的時候，年輕的時候曾夢想過的事情。”

“承認平凡，不甘於平凡，是我希望你們能夠做到的。”

“如果累了，就回頭看看留在這裏的回憶，結交的夥伴，陪伴在身邊的人。人生雖然坎坷多，但總不是時時刻刻都是一個人……”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畢業生在唱《送別》的時候，關柊收到了煞姐的短信，她和煞姐約好了要見面，現在正在終極一班的教室裏。

她跟雷克斯低聲解釋了一番，她們女孩子總有不方便讓男人聽的話，雷克斯就沒跟去，說等畢業典禮徹底結束再去找她們。

煞姐理了短發，穿一身黑色的套裝，很幹練的樣子。

關柊說：“我以為你會帶孩子過來。”

煞姐搖頭：“孩子在就得圍著孩子打轉了。”

關柊看她出神：“想什麽呢？”

“想你，剛才看你走過來，和十年前沒什麽兩樣。我卻老了……還會越來越老。”

煞姐說這話，倒不是可惜自己，反而是在可惜關柊：“辛苦你們了。”長長久久的活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長輩，朋友，子女，未來的離別太多了。

關柊從上位面回來的那天，連技安都從拔魔島來到金時空，天南海北，終極一班徹徹底底地聚齊，又笑又鬧又哭，但哭完還是慢慢又回到各自的軌道，回歸各自的平靜日子。

留在臺北的幾個人時時見面，但大多數人還是湊不齊了。

“真好啊，”煞姐感嘆，“還能看見你。”

她拍拍關柊肩膀：“我現在，鄭重地把我的葬禮委托給你。”

關柊滿口答應：“好好，我們葬禮蹦迪怎麽樣。”

“靠，真他媽在老娘墳頭蹦迪，”煞姐推她，“去你媽的。”然後又失笑，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可以。”

煞姐一屁股坐到雷婷的沙發上：“還是現在的小孩會享受啊。大東那會兒也不過是撐個折疊椅。”

她四處看看：“太幹凈了，哪裏像終極一班？”

關柊回答：“你以為呢，班導是金剛姐又不是田欣，他們日子可不好過。”

“原先這個地方，”煞姐指，“我親手畫過顆心，我把我和大東的名字藏在裏面了。老娘的少女時代，都被你毀了！”

關柊坐在窗臺上，聞言哼一聲，很得意的樣子。

煞姐：“戚。”

“你就坐這兒。”煞姐又說，“每天在我背後哢嚓哢嚓吃零食，煩都煩死了。”

“我倒很喜歡偷看你的少女漫畫。”

“我那是知道你在看，故意翻頁慢一點好嗎。”

“我知道呀，”關柊瞇起眼笑，“你對我一直很好。我那時候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沒有這樣的朋友，就覺得很難過。”

“什麽樣的朋友？一起看少女漫的朋友？”

關柊哈哈笑：“是啦是啦。”

輪到關柊失神，煞姐見她看向窗外：“你想什麽呢？”

“是在想，”

畢業生三三兩兩，或與朋友作伴，或挽著家長的手，從體育館裏走出來。

初夏正午，太陽足夠熱烈，卻還不至於令人心生煩躁。

汪大東和雷克斯並肩，拳頭和大腦，如今西裝革履，一個是商場精英，一個也可以為人師表侃侃而談，兩人正往終極一班的方向走。

身為下一屆終極一班的班導，她剛剛拿到學生名單，中芹赫然在列，她記憶裏那個小姑娘尚且不過是個嬰兒，怎麽一晃眼就要上高中了呢。

“在想，怎麽忽然就長大了呢。”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回。

人生難得是歡聚，惟有別離多。

人生別離多，歡聚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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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鼓作氣把最後想寫的番外寫完了。這篇也要變成完結狀態了。

不太確定以後會不會繼續寫，是不是繼續在晉-江，但很確定不會再寫和終極系列有關的故事，終極系列真的已經過去很遠很遠了，當年的我們也都長大啦。

如果有需要聯系我的可以找我微博Chennian城喃，不是很經常上，但是看見評論和私信一定會回覆。

祝大家中秋節生日快樂，一切都順順利利，與好友親人歡聚。

江湖路遠，我們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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