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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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驕陽飛快的跑到了馬路上,彎著腰大喘氣,伸出來一只胳膊攔車。他還未恢覆平靜,一心只想著跑路,哪怕人都坐到了出租車上,他還在用力的喘息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掩飾他內心的風起雲湧。

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申翼怎麽會……怎麽會親他呢?

那個畫面跟睡覺時腦海中總是浮現的場景幾乎吻合,申翼在吻他,他也在吻申翼。在某個不知名的夜晚裏,似乎也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那是夢裏,還是真實發生過的呢?

李驕陽捶了捶自己的頭,行屍走肉一樣的回到家裏。他脫了衣服,澡都懶得洗,直接把自己扔在了床上。他想努力睡覺,可是大腦卻無比清晰,他還是無法平靜,令他輾轉難眠。

他接下來要怎麽面對申翼呢?明天上班的時候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兩個人喝多了開個玩笑?

可申翼那個悲傷難過的樣子看上去並不是在開什麽玩笑,這令李驕陽非常害怕。申翼反覆問他,如果自己是個女人他會不會喜歡自己。李驕陽想過很多次這個問題,那是屬於他自己的一個人的秘密,申翼穿著女裝的樣子會叫他情不自禁的產生幻想。是的,他希望申翼是個女人,那麽他就能光明正大的……

光明正大的做什麽呢?

李驕陽趕緊止住了這個念頭,他不能再想下去了,這樣會給他帶來很大的困擾。他覺得這樣不對,他是男人,申翼也是男人,他能接受申翼喜歡男人,但是那個男人怎麽能是他呢?

不對,一切都亂套了。

腦子裏的鹵煮頓了一宿,李驕陽徹底失眠,一直到淩晨的時候才迷糊了一會兒。早上他極不情願的盯著兩個黑眼圈去公司,一進門發現申翼的位置空著,他自己都覺察覺到自己的心情竟然輕松了許多。

申翼一上午都沒來,李驕陽這就納悶兒很多了。他跑去胡雲芳那裏問道:“你們小鳥殿下呢?”

“他請年假了啊。”胡雲芳說,“你不知道麽?”

“我……”李驕陽撓撓頭,“他請了多久?”

“一個禮拜吧。”胡雲芳說。

李驕陽問:“怎麽這麽久?”

“人家有年假啊。”胡雲芳回答。

也是,人家有年假。自從申翼來了萌圈之後好像就沒有怎麽休息過,外出基本上都跟萌圈有關的事宜,攢下來的假期全在今天用上了。李驕陽苦笑,心裏嘲諷自己為了怎麽面對申翼擔憂個半天,明明人家根本就不想面對你好不好?這一個禮拜也算是給了彼此一個緩沖期,也許過幾天,昨晚上發生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他自顧自這樣安慰自己,殊不知這種感情私生活的煩惱真的是甜蜜的煩惱,還有心思傷春悲秋其實是很幸福的。李驕陽眼前有致命的難題,他一個心就那麽大點兒,要分多少份出來才能兼顧?

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申翼不在,他也沒怎麽去公司,他覺得自己就跟秋後的螞蚱一樣不知道還能蹦跶幾天,能多一天是一天,也許明天就能柳暗花明呢?

事實證明他的生活不是起點小說,他也不是jump男主,那些男主角們都能逆天改命力挽狂瀾,他沒有這個金手指,也沒有這個能力。

他也不記得時間,申翼都回來上班了他也不知道。他日漸絕望,自己在家裏悶頭想了很多東西。

他這條路走的對麽?

他真的懂二次元麽?

他的堅持……有意義麽?

沒有,他要是能成功早成功了,投資人屢屢問起的問題是他們的擔憂,也是市場的擔憂。爆款確實存在,但是多少年才能催生一個爆款,這個爆款能不能被李驕陽趕上都是未知的 。他的動機很簡單,只是想有一個說起來體面的工作,能夠向自己的父母證明自己不是個游手好閑的廢物,僅此而已。

他的願景甚至都不需要去做一個APP,去運營一個社區來完成。

所有對於行業對於自己的質疑都在絕境中爆發了出來,然而這一次,他動搖了。

一個想法漸漸的在他腦中清晰。

聖誕節前夕,周一,李驕陽很早就來了公司,大家都在。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一掃之前的頹廢姿態,輕盈的好像夏天那陣兒。他看了一眼申翼,申翼沒有擡頭,也沒有發現這個動作。

“強哥,小鳥。”李驕陽敲敲桌子,“上來開個會。”

張春強和申翼互相看了一眼,李驕陽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兒。

“出什麽事兒了?”上樓的時候張春強小聲問了申翼一句。

“什麽出什麽事兒?”申翼反問,“你說什麽呢?”

“嘖。”張春強又湊近了一點,“這段時間李死羊真的都快成死羊了,你又突然無緣無故的消失了一個禮拜,你們兩個搞什麽貓膩?”

“沒什麽。”申翼平靜的說,“我跟他說了。”

這次換成了張春強詫異:“說了什麽?”

申翼掃了張春強一眼:“心裏話。”

“我靠……”張春強叫嚷了一聲。

“你們倆嘀咕什麽呢?”李驕陽在二樓喊道,“趕緊上來啊。”

張春強應了一聲,而後用胳膊捅了捅申翼,壓著嗓子說:“真有你的。”

三人齊齊聚在小黑屋裏,李驕陽坐在沙發上,雙手呼嚕一下臉,像是給自己提提神一樣。張春強見他這磨磨唧唧的樣兒便說:“別擺身段兒了,有什麽話快說!”

“行。”李驕陽深吸一口氣,“強哥,我先跟你說。公司目前的融資情況不太好,哦不,是非常差。這幾個月前前後後談了很多家,基本上都死了。我已經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但是……哎,今天找你們倆來,就是想說一說我最壞的打算。”

這些起因經過申翼都是陪著李驕陽見證了的,自然不太新奇。張春強倒是有點反應不過勁兒來,她單單能感覺到李驕陽最近狀態特別不好,沒想到這直接就來個重磅炸彈。對於他們這種體量的創業公司而言,“融資情況不好”幾個字足以殺死一切了。

她到底是個老江湖,沒有慌慌張張的問李驕陽怎麽辦,而是在問過幾個問題之後,叫李驕陽先說一說他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我……”李驕陽擡眼看看那二人,覺得自己話非常難以啟齒。但沒辦法,他得說:“新版本上架之後,我打算裁掉技術部。”

“你說什麽?!”申翼張春強異口同聲,這次不光是張春強震驚了,連申翼都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

李驕陽閉上眼睛,用力的皺著眉,再睜開,認真說道:“我打算裁掉技術部。”

“你瘋了啊!”申翼脫口而出。張春強拍拍他:“先叫他說完,你別激動。”

李驕陽有點怕跟申翼正面接觸,特別是在這樣雙重危機的情況下,他甚至不敢直視申翼的眼睛。只能稍微撇過頭,對張春強說:“我仔細想了想,萌圈現在最大的財力支出就是在技術部,幾個人加在一起包括社保算一塊兒,一個月小二十萬,但是不斷的版本更新並不能帶來任何變現。目前更新過的版本其實功能上已經完全齊全,即便是不再更新,只保持基本的運營狀態也不會對用戶產生什麽影響。既然不能開源,那只能節流,所以我需要節約人力成本。”

“然後呢?”申翼冷冷的問,“剩下幾個人你要怎麽養活?你有什麽法子養活?”

李驕陽說:“我們之前的兩個二次元營銷項目其實做的還可以,這塊目前沒什麽專業的人去做,我想試試。強哥有經驗,可以帶著別人一起做。而且萌圈可以作為一個天然的流量平臺,這會很方便我們去談一些項目。只要有入賬,就能活下去……”他看見申翼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時已經說不下去了,會議室裏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聽“啪”的一聲,申翼推門就走了,毫不留情,張春強喊了他一聲兒也沒有回應。申翼氣性大,這會兒過去估計誰都不好使。她只能嘆氣,轉而問李驕陽:“你是跟我們商量,還是通知我們?”

“我覺得應該是通知。”李驕陽說著硬氣的話,態度卻沒那麽硬氣。他也很沮喪,仿佛他是聽到噩耗的人,而不是發布噩耗的人。“我先跟你們透個底,然後去跟鳴哥談。”

張春強看著他問:“真的已經到這種地步了麽?”

“對。”李驕陽垂頭喪氣的說,“是我沒用。”

張春強對此事也沒辦法多評價什麽,即使她心中也覺得李驕陽的做法有些輕率,但是她不會像申翼那樣貿然離去。理智上,她能理解李驕陽的做法,這是開公司不是過家家,有時候確實需要做出一些斷臂保身的決定。但是這個決定太突然了,更不像是李驕陽這麽一個樂觀主義者會做出的決定。這叫她也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

於是她只能拍拍李驕陽的肩膀,把空間留給他,臨走之前對他說一句:“你加油。”

申翼堵的難受,連午飯都沒吃。其他人當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狀況,李驕陽還嘻嘻哈哈的在廚房裏邊吃飯邊開玩笑呢。

也許可能,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一天少一天了吧。

李驕陽下午單獨找傅鳴談的,一貫好脾氣的傅鳴也別李驕陽弄的火大,他很氣憤,同時也很無奈,不知道說什麽是好,只能問李驕陽:“陽陽,公司有困難你為什麽不早說?”

“我那時覺得不至於會這樣。”李驕陽說,“現在再提也沒有必要了。鳴哥,是我對不起你。”

傅鳴道:“你說對不起我有意義麽?”

李驕陽搖頭。

“你!哎……”傅鳴的火發不出來,他也許到現在還覺得不夠真實,那個永遠熱鬧的李驕陽竟然會做到如此田地,“你不是對不起我,你是對不起大家的信任。你難處我能理解,誰還沒個難處了,但是你就這麽不相信別人無法替你承擔艱難麽?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們這些人當做朋友?”

“我是因為把你們當做朋友才做出這個決定的。”李驕陽苦笑,“你們都是很有能力的人,隨隨便便去外面的公司都能夠拿到比現在更好的待遇。鳴哥,您家裏是北京的,沒有租房種種壓力,但是其他人也是要生活的,房租水電費都是錢,我真的沒臉跟大家說現在公司困難能不能少發點工資。我也沒辦法跟大家保證什麽時候會有轉機……大家出來工作討生活都不容易,我不想因為我的猶豫而耽誤別人可能存在的更好的發展機會。您放心,我會把辭退的補償金都發給大家,之前趕開發工期也都挺累的了,年底了也能放個假好好休息休息。”

“你哪兒來的錢?”傅鳴問道。技術部每個人都補的話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現在公司賬上的錢不可能拿來補他們,補了就真別過了。

“這個我會想辦法,您甭擔心。”李驕陽其實已經默默的聯系人把自己那輛車估個二手價找機會賣了。那輛車是他爸當初慶祝他大學畢業送他的,百來萬的車保養的也還可以,他估摸著小幾十萬能出去,這筆錢正好可以補貼一下。

買車買房在曾經的李驕陽看來就是天方夜譚,但真這一切發生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心裏卻很平靜。

傅鳴看李驕陽的態度非常堅定,他也不知道能再聊點什麽了,只是跟李驕陽說自己要考慮考慮就離開了,李驕陽也答應讓他考慮,只不過技術部的工作有意暫緩了下來。

萌圈裏似乎彌漫著一股無名的低氣壓,不知情的人感受沒那麽深刻,知情的人卻各有各的心事。

申翼自從聽了驕陽的決定之後已經兩天沒跟李驕陽說過話了。李驕陽也很痛苦,為什麽張春強能理解他,傅鳴能理解他,而他最最親近的申翼卻對他的舉動如此抗拒。這些時間的心理煎熬把李驕陽一貫粗大的神經打磨的敏感了許多,他耐不住性子,下班之後單獨把申翼留了下來,想跟他談談。

哪怕只有兩個人,為了體現談話的嚴肅性,他們還是去了會議室裏。

“說吧。”申翼率先開口,面無表情道,“你想說什麽?”

這是他對李驕陽說的第一句話。

“我只是想跟你談談……”

“談工作還是談感情?”申翼打斷,“有什麽好談的?”他抗拒的意思非常明顯,叫李驕陽很難再把話題推動下去。他腦子裏也沒什麽成型的談話核心,亂套的可以,不知怎麽的就說:“那天的事兒,我不是故意的。”

申翼明知故問:“哪天?”

“吃涮羊肉那天。”李驕陽把心一橫,“我對你沒有任何偏見,我跑只是因為,因為……”

“哦,知道了。”申翼冷漠的說,“我不是很關心理由。”

“萌圈能發展到今天,是你和強哥的功勞。”李驕陽的談話非常沒有邏輯,沒管申翼回答什麽,就跟自言自語一樣,“不管最終結果是怎樣,我都希望你能夠……理解我。”最後一句他自己說的都很沒自信,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輕不可聞。

緊接著,空氣陷入沈默。申翼沒說話,李驕陽也沒說話,兩人就這麽面對面坐著,如同兩座雕像。

好半天之後,申翼忽然笑了一聲兒,用不大的音量說道:“理解你?憑什麽呢?我理解你,誰理解我?”

“……”

“李驕陽,你這人為什麽能這麽自私?”

“我承認我對你確實很自私……”

“你是對我自私麽?”申翼忽然提高音量,“你是對所有人都自私!每次你都覺得自己做出的無論決定也好犧牲也好都很偉大,其實你就是在逃避現實!你對得起自己一手創建的萌圈麽?你對得起一個又一個信任你的用戶麽?你沒有在救它,你是想親手毀了它!”

“我沒有!”李驕陽本能反駁。

“你沒有什麽?它已經不再是你的初心了吧?它現在成了你的累贅!”申翼喊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驕陽說,“我只是想轉移我的業務方向,我並沒有要拋棄它的意思。”

申翼說:“那還不是一樣?你從想要建立一個二次元的理想社區到放棄這一些想要拿著它去換廣告錢,你的業務就是這麽轉變的?你的用戶禁得住你這麽消費麽?”

“那你告訴我該怎麽辦?!”李驕陽被申翼頂的脾氣也上來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是出來創業的不是出來扶貧的!我承認我一開始想的太簡單了,現在我想明白了不可以麽?我就是想安安靜靜的賺點錢!我沒有理想也沒有抱負!拯救你們二次元的責任誰願意承擔誰承擔,我沒這個能力我也沒這個義務!我的當務之急是讓我的公司活下去!讓我的員工有工資拿!不是陪著你們尋開心的!我就是想賺錢,難道我有罪麽!”

“沒人不讓你賺錢!”申翼也吼道,“可是你把我們曾經的努力當成什麽了!”

“我努力過了!可是結果呢!你們能靠愛發電可是我不行!”李驕陽要氣瘋了,“我不愛看動漫我也不喜歡二次元神經病!我不愛你們!誰給我錢誰才是我爹!”

他一瘋起來說話就不走腦子,吐出來的刀子有多傷人自己也不知道。兩人激烈的爭吵在他這句話結束之後戛然而止,申翼睜大眼睛看著李驕陽,表情從憤怒猙獰轉為悲傷苦澀。他的嘴唇動了動,用很是輕微的聲音說道:“可是我愛你啊……”

“我不會喜歡男人的。”李驕陽閉上了眼睛,他垂著的雙手握成了拳頭,握的很用力,以至於全身都在發抖,他的表情也很痛苦,仿佛強逼著自己說,“永遠不會,對不起。”

申翼面如死灰。

人的一輩子經歷一次哀莫大於心死的事兒就足夠了,然而申翼經歷了兩次。

一次是他跟他的創業夥伴因為巨大的商業分歧而產生爭吵,誰都無法證明對方是錯誤的,但是誰也都無法令對方妥協。李驕陽堅持不下去了,他不想在無底洞裏繼續浪費時間和金錢,張春強等人會被他抽調走去做項目,萌圈完全成了一個自生自滅的地方,他說著萌圈還在,其實是在慢慢扼殺這個曾經最令他自豪的孩子。而申翼呢,他與李驕陽是相反的,萌圈才是把他們這群人聚集起來的初衷,是他們最初的理想與目標。困難總會有解決的辦法,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呢?他不甘心,也不肯退步。

另一次是他喜歡的人親口跟他說永遠不會愛自己的時候,那種絕望感是已知死刑前提下的公開宣判。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的……可是當李驕陽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還是感受到了萬箭穿心的疼痛。

上天跟他開玩笑,讓這兩件事在幾乎同一秒發生。他很想知道自己怎麽那麽堅強,怎麽沒當場死了。

“就這樣吧。”申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有時候人在瀕臨崩潰的時候往往會比一般情況下要表現的得體。他用手指順了順自己的頭發,說:“我們沒什麽需要談的了,到此為止吧。”

他轉身要走,背後是李驕陽在喊他:“小鳥,我們還是朋友的吧?”

申翼抓著門把手的手指都因為用力而泛白了,只不過他背對著李驕陽,對方並不能看到。這個問題問的太令人想笑了,申翼心想著好你個李驕陽啊,我上輩子強奸過你麽?為什麽你這輩子要這麽對我?即便是男人也會仗著對方的先愛先輸而竭盡全力的壓榨要挾對方吧。

還是朋友麽?

一共五個字,每一個字都令申翼感到莫大的嘲諷。

最終,他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推開門,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李驕陽頹然的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在臉上,發出沈重的呼吸聲。他的腦子裏是空的,只想保持這樣一個姿勢一個人靜一靜。這個小別墅裏每一天都充滿了歡聲笑語,唯獨今天沒有,寂靜如死。

申翼走的時候沒有關門,涼氣鉆了進來,讓李驕陽察覺到這個冬天也比往年冷上了許多。

身上冷,心裏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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