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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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天,天亮的早,昨兒晚上沒拉窗簾,熾熱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撒到了床上,生生把李驕陽從宿醉的昏迷中給曬醒了。他在床上蠕動了幾下,極為不情願的睜開了眼睛,腦中一片混沌,沒有任何的思考能力,甚至一時半會兒間都看不出來這是申翼臥室的天花板。

他一歪頭看見了自己身邊兒睡著的人,一個半裸的後背對著自己,頭發散亂的鋪在床上,手臂上掛著裙子的肩帶。李驕陽楞了,腦中全都是酒後亂性的念頭,他回憶自己是不是在夜店裏帶了個妞兒回來然後就睡了,可想了半天也是什麽也沒想出來。

不能吧……他這麽潔身自好的一個人,能幹出來這種事兒?

“唔……”眼前的人動了動,李驕陽這才回神,看人家翻身過來,他猛然回憶起昨天是跟申翼在一起。

“我靠,嚇死我了!”李驕陽躺回床上,松了口氣。

申翼也醒了,昨兒晚上太困倒頭就睡覺了,一睜眼覺得渾身都不太舒服。他撓了撓臉,忽然“噌”的一下就從床上爬起來往外跑。

“你幹嘛去啊?”李驕陽問,“怎麽了?”

申翼急匆匆的說:“昨兒晚上忘卸妝了……”

李驕陽一言難盡。

他自己也爬了起來,跟申翼公用一個衛生間,申翼站在洗手池旁邊卸妝,他就站在一邊兒刷牙,兩個人樣子都不怎麽好看,渾渾噩噩的,十足十的中年危機即視感。

“還好今天是周末。”李驕陽感嘆,“哎,以後真不能這麽玩了,昨兒我點威士忌的時候加枸杞了麽?”

申翼說:“你夢著呢?”

“那就是沒有。”李驕陽說,“下次還是都改成養生趴吧。對了,咱倆昨兒穿幫了麽?我不太記得了。”

“要是穿幫你現在還能站在我家裏出牙洗臉?”申翼收拾完畢,回臥室裏換了件兒睡衣,又恢覆了自己周末阿宅的樣子,叫李驕陽看的更是恍惚了。

“也是。”他看著申翼說,“小鳥,我能提一個小小的建議麽?”

“什麽?”

“我覺得你穿女裝好看。”李驕陽說,“如果你喜歡,以後可以穿女裝去上班啊。”

申翼“呵呵”的說:“我還沒瘋呢。”

“哎,餓了。”李驕陽摸了摸肚子,“叫外賣不?”

“你叫吧,我吃什麽都行,反正周圍一圈都吃吐了。”申翼說,“我先洗澡了。”

他不是洗澡,而是泡澡,等他從衛生間裏出來的時候外賣都到了。李驕陽正是餓的時候,叫了一大桌子,不過他很乖,知道等著申翼出來一起吃,就一直坐在飯桌前眼巴巴的看著申翼又是擦頭發又是掏耳朵的。

“餓了你就先吃。”申翼終於說一句話。

“一塊兒吃吧。”李驕陽說,“你不餓啊?我看你昨兒晚上都沒怎麽吃東西。”

申翼說:“你給我夾的那一碗都夠我吃好半天的了,我還吃什麽?”

“你不愛吃啊?”李驕陽說,“早說啊,不愛吃剩著,不用那麽委屈。”

申翼很想白李驕陽一眼:“浪費糧食是可恥的!”不過他還是在把頭發吹幹之後坐到了飯桌旁,李驕陽仿佛終於等到開飯鈴響起,歡天喜地的拿著筷子嗷嗷扒飯。

像個永遠沒有煩心事兒的小蠢狗。

申翼喝了口熱水緩了緩,手機響了。李驕陽眼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月尚初。他很詬病月尚初竟然有申翼手機號這件事兒,擁有對方手機號簡直就是一下子進入到了對方的生活中一樣。畢竟現在大家都靠著網絡聯系,移動WiFi啊4G啊滿大街都是,各種通訊工具也有即時通話的功能,完全可以取代打電話。

交換手機號,這種非常純粹的三次元舉動,在李驕陽的概念裏是非常不適合申翼的。今日一看,申翼果然和月尚初關系匪淺。

李驕陽學著申翼的樣子也白了一眼,申翼沒管他單方面對月尚初的敵意,接通了電話。

“什麽事兒?”申翼問道。

“是這樣的。”月尚初的聲音經過電流的加工,聽上去溫柔許多,“之前我不是參與了一個動畫麽,然後認識了張琦老師,跟她聊天的時候就聊到了你們的那個比賽,而且她還關註了,很喜歡那個空留。我聽那個意思大概是張琦老師覺得空留是個可塑之才,如果有機會的話想認識認識。所以……你們能聯系到空留麽?”

張琦是業內有名的配音演員,配過多部大爆影視劇的女主角,也曾經多次參加電視節目,屬於很早一波從幕後走向臺前的從業者。她本來的聲音很有辨識度,但是卻能完美的容易到每一個角色的背後為角色服務,業務能力相當一流。近兩年來國產動畫開始興起,張琦也同其他比較有名的配音演員一樣開始著眼於動畫配音,這次月尚初參與的這部動畫,就是張琦配的女主角。

“我問問吧。”申翼說,“這不沒幾天就高考了,我不知道空留有沒有時間出來。”他的話說的很保守,只是答應了月尚初試試,不會像李驕陽那樣兒拍胸脯保證。月尚初也是說機會難得,叫申翼上點心,申翼點頭稱是。

掛了電話之後,李驕陽馬上就開始發問,申翼把原委敘述一邊,李驕陽果不其然非常激動的說:“我現在就找空留,她不是做夢就想混進職業圈兒麽?這有現成的老師,帶她起飛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八字還沒一撇呢!”申翼阻攔說,“你別說那麽死啊!萬一吹了你這不是糊弄人玩呢?”

李驕陽說:“放心放心,我不會的。”

他是找了空留,可是空留一整天都沒回他消息。李驕陽以為她覆習功課比較忙沒工夫搭理她,一直到第二天都沒消息,這就有點奇怪了。

“會不會是被沒收了手機?”申翼分析說,“這是相當有可能的,畢竟她家庭關系那麽緊張,這眼瞅著高考,家長也許會做出來一些比較強硬的事情。”

李驕陽憂心忡忡的說:“天啊,她不會正在水深火熱之中吧。那天分開之後她一直沒有出現過,網上也沒有過任何登陸過的痕跡……完了,我現在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你別自己嚇自己。”申翼說。

當天傍晚,在李驕陽的社交網絡裏失蹤二十四個小時的空留終於回覆了他的消息,內容簡單至極,只有一個問號。

“你終於活了。”李驕陽瘋狂輸入,“我還以為你被你爸媽關禁閉了!我要跟你說過個事兒,天大的好事兒,張琦老師你知道麽?你應該知道吧,她聽了你的錄音,對你很感興趣。”

不知道空留那邊發生了怎樣的思想波動,反正在李驕陽這邊看來,只有“對方正在輸入”,輸入了半天都沒敲過來什麽內容。李驕陽有點急脾氣,又問:“人呢?”

空留這才發過來一條消息,內容令李驕陽非常震驚。

“我離家出走了。”

李驕陽看著屏幕,二話不說一個截圖發去了他們的小群裏,申翼和張春強都在,兩個人發了一連串兒的問號。

“怎麽辦?”李驕陽求助,“這是什麽情況?我該怎麽說?”

還是申翼比較冷靜,回答他:“這種中二少女肯定有很強的防範心理了,應該不想被家裏人找到。不知道她離家出走了多久……你先別問她在哪兒,就說你自己要說的事情就行了。”

“行吧。”李驕陽領會了一下精神,轉頭切到跟空留的對話裏,打了一句“臥槽66666”來回應空留的離家出走。

空落發了個無效不得的表情,主動問李驕陽:“你不是我爸我媽派來找我的吧?”

“天地良心,當然不是,我都不知道你離家出走了好不好?你真是太硬核了。”李驕陽說,“不說這個了,要不要幫你搭橋認識一下張琦老師?”

“……”空留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而是有點興致缺缺,“有什麽用呢?我的人生就這樣兒了,我現在連考試都不想去。”

李驕陽一陣窒息,又是框框截圖往群裏發。

三個大齡青年對著十八歲少女的憂愁品了半天,最後還是張春強說:“這……她不是覆讀生麽?連高考都放棄了,這打擊到底是有多大?你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發生了什麽?這要是講起來怕是高考結束都講不完,李驕陽和申翼倆人言簡意賅的概述了一下,張春強都瘋了,大罵了他們倆一頓,中二少女瘋狂追夢也就算了,怎麽這倆人還能上演一出家長撕逼?李驕陽聽著張春強訓斥,一個勁兒的說都是我的錯你不要罵小鳥了。申翼就一個勁兒的發省略號。

“現在怎麽辦?受了那麽大的刺激人家直接離家出走了。”張春強說,“這都多少天了?都能報案了吧!家裏人不得急死?”

申翼聳肩:“急有什麽用?本來就是家庭教育的失敗,家庭成員自己不承擔後果叫誰承擔?”

張春強說:“你可別煽風點火了!”她又對李驕陽說,“你嘗試把她約出來當面問問。”

“這任務太艱巨了吧!”李驕陽驚呼。

張春強說:“誰叫你是CEO呢?”

“……”李驕陽哭訴,“創業真難……”

難歸難,強哥交代的任務還是得完成。李驕陽拿著手機情感沈澱了好半天,才對空留說:“你別這麽悲觀嘛,要不然哥哥請你吃飯?你想吃什麽隨便點兒,出來發洩發洩?”

“你可別坑我。”空留說,“是不是想把我弄出來然後家長老師警察撲過來一網打盡?”

李驕陽說:“那你可真是電視劇看多了。我這純粹是自主自發的個人行為,跟你家裏沒關系,你要是不願意那我也沒法兒……哎,你都這麽多天沒見我了,不想我麽?”

空留說:“你少來了。”

“那你來不來嘛?”李驕陽開始胡攪蠻纏。

空留有點動搖,問道:“你真的不會去聯系我爸媽?”

“對我有什麽好處?”李驕陽說,“難不成讓你媽認為是咱倆私奔然後撓爛我的臉?我還沒女朋友沒結婚呢?怎麽能就此香消玉殞?再說了,你都成年了,可以自己為自己負責了,我覺得我真沒必要費心摻和別人的事兒。”

“你可真能說。”空留最終說道,“行吧,六號中午見?”

“……”這都高考前一天了大姐!你竟然還有閑心跑出來?看來是真的要放棄治療了。李驕陽內心一番活動,好不容易把空留給約出來了,就去跟張春強邀功。

“我覺得他爸媽一定急死了。”李驕陽默默的說,“……要不要告訴她爸媽?”

申翼說:“你剛才不挺能說的麽?我覺得還是別了,萬一再激發出什麽抵觸情緒怎麽辦?最好先見到人,問清楚什麽情況。換做是你的話,你能受得了那樣的父母成天對你指指點點?”

“不能,我會覺得很壓抑。”李驕陽說,“我就是怕她出事兒,你說一個女孩子……”

“行了,人家比你聰明。”申翼無情補刀。

六號這天,中午,申翼和李驕陽從公司出來奔赴跟空留約定的飯館。

他們先到的,等了一會兒才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她像是在確定周圍沒什麽可疑人物,才慢吞吞的走了進來。

“放心吧。”李驕陽說,“我還能坑你不成?”

空留笑道:“這可不好說。”她瞥了一眼申翼,雖然跟他不熟,但是那天申翼的一番言論著實在空路心中樹立的比較光輝的形象。中二惜中二,她就跟申翼也打了個招呼。

“什麽情況啊?”李驕陽點完了菜開始進入正題,“你離家出走多久了?”

“不到四十八小時。”空留說,“這兩天我一直住在一個基友家,網上玩配音認識的妹子。”那天她回家之後,家庭關系陷入冰點,她媽一邊兒哭一邊兒罵她,好像要把在學校受的氣都討回來一樣。她爸不說話,就坐在一邊兒抽煙,偶爾說幾句“夠了”,但是並沒什麽用處。

她的家庭很普通,既沒有開公司的老爸也沒有腰纏萬貫的老媽,屬於最為常見的工薪階層,父母勞碌一生就盼望著孩子能考個好大學有出息。這個“出息”到底是什麽,也許一千個人有一千個答案,但總歸得是那種說出去可以長臉的內容。

配音?聲優?沒聽過。

空留面對這樣的父母已經麻木了,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已經不去學校了,她媽也不去上班了,就天天在家看著她覆習,兩個人誰也不說話。

前兩天,是她媽出去買東西讓她有了鉆縫子的機會,從家裏跑了出來。她對離家出走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計劃,只是因為在家裏讓她覺得痛苦,覺得生活沒有希望。

她才十八歲,難道終此一生都無法擺脫這樣的噩夢了麽?她花了兩天時間都沒想清楚,今天能答應李驕陽見個面,也是想找人說說話了。

而這一天,原本應當是她參加決賽的日子。

李驕陽和申翼在了解了空留的情況之後都覺得很難辦,如果一個人自己放棄了自己,那麽是多少開解都無法挽回的。空落現在就處在這樣的邊緣,她自暴自棄,並試圖想通過拒絕上學來報覆自己的父母,這很幼稚,但也確實是她這個年紀的人能夠想出來的行之有效的方法了。

“不好意思。”一陣兒高跟鞋的聲音啪嗒啪嗒的走近,“我來晚了,抱歉抱歉。”

三人擡頭,是一位成熟端莊的女士。

“你是空留吧?”她笑著伸出了手,“我是張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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