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流言能夠興起,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眾人對於未知的恐懼。他們不得不將這些未知寄托在神明身上，然後推出一個替罪之人，以此來緩和他們的恐懼心理。

商枝他們要止住一部分流言,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畸形胎兒誕生的原因。

元清肯定不會撒謊, 實力也沒有問題。如果並非神力所為, 那麽就只能是人為造成的。

商枝想到這點，便讓伏羲帶他去幾個生出畸形胎兒的家庭那裏看一看。

九死一生誕下的孩子卻那樣不同, 讓這家人的情緒都不太好。尤其是母親那邊，更是悲痛。現今的情況, 很多時候父親與孩子之間的關系是沒有母親親近的，甚至很多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所以母親也與孩子關系更親近一些。

不過今天這家夫妻二人是固定的伴侶, 商枝他們去的時候, 男人沈默出來迎接他們。

伏羲問道：“那個孩子呢？”

男人搖搖頭, 屋內似乎聽到了聲音, 傳來了悲傷的哭泣聲。

商枝和伏羲對視一眼, 心裏都有了不好的預感。

伏羲追問：“你們把孩子如何了？”

過了半晌，屋門被打開，頭發花白的女人說道：“那孩子沒有福氣, 已經沒了氣，被他阿父埋了。”

伏羲怔了一會, 神情看起來又疲憊很多。

商枝同樣惋惜，卻也記得他們的目的, 於是問道：“那個孩子被埋在了哪裏？我們需要去看一看，他的母親可能也要看一下。”

商枝還記得背後搗亂之人, 就害怕有人對他們下了詛咒什麽的。

老太太點點頭, 推了男人一把說道：“快帶首領和冬官進來。”

商枝註意到她五官和男人相似, 於是問道：“你們是母子嗎？”

老太太點頭，然後說道：“你們可以進來了。”

她給女人披上了獸皮，外面又蓋了一層麻布。躺在床上的女人看起來虛弱，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打擊。

不僅是孩子生了怪病，還是因為擔心所謂的詛咒也會應驗到她的身上。

商枝仔細觀察女人的模樣，然後用靈力進入她的身體查看了一番。

“如何？”伏羲問道。

商枝奇怪說道：“有點怪，她的身體很健康，更沒有什麽被詛咒的樣子，也不像是吃了奇怪的東西。”

聽到此話，女人怔楞了一下，匆忙地轉過了臉頰看他們。

商枝看到她那的模樣總覺得有些熟悉的，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裏看過，只能苦惱地皺起眉頭。

老太太說道：“那孩子沒有問題，莫非是我和阿木有問題？”

伏羲說道：“要不要也看一看。”

商枝點頭，又讓靈氣探入兩人的身體，依舊沒有發現問題。

女人見此，只以為商枝是沒有發現真正的問題，驚喜又轉為擔憂，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阿木連忙去扶她，又給餵了水。望著兩張湊在一起的臉頰，商枝忽然疑惑問道：“他們怎麽有點像？”

“他們算是兄妹，父親不一樣。”伏羲作為首領，對這幾個出事的人特意做過了解，因此先一步回答。

商枝一怔，忽然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他真是著相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見慣了神仙鬼怪的事情，卻忘記了，這事情還能用科學來解釋。

伏羲緊張盯著他，詢問道：“你沒事吧？暫時找不到原因也沒事，不要對自己動手。”

“不是。”商枝給他解釋，“我是忽然記起來，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聽他這麽說，屋子裏的幾人全都緊張起來，眼巴巴看著他，想要知道答案。

商枝說道：“這出事的幾家，是不是都有血緣關系。”

“血緣關系？”伏羲不解。

“看看他們有沒有三代及三代以內的通婚。父親母親以及他們兄妹的孩子都算。包括父親母親的父母和他們的兄妹。關系越親的越要重視。”

伏羲甚至不用多想，便將幾人關系全都說了出來。因為群婚的關系，這實際上是一件極為困難的活。好在這三對夫妻，丈夫和妻子的血緣關系都還算近，所以很快的伏羲就理清了思路。

當發現這三家居然都是父母之間有血緣以後，伏羲沈默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之所以會出現這些怪異的孩子，是因為兄弟姐妹通婚的原因？”

商枝頷首。

這話這家三人也聽到了，起初他們是完全不相信的。老太太更是直接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是沒見過家裏孩子在一起的，他們的孩子怎麽就沒事呢？”

商枝說道：“這是概率問題，不可能所有都有的，但若是同胞通婚，幾率會更大一些，也更容易生出畸形孩子。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統計一下誕下畸形孩子的家庭，看一看血緣關系是不是大都比較相近。”

幾人哪能弄明白他說的這話，全都去看伏羲。

伏羲與他們不同，早在商枝說出這個結論的時候，便已經開始思考可能性。他比部落裏的普通人更了解部落的環境，自然很明顯，商枝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不過要想要說服眾人，還需要進行一番調查，將真實的數據告訴大家。

伏羲說道：“商枝說得線索很重要，很可能就是解決這次問題的關鍵，我回去後會仔細調查一番，你們……暫時先不要有親密接觸。”

他這麽說，便是同意商枝所言十之七八了。三人明白這一點，卻也只能接受。

出了阿木家，伏羲說道：“我回去以後會立即找人調查誕生畸形孩子的家庭，會盡早找到證據證明你說得這件事情。你呢，要回去找蔔師嗎？”

商枝搖頭：“你先回去，我暫時有事要辦，元清若是問起我，就說我最遲晚上回家。”他還要去找那個散播謠言的人，讓那人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伏羲對上他隱含怒火的雙眸，一頓，也不再勸了。難得見商枝這麽生氣，看起來那人汙蔑蔔師，確實惹怒了商枝。

要知道便是自己受到那種指責，商枝都不一定會這麽生氣。

“下手不要太重。”最終伏羲隨意勸了一句，便不再多管。

燧人部落中部區域的一間小屋子，有個人醒了過來。天氣近來已經轉熱，不少人都換了單薄的麻衣，這人卻只在身上圍了塊獸皮。

青溪起床，捧了一潑罐子裏的水洗了把臉，感覺自己精神許多以後，他腦袋微微探出房門，想要觀察外面的情況。

聽說首領要和冬官一起調查畸形胎兒，也不知道現在到了哪裏。

青溪摸了把腦袋，心裏有些不屑。

畸形胎兒的事情很早以前就有了，各部落的首領都沒有找到解決辦法，甚至連原因都找不到，只能歸結於神鬼作祟，他就不信，伏羲和商枝真那麽神奇，能找到真相。

想到商枝，清晰心裏又多了兩分嫉妒與憤恨。

商枝自己可能不清楚，但青溪卻知道，其實當初老玉匠是想要從部落裏選個孩子傳手藝的。青溪運氣比較好的，和三個人一起在老玉匠的候選範圍裏面。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老玉匠不知道在哪裏撿到了一個野孩子，讓那人成了他的弟子。

青溪就算再不甘心，卻也沒有辦法。好在後來沒兩年老玉匠就死了，商枝成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孤兒，青溪這才多了兩分優越感。

最起碼他家裏還有人，可這商枝卻只能自己一個人過活，守著外部那點地方，能不能活下去還不一定呢。

可誰知道商枝居然那麽好運，一年又一年活了下來，還得到了伏羲的重視。

青溪躲在陰暗的角落，默默註視著商枝的一舉一動。看著他獨自一人也過得輕松自在，身邊還有伏羲和青石這些朋友。

越看，青溪心裏越不是滋味。

後來伏羲繼任首領，又任命商枝成為冬官，還說什麽麻衣、許多食物都是商枝想辦法發現的。

青溪一句話都不相信，商枝一個孤兒，哪來的資源找到那些，肯定是伏羲故意給他安的好名聲。

這之後，商枝又和蔔師在一起，更讓青溪覺得自己猜想得沒錯。

他能做到這些，肯定是有人幫忙的。否則男女之道不走，偏與那男人在一起。

不過之前青溪也只敢內心諷刺兩句，是完全不敢把這些話當著商枝的面說出來的。這次之所以願意出來傳播流言，是有人用食物和衣服和他交換，甚至答應日後伏羲下位以後，許諾他一個冬官當當，青溪才敢散播流言。

自從成年，家裏人發現他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是個不會做活的懶漢以後，早就將他獨自分了出來。青溪連吃飽飯都是難事，只覺得周圍人都沒有眼光，看不出他的才華，如今好不容易有個人許諾他錦衣玉食，他自然要好好幹。

青溪自認有兩分小聰明，很快就發現，近日部落那畸形胎兒有問題，而且首領那邊也不能解決，所以青溪偷偷將消息放了出去。雖說後來蔔師說神明並沒有懲罰燧人部落，可誰讓他和商枝有些聯系呢，所以只需要用他們的關系刻意抹黑一下，那就變成了蔔師徇私。

按照他的猜測，這兩天，若是首領那邊還找不到解決畸形孩子的辦法，那麽對首領那邊就會格外不利。

這麽一想，青溪勾著嘴便想去看看外面的情況如何了。

這麽想的青溪推開屋門，等對上一張冰冷的面容以後，嚇得手中一抖，差點把門又給合上。

門外站著的，恰恰就是他嫉妒又忌憚的商枝。

“青溪……你應該是叫這個吧？”商枝一句不確定的問話將青溪的怒火挑了起來。

商枝這語氣，分明就是沒把他放在眼裏。他臉色沈沈，反問道：“對，我就是青溪，不知冬官大人找我這種小人物要幹什麽？”

之前商枝在房屋外面圍柵欄，等他成了冬官以後，部落裏不少人也得知這件事情，同樣看出了柵欄的好處，於是也有樣學樣，在自己家門口圍了一圈。但是這柵欄普遍很矮，所以也攔不住周圍人探聽的視線。

誰家有點事情，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如今見到商枝找到部落裏有名的懶人青溪，大家都有些驚訝，想要看看他們要做什麽。

商枝沒有在意圍觀之人，或者說他倒希望圍觀的人多一點，也好揭露這人所做之事。

要找到傳播流言的人並不難，只需要調查一番，再用上一點法術，便能找到流言源頭。所以見到這人還在裝傻，商枝也只是冷笑。

“我對你有些印象。”商枝見這話引起了青溪的註意，“青石說你以前老和別人說我壞話，我當時也沒有在意，沒想到你居然還敢拿祭天之事害人。”

此話一出，別說是青溪，便是圍觀的人都有些跟不上思路。

什麽意思？這流言其實是有人故意傳出來的？就是為了害冬官？

炙熱的目光投在青溪的臉上，讓他無處可逃。青溪沒想到商枝居然這麽敏銳，可他也明白，這個時候當然不能承認，於是變了臉色，沒好氣說道：“就算是冬官也不能隨意汙蔑人吧？難不成是解決不了問題，便隨便找個人推鍋了？”

商枝輕笑：“畸形胎兒誕生的原因我們已經知道，大約過兩天便能告訴大家答案，至於你，你說你沒有做出汙蔑祭天之事，那你敢在此地，當著眾人的面對天發誓嗎？”

此話一出，青溪瞬間神色閃爍，口中的話竟已經不成章法：“你你……發什麽……發什麽誓？”

眼看著眾人的目光越來越懷疑，青溪忽然想到什麽，大聲反駁道：“誰知道你會不會故意弄些假象來蒙騙大家，畢竟眾所周知，你伴侶是……”

商枝挑眉：“那商枝對天發誓，如果通過對你下手來將流言之責推諉給你，必天打雷劈。”

在有神的時代，對天發誓是真得有可能起效的。對修士約束更大，普通人的話，若是不小心被神明註意到了，若是他違背誓言也會遭到懲罰。

商枝此言過後，不少人便已經信了他。

商枝繼續說道：“現在放心了嗎？若是不敢，應當是心虛了，那我可得帶你到首領那裏，好好說道說道。”

青溪迎著眾人極有壓迫感的目光，咬咬牙，在心裏權衡利弊。

其實發誓也不一定會有危險，畢竟他只是個小人物，神明哪有時間註意他的誓言。就連蔔師溝通天地，不也需要祭祀嗎？

這麽想，青溪暫時說服了自己，然後扯著嘴角說道：“發就發，反正我問心無愧。我青溪，若是故意散播流言……欺騙大家，汙蔑蔔師和首領，那就讓我天……爛嘴！”他最終還是不敢說出天打雷劈這種一看就很可怕的誓言。

半晌，青溪都沒有得到懲罰，他不由得得意起來，覺得自己這一步果然走對了。沒註意到周圍人驚恐的視線以及商枝略顯驚訝的眼眸，青溪得意洋洋，想要反將一軍：“如何，我……”

後面的話全都咽到了喉嚨裏，青溪神色大變，忽然撫摸著自己的嘴，便見自己的嘴皮開始腫脹變大。嘴巴撅在一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嘴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個瘡疤，青溪一只手摸上去，刺骨的疼痛從嘴上傳來，讓他忍不住尖叫了一聲。

周圍人看到這一幕，嚇得立即離遠了幾步。

如此還不算結束，這青溪又不知道遇到了什麽，忽然躺在地上開始大叫翻滾起來，就像是遇到了難以抵擋的疼痛，只能靠這種辦法勉強緩解身上的疼痛。

那淒厲的慘叫聲讓眾人都毛骨悚然。

然後他們就看到青溪仿佛得到了什麽指令一樣，忽然一步一跪，向著部落中心走去，口中隱約還能聽到他含糊的道歉聲：“我不該說謊——”

“我不該胡編亂造……”

周圍人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三三兩兩抱在一起，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動作。

商枝同樣也緩步跟在後面，只是他沒有過多關註青溪，而是在思考剛才那件事情。

他很確定他是沒有動手的。什麽都沒有做。所以青溪忽然變成這樣，很可能真得是誓言成真，所以才會遭受到這樣的懲罰。

可若是每個誓言都能被神明關註到，那神明也未免太清閑了。

除非，有人一直在註視著他們。

商枝擡眸，再次望向了九重天上。

九重天中，眾仙官本來懲罰了那膽大包天汙蔑商枝，還妄傳神諭的人，這會忽然對上商枝那探尋的目光，心裏都不由得一緊。

“天帝難道知道我們在看他了？”

“……應該不是吧，只是在奇怪為什麽那個人受到了懲罰。”

“但我們沒有違規，一直在依律行事吧。那人確實發了誓言，而且他之前還汙蔑天庭隨意對人間降下懲罰，實在可惡！”

雖然這懲罰裏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天庭眾仙討厭這人胡言亂語，汙蔑天帝，可他們之前一直都在忍著，也沒有出手，如今是那人族犯到他們手中，才進行懲罰的。

還是昊天說道：“便是看見我們，也是好事，說明天帝已經意識到了不對，若是他恢覆記憶，也該回來了。”

此言一出，點醒眾人。

對啊，天帝若是想起這事，豈不是能回來了嗎？

因著這事，天庭眾仙心情瞬間開闊了不少。

部落中心，聽到外面的喧嘩聲，伏羲連忙走了出來，便看見有人正一步三叩，不斷闡述著自己的罪孽。

此時部落裏的人已經將這裏圍了一圈，全都在指指點點。

伏羲也逐漸從他們對話中得知前因後果。想到他們在尋找辦法的時候，這人卻用那些孩子來偽造流言就是為了汙蔑他們，伏羲同樣怒火中燒。但也不能讓這人就這麽的一直跪著，多嚇人啊。伏羲自己想想，晚上睡覺都得做噩夢。

好在在他出來不久，青溪便驚呼一聲，然後暈倒在了地上。只是今天過後，關於他胡言亂語汙蔑商枝他們的事情卻已經傳遍了部落。

不少傳過流言的人都有些害怕，好在最後，他們發現那懲罰只針對青溪這個始作俑者，這才松了口氣。

商枝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周身卻驟然出現了一種仿佛不存於此世的疏離。

元清過來的時候便看到這一幕，心裏不知為何一緊。將靈珠子塞到商枝手心，看到商枝驚訝回眸，然後沖他莞爾一笑，元清這才略微放松下來。

“剛才在想什麽？”元清詢問。

商枝搖頭，沒有說什麽，而是忽然問道：“這次事情解決以後，你能不能陪我去三生石一趟。”傳說女媧造人的時候，造一個人便在旁邊放一粒小石子，等到後面，那小石子堆積成了石碑。待到後面天地第一樁姻緣出現，六道輪回建立，這石碑便成了三生石。

聽聞那三生石距離燧人部落不遠，而且能看到前世，今生以及未來，商枝想要去看一看。

其實之前見到常曦的時候，商枝便覺得有些不對勁。常曦那模樣，分明是認識他的。如果只是聽過他的名字，常曦不可能一見面就認出他，後面還和他說了那麽多自身的事情，如果商枝人品有問題呢？

除非常曦對他有些了解。

再加上商枝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被老玉匠撿到之前的回憶，以前沒有深想，此時一想，卻只覺得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楚。

再加上今日青溪之事，終於讓商枝下定決心，他想要去那據說能看到三生的三生石邊，解答心中的疑惑。

元清的手驟然收緊，詢問道：“為何要去那裏？”

商枝牢牢註視著他，然後笑著說道：“據說那裏能看到人的三生。所以我想去看一看，我們的緣分會不會延續到下輩子。你不想去嗎？”

元清搖頭：“無事，既然如此，那就去吧。只是我們是修士，可能看不到什麽。”

“沒什麽，就是去看看罷了，也不會有什麽影響的。”商枝挽住他的胳膊說道。

元清輕輕應了一聲，卻總覺得有些心緒不平。在和商枝在一起後，他斷斷續續出現了一些以前從未見過的景象。

比如說他和商枝坐在一起，談論事情，商枝對他怒目而視，繼而只給他留下一個不悅的背影。

元清不知道這些記憶從何而來，卻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如果那些記憶片段是真的，商枝是否也有同樣的懷疑。

他們以前……不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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