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覺得有些莫名的興奮，原本懶散的心情一下子泛起了小小的波瀾。他靜靜地且又帶著興奮的心情註視著她。他沒有打擾她，但是他能從她的表情和指尖的旋律來猜測她的心情——她應該心情有些不好，有些焦慮。或許她是一個人晚上出來兼職，怕太晚了做不到最後一班公交車；也或許她擔心家裏的親人有沒有照料；又或許她為和心儀的男孩約會趕時間而著急。

小舟看著她，腦海裏對她進行了一百種設想。他一直看著她，突然發現她穿白色很適合，白裙陪著及肩的烏黑秀發，他第一次發現真的有人可以和“純潔”這兩個字劃等號。

八點半的時候女人合上樂曲起身。小舟知道她要走了。他看著她和領班打了一個招呼就離開了，她的腳步很輕，咖啡館裏沒有人註意到音樂的停止，更沒有人註意到那個彈琴的白衣女人的離開。咖啡館換了音樂CD播放，顯然比剛剛她來的效果要好很多，可是小舟覺得CD裏近乎完美的演奏沒有之前來的生動。

他將涼透的摩卡喝完，又叫了一杯。他用一杯摩卡的時間去觀察她，再用一杯的時間去回味她。

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可是小舟心裏卻覺得很甜，這甜很清透，不油不膩，來的細致回味悠長。他傻傻的笑了一路，或許是今天的咖啡他把糖放多，他想。

他住在巷子裏的一個很舊的樓裏，樓道很潮，到處是掉粉皮而裸露出來的磚墻，樓梯扶手是鐵做的，它的扶手就像它內部所有的環境一樣——銹黃而陳舊。樓道裏沒有燈，小舟已經習慣了在這種環境裏摸索。他來到三樓摸出鑰匙，剛準備打開門，門卻自動開了。

他走進屋裏，這件屋子裏和他的人一樣充滿了頹敗的氣息。

他考慮了良久，決定再去接一單活。

他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錢。有人等著他的錢來養家救命，他已經是廢人一個了，就不在乎更廢一點。

依舊是在老地方等著。

他有些興致缺缺的看著對面的那家琴行。

玻璃窗裏，有個坐在鋼琴前彈琴的女人突然地擡頭看著他。他沒有註意到玻璃窗裏有人，一時間有點尷尬的叫他無所適從，但是很快地，他又恢覆了之前那個美麗風情的那個樣子。

女人看著他，然後微微歪著頭對他笑了笑。

他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化了。

有人說，如果你在一天之內能見到一個陌生人上次，那麽上輩子你們一定有纏綿緋色的糾葛。

小舟確信，他和這個女人一定有故事。

女人淩厲起來很淩厲，溫柔起來卻十分溫柔。

她對他的那個笑意，這是一個充滿了濃濃善意的微笑，連他都感受到了這個笑意帶來的舒適，他頓時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女人穿著嫩黃色的雪紡長裙坐在白色的鋼琴前，她戴著嫩綠色的發帶，像一朵剛剛開的嬌嫩的鮮花。

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他想。看她那樣，應該是有著良好的家世、修養、學歷。或許她還正在經歷著她人生中的某個小小波瀾起伏的甜蜜愛情。也或許，她很平凡，平凡到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上過小學中學大學，有著一般人都有的親情愛情友情。

他突然很羨慕——如果他也能如這般，他相信，他一定是最幸福的人。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小步跑到琴行的玻璃窗邊。他對女人笑了笑，女人微笑的點點頭。這些動作一點都不陌生，仿佛他們是相識很久的老朋友。

“小舟。”

他剛想開口說話，馬路對面就有人喊他。他回頭看了看，頓時覺得心情很失落。

“小舟，快點，這次這個客人很急。”那人對他喊著。

小舟笑著：“那次不急，急就讓他等著！”

司機有些沒轍，只能搖搖頭。

他有些心灰意懶的答應著，剛想和女人道別，一轉頭，琴行的落地玻璃前只剩一架鋼琴，人早就已經走了！

瞬間他的心情就跌落到了谷底。

上了車，他問去哪裏，司機說是明月公館。他莫名的覺得很累。

他看著窗外，街道和來來往往的車輛漸漸在他眼前融匯成了一張善意的笑臉。他對這個女人有著莫名的好感，他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她有著他沒有的東西，她看起來健康陽光，而他美麗的外表裏面卻都是骯臟黑暗的東西，他們倆是截然相反的。他知道，他羨慕她。

想著，就更加的心煩意亂。

他從褲袋裏拿出一包香煙，剛想點上，發現後視鏡裏司機正黑著臉看著他。

“不好意思趙哥，我忘記了。”他訕訕地笑笑，將香煙收回。

趙哥臉色好看很多：“年輕輕的，不要盡學一些有的沒的。”

他笑笑，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口吻：“又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抽一根煙。”

“學壞了，想改回來就難了……”趙哥一口過來人的口吻說著。

“趙哥。”他躺在車後排的座椅上，笑的風情無限地打斷司機的話，“我已經壞的太徹底了。誰也不能拯救我。”

“你啊……”司機低低的嘆了一口氣，眼睛看著前方，專註的開著車。

明月公館非常的偏僻，在市郊。他對這種荒郊野嶺的鬼地方沒有什麽感覺，即便它一平方米的價格比一個外企的高級白領一年的收入還高，他也提不起來興趣。

這些高級的場所，在他看來就是吃人的魔窟。

他是一個沒有追求的人，渾渾噩噩的過著日子，連他自己都慶幸，好在他生了一張顛倒眾生的臉。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對他親睞有加。

“趙哥，不用等我，我晚上自己回去。”他說。

下了車，他用手理了理頭發朝熟悉的那間別墅走去，站在別墅門口，他轉過身，臉迎著陽光。他希望這樣的好陽光能曬幹他微濕的心情。

站了好久好久，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回過身，他又是那個顛倒眾生的美少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