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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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李四遞給清和一囊美酒,說是百年陳釀,不可多得,清和笑了笑,卻仍是沒有接。

“不是嫌你的東西不好,只是我已飲過通宵酒了。”說罷,他撥轉馬頭,只留給李四一個黃鬃瘦馬的單薄背影。那一身行裝被一桿短槍挑起,晃晃蕩蕩掛在肩頭,不像個修道之人,到像個追風逐月的浪子。

直到那一人一馬溶進落日的餘暉中,才有個少年一瘸一拐,從殘墻的陰影中出來。

“下了這麽多功夫,連苦肉計都用上了,竟還是留不下他……四哥,這回你可算失策了。”

“縱使國士又如何?不過……是個外人罷了。”李四收回目光,轉頭對他五弟道,“你身上的傷還沒好,怎麽就下床了?”

少年揉了揉肩膀:“都是些皮外傷,早就不礙事了。”

“我就你這一個同父同母的兄弟……”李四突然嘆了口氣,“天下再大,四哥真正能指望的,也只有你一人。”

少年笑道:“我也只認你這一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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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則見燕王抱著那折扇,從地上緩緩爬起,向他走來。他看了看自己的師尊,清和已拔劍在手,嚴陣以待。

“我只你這一個哥哥,也只有你能取我性命……”

他說著燕王的話,發出的卻是李炤的聲音。夷則回想當初他迎四弟回朝的時候,不少臣子夤夜上書,每一道奏折後都附著四個字——斬草除根。

皇帝略略側身,在屏風上拉出一道挺拔的剪影,他向燕王招了招手,有兩根指頭漫出屏風的邊沿,於枯黃的燈火中,顯得格外鮮活。

系在燕王身上的鎖鏈漸漸繃緊,他滿臉血淚,灑上衣襟,即使用盡全身的力氣也無法前進一步。

“四……四哥……”

夷則心中突然湧上一個念頭,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燕王對那個人或曾有恨,但那些恨早已在漫長的輪回中燃燒殆盡,最後剩下來的,只有對往昔情誼的追懷與思念,時隔多年,他重臨人間,並不是為了覆仇,而是魂駕陰風,千裏萬裏,趕來見他一面。哪怕一個猶在韶齡,另一個已入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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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夷則壓低聲音道了一句,五弟,你來了。

燕王頓時停止了掙紮,他就像一只被剪斷了線的風箏,一身皮囊委頓在地,數點光暈自他眉心慢慢析出,漂浮游移,盤旋飛升,逐漸凝出一個高大的人影。他身穿華貴的親王服飾,披一領黑羽大氅,腰懸長劍,身負硬弓,左邊臉上罩著一副饕餮紋面具,望之令人生畏,而那餘下的半邊面孔卻是年輕英朗,瑩然生輝。

這是皇帝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燕王,出身低微,有勇無謀,卻也是隴西李氏最能征善戰的一個兒子,他的叔叔,曾經殺死他的人。

夷則見清和正要發動法陣,便暗暗遞過去一個眼神,清和一怔,隨後再無動作。皇帝自衣袖底取出曲水,默念法訣,那槍頭上銀芒一閃,隱隱有寶光流動。

“五弟,原來你在這裏,倒教四哥我好找。”

燕王赧然一笑:“我在個又黑又冷的地方等了你許久,你總不來……我疑心你不識歸途,就過來為你引路了。”

隔著一道屏風,夷則對燕王伸出手:“人間百年後。”

燕王擡手應道:“只識吾與君。”

“錯了錯了,”夷則微笑著握緊了槍,“是不識吾,亦不識君。”兩人的指尖碰在一處,連落下的倒影都密不可分,糾葛了五十餘年的恩怨愛恨,都在這一剎那土崩瓦解,恢弘的長安城,冰冷的泉下骨,都一齊被拋在空中,撞成碎片,如同深夜曠野中的煙火,發出純凈而絢麗的光輝,燕王健壯的身軀以一種極為緩慢的節奏皸裂、破碎、崩毀、隕落,最後變成螢火一樣的微塵,向四面轟然飛散。

曲水顫動不已,發出細弱的嘶鳴,是吶喊,也是回響。

夷則拍了拍那槍頭,溫言道:“你暫且在裏面待一陣,明天我就送你去昭陵,叫你們以後好好做伴。”

昭陵是聖元帝的陵寢,自他活著的時候就開始建,夷則登基之時還沒完工,前前後後修了二十年,正巧與他當上皇帝的年紀一樣大。

皇帝轉頭看他四弟,年輕人這些日子被折騰得不輕,陡然解脫,立刻昏睡過去,他白皙的面孔上盈滿安詳,呼吸綿長,鼾聲輕響,仿佛過往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第二天睜開眼便仍是雲高天青,朝霞滿床。

皇帝端過那盞孤燈,親自吹熄了,但天上有繁星,有朗月,眼前有太液池的粼粼波光,再遠處還有數不盡的千家燭火,或許微弱,或許短暫,終不再是漆黑一片,如臨深淵。

“師尊你看,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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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數日過去,李炤的身體已無甚大礙,雖然還不能下床,精神卻已好了不少,天天鬧著要出去騎馬,他才二十五歲,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候,新鮮得連春光都嫉妒。

清和見諸事已畢,於某日清晨向夷則告辭,皇帝也不挽留,只是親自騎了匹馬,送他離長安。那馬渾身雪白,神駿非凡,讓清和讚不絕口,夷則道,二十年前有個朋友送了我一匹白馬,至於現在這匹,已經是它的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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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月之後,一只符鳥從碧空盡處飛來,於屋檐下盤旋幾圈,悄然落在皇帝案頭,它腿上纏著一段綢帶,夷則解下來,低頭細看,見那綢帶長約三尺,寬約兩寸,邊緣處微微退色,顯是已經有了年頭。夷則翻過來,那前面寫著奉天承運,詔命勤王,最後一筆,帶出底下略有些散亂的針腳,像是被人拆開過。

皇帝望著庭前垂柳沈吟半晌,終於起身走到園中,尋了個僻靜又有陽光的地方坐下,小心翼翼地將那衣帶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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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早知江山飄零,大廈將傾,僅憑一己之力,怎可力挽狂瀾。若卿歸來之日,孤僥幸得以保全,還記當日芙蓉樹下,通宵酒否?若不見孤……”

若不見孤……

夷則側了側頭,只覺日光晃眼。

“若不見孤,卿亦不必煩惱追悔,或另投明主,或寄身世外,天下之大,望卿千萬珍重,從此逍游天地,再無掛礙,切切。”最後是一方朱紅小印,年深日久,早已渙滅不清。

正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李炤的聲音:“三郎,快來看我打馬球,咱們都快開始了!”

夷則擡頭應了一聲,將那衣帶收好放入懷中,他撥開面前蔥蘢的花木,向林蔭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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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未年五月,距前朝覆滅還有四年,新帝在禦園中種下第一株芙蓉樹。

丁巳年十月,距前朝覆滅還有六年,太師家的六公子正式出家修道,法號清和。

丙辰年臘月,距前朝覆滅還有七年,游仙館中的梅樹一夜之間,盡數枯死。

癸醜年二月,距前朝覆滅恰好十年,新帝於太液池畔,白梅樹下,初見清和。

那時有春風,有暖陽,有弦歌,有樹影,有更有潑天漫地的富貴,和凜然難犯的權威。沈默而隱秘的角落裏,一壺沒有喝完的酒,一局下到一半的棋,暖香陣陣,尚有餘溫,一切都像夢想中那樣朦朧,那樣圓滿。

人間百年後,誰識吾與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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