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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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以來,他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態。秦煬聽見背上的人深深嘆了口氣,慢吞吞道:“秦百將,朕很累。”

“嗯,末將知道。”

“但朕卻並不後悔當這個皇帝,現在也沒法後悔了……”皇帝側目看了看秦煬,確定他在認真地聽自己說話,“當年朕拜別師尊下山的時候,他並沒有阻攔,只是對朕說,這是你的命,你得自己活,誰也不能替你。秦百將,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麽?”

秦煬老老實實地搖頭。

夷則道:“人活一世,總是要留下點痕跡的,要麽在自己身上,要麽在別人心裏。雖然朕不願提起那個人,但不得不承認,他的功業,確是無人可以替代,哪怕過了一百年,一千年,依然會有人記得從前有個聖元帝,他是被帝首劍選中的真命天子。”

“說到底,朕其實竟有些羨慕他。”

秦煬硬邦邦道:“陛下如願意,也會成為讓後世傳頌的明君。”

夷則自嘲地一笑:“呵,他們只會記得弒父篡位。”

秦煬想要再說些什麽,身體突然一滯,渾身的肌肉都像是被冰雪凍住了,一動也不能動。僵硬的視野內,天色飛快暗下來,有人在他耳邊道:“秦百將請稍待,你的陛下有話同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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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不見,陛下的面容為何變得如此灰敗,莫非是國事繁忙,無暇休養?”

“雀畫……”皇帝低低喚了他一聲,“看來朕快要鎮不住你了。”

魔頭嗤笑道:“早知如此,又何須白受這些苦?”

一縷黑影自虛空中悠然飄出,像一束旁逸斜出的枝幹,突兀地打破了原有的布局。

夷則想起他用來修整花枝的那把利剪。

數月以來,雀畫幾乎已將夷則的情志吸食殆盡,他的力量越發強大,即使沒有魔氣護體,也能在人世安然行走。只見那魔頭逐漸幻化出一條頎長的人形,一改往日混沌之姿,五官神態,清晰可辨。他眉目深湛,輪廓剛毅,竟與夷則有幾分相似。

皇帝想起自己尚在太華山的時候,於師尊房中見過一幅畫,畫中人就是這個模樣。落款是師尊親手寫就,俊雅飄逸的四個字:李家公子。

三十餘年前,誰人不知長安城中呼朋引伴,鬥雞走馬的國公之子。但誰也沒有想到,這李家公子會成為日後的開國之君,更沒人能想到,他殺勳臣,殺兄弟,殺兒子,到最後連自己也殺死了。

較之畫像,那魔頭顧盼之間,多了幾分濃稠艷烈,一道燕形魔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耳畔,一笑就鮮活欲飛。

夷則不禁讚嘆道:“想不到魔……竟是這樣的至美之物……”

雀畫伸出十根修長的手指,緩緩捧起夷則的臉,仔細端詳道:“呵呵呵呵,雖然陛下竭力壓制七情六欲,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陛下的按捺隱忍,反而更增添了許多別樣滋味呢。”

夷則道:“枉你嘗盡世間七情,卻不曾真正領受情為何物,縱使永生不死,亦極為可憐。”

魔頭砸砸嘴:“嘖……可憐麽……或許吧……”他的手掌漸漸挪到夷則的胸膛上:“到現在你竟還不肯放棄……我應將你也變成魔,這樣一來,何謂七情,你便能慢慢教我了。”

夷則微笑道:“但願真有那麽一天,朕能親自去魔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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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你……不能去……”

雀畫霍然回頭,只見那魔氣構築的結界,竟在血肉之軀的壓迫下寸寸碎裂。秦煬昂首持槍,踏過一地的靈力碎屑,破霧而來。他的行動極其緩慢,哪怕只是邁出一步,也似承受著千鈞之力。

“竟能沖破我的封印……”雀畫雙掌一合,四方魔氣驟然收攏,“看來是我低估了你們百草谷,神農所傳,果然有趣。”說罷,他長嘯一聲,自半空中撕出一道裂痕,反身躍入其中,再無蹤跡。

夷則低頭咳嗽幾聲,慢慢走到秦煬身前,剛施了一個療愈法術,便覺頭痛欲裂。秦煬見他面色枯敗,手腳顫抖,正要伸手去扶,卻被夷則一言喝止:“且慢,那人尚未走遠。”隨即,他又對秦煬默默一笑,眼睛裏竟有些歉意:“而朕……也不能讓你背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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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近來晚上睡得頗不安穩,常在三更時分被噩夢驚醒,說是窗戶外有魚鷹亂啼,第二日,他就命人射殺了太液池上所有的魚鷹。但過了不久,皇帝又說他聽見床下有貓,吭哧吭哧地啃著骨頭,於是宮裏所有的貓也都被趕走了。

二月時候,夷則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自己還生著一條長長的魚尾,而他父親則是一只饑餓而巨大的鵜鶘,翅膀的陰影投射在水中,遮天蔽日,無窮無盡。醒來之後,他讓秦煬將禦園裏鵜鶘都抓起來,那天罡沈默片刻告訴他,禦園裏從來沒有出現過鵜鶘。

“可它就在那裏啊……朕親眼看見的。”

“皇上要是不信,不妨親自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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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宮苑裏寂靜無聲,秦煬提著一盞燈籠走在前面,皇帝跟在後頭,兩個人一路行到明鏡臺畔,只見湖水清澄無波,如同一塊上好的美玉,岸邊和風習習,倒映遠處燈火點點,皇帝的神情也逐漸放松下來。

“朕小時候,經常和母妃到這裏來玩。他喜歡看朕在水裏游泳,自己卻從來不下水。”

“堂堂皇妃,自然要時刻保持威儀。”

“不,你說得不對,”皇帝彎腰掬起一捧水,“那是因為母妃為了由鮫化人,自願領受了一種秘術,從此沾水就猶如萬箭鉆心,痛苦不堪……可朕那時不知道。”

“朕為了讓母妃下水,趁她不備,就把那個人送給她的定情金釵扔進了水裏。母妃急壞了……”

秦煬笑道:“你這樣淘氣,一定挨打了。”

“秦百將如何知道的?”

秦煬有些不好意思:“末將小時候常偷師傅的酒喝,當初酒量不好,一喝就醉。師傅就把我吊在房梁上,劈頭蓋臉一頓教訓。”

“後來教好了麽?”

“我師傅說,從小到大,打折的棍子能蓋一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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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禁莞爾:“那時母妃打了朕一巴掌,其實並不很疼,但她卻突然抱住了朕,一個勁說著抱歉,好像做錯事的那個人是她……後來朕才明白,她是怕朕哭出來。”

當年他不能流淚,現在卻連悲傷的情緒都失去了。

“後來……那支金釵找回來了麽?”

夷則點點頭:“找是找回來了,可母妃再沒有戴過。”他頓了一頓,又道:“或許她是在心裏戴了一輩子。”

有些枷鎖,別人看不見,只有自己知道。

倏然風起,吹熄了籠中燭火,這個時候,本是要發生些什麽事的。

而它也確實發生了。

秦煬湊上去,輕輕吻住了皇帝的嘴角,然後他停下來,烏黑的眼珠描摹過近在咫尺的眉眼,像是在請求他的同意。

皇帝冷漠的雙眼闔上了,留給他一個恬淡的微笑。

於是秦煬加深了這個吻,一分一分,一寸一寸,他極為小心地摩挲著夷則的面頰,像是展開了一個多年以來,深埋在心底的無邊舊夢。

然而他卻依然不敢觸碰皇帝身上的其他地方,只是一個吻,就已然滿足。

或許是一個吻,與更深一步的關系,對秦煬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麽分別。如果不能攜手百年,那麽九十九年和一天,都是一樣的。

但他最後還是想要試一試。

“陛下……你喜歡當皇帝麽?”

夷則道:“無所謂喜不喜歡,朕已經是皇帝了。”

“果然是我認識的那個陛下……”秦煬笑了,他放開夷則,揚了揚手中的燈籠,“末將去找燭火,請陛下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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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天罡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樹影中,此刻月隱星稀,東風暫起,萬戶燈火為之一動。他覺得衣襟上突然一緊,像是被什麽東西掛住了,然後就聽見不遠處有人歡呼:“抓到了抓到了!”

夷則認出他的聲音:“……四弟?”

只見李炤歡欣雀躍地從樹林裏跑出來,手裏拿著一根長竿,他一邊跑一邊笑,一頭撞進皇帝懷中。自他回宮以來,夷則從未見過他如此開懷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你抓住了什麽,這樣開心?”

“當然是魚啊!”李炤答道。夷則這才發現,四皇子手裏拿的正是一條魚竿。他頓時忽覺心頭一陣刺痛,低頭一看,那裏竟陷著一只泛著銀光的魚鉤。

“四弟……你……”夷則的眼睛陡然瞪大,卻一時說不出話,有什麽東西正沖破他的胸膛,源源不斷向外奔流。

“你……不是……”

李炤緩緩擡頭:“你弒君殺父,必將生生世世為魚,困於刀俎,為萬物所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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