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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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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夷則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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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妃是個鮫人。”

“鮫人?長尾巴的那種?”

“你見過?”

狼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將夷則裹進被子裏:“沒見過,只是幾年前有個商人送了我一顆珠子,說是鮫人所泣,價值□□,我看和別的珠子也沒什麽不同,就沒放在心上。”

“我母妃並非人類,你……”

“不是就不是,”狼王低頭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我祖上還是一頭狼呢。”

夷則一怔,立刻就笑了:“這怎麽可能。”

安尼瓦爾卻道:“傳說數千年前,大漠上突然出現了一頭白狼,它向所有部落的首領求親,都遭到了拒絕,只有一個最弱小部落的公主同情它的遭遇,不顧家人的反對嫁給了它,還生下了一個兒子。”

“然後呢?”夷則被這個故事勾得興起,催促安尼瓦爾繼續說下去。

狼王眉宇間頗有些驕傲,道:“後來人們才知道這頭白狼是胡達大神的坐騎,擁有無邊的神力,它與公主所生的孩子後來成為咱們大漠上的第一個國王,也是我故國捐毒最早的祖先。”

有些事遠隔千年,是真是假已難以分辨,但有些事卻近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觸碰到真相。

“那個公主的心很好,即使與她同床共枕的是一頭異類,”夷則冷笑起來,“可有人偏偏無法忘懷,那個為他生兒育女,陪伴他度過半生的妃子,曾經是一只鮫人,哪怕她已經不惜一切代價變成了人類。”

夷則極少如此尖銳地說話,狼王被他言辭中的怨憤觸動,情不自禁地問道:“什麽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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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說,他當初本不想賜死母妃……”

“朕與紅珊終究是二十餘年結發夫妻,縱使她是妖,朕也不欲取她性命。”聖元帝說這句話的時候,夷則霍然擡頭,平靜的眼眸中暗潮翻湧。

終於忍不住了麽……聖元帝暗中搖了搖頭,他用盡量寬和的語氣對夷則道:“朕托寂如在長安郊外建了一座庵堂,待風頭稍過,就送淑妃過去,既可保全她性命,也不會引發物議。”

“你要讓母妃出家……”

“托詞罷了,待紅珊一離宮,朕就昭告天下,淑妃為國祈福,自願修行,諒那些老臣也不敢多言。”

“母妃可曾答應?”

聖元帝默然片刻,道:“朕終究沒能親耳聽見她的回答。當初,朕去慈恩寺看紅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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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寂如與皇帝同行,臨近淑妃禪房的時候,寂如忽然一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招來一道結界,將二人攏在其中。他指了指禪房,示意裏面有人。這時,青石墻壁漸漸透明,房內一切均近在眼前。除了淑妃紅珊,那裏還有一人,上身人面,下身魚尾,竟是個真正的鮫人男子。

只聽那鮫人道:“當年你一意孤行,事到如今,可曾有一絲後悔?”

紅珊對他似乎十分恭敬,低頭答道:“世上有幾人能如我一般隨心而行,有這二十年,已是大幸。”

“聽說你還有個兒子。”

紅珊嘆了口氣,道:“若有不舍,只夷則一人。我累他被千夫所指,當日未嘗作別,今後恐無再見之期。”

鮫人笑道:“一切尚未落定,怎可輕言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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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聖元帝依然心有餘悸:“他給了紅珊一把刀。”皇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那雙手,曾經舉起過帝首劍,也曾斬過功臣頭。

“他對紅珊說,只要踩過朕的心頭熱血,就能讓人腿變成魚尾,重歸大海。”

夷則深深吸了一口氣:“母妃愛你至深,必不忍傷你一絲一毫。”

“朕知道……”皇帝終於露出一絲疲態,“紅珊伴駕二十年,她的心意,朕豈會不知。”

夷則攥緊了拳頭:“但你還是殺了她……”

聖元帝有些憐憫的看著他:“孩子,你不是皇帝,所以你不明白……朕身邊絕不允許存在任何危險,哪怕發生的可能只有萬一……”

夷則聽罷,低眉不語,在這一方穹窿之外,此刻正是雷雲翻滾,哪條是通天之路,哪邊是平陽門巷,都被滂沱大雨洗刷得混沌不清。聖元帝負手背立:“你若想為淑妃覆仇,盡管動手。”

又是一道悶雷劈下,不知擊中了哪裏,驚起雕花門上人影幢幢。夷則擡手正了正被奏折碰歪的冠冕,極慢地俯下身去,對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第一拜,謝你生我之義,第二拜,謝你養我之情,第三拜,謝你……不殺之恩。”

聖元帝嘆息道:“你終究是朕的親生骨肉,朕也並非冷酷無情之人,你又何必做出那許多事情,平白敗壞了自己的名聲。”

夷則頭也不擡:“兒臣只是不想步朱雀門的後塵。”

此言一出,聖元帝竟也瞬間為之氣奪。當年皇帝膝下無子,立親弟燕王為儲君,後來長子與次子相繼誕生,燕王的東宮之位卻依然安若磐石。誰料半年之後,燕王突然謀反,於混戰中被亂刀砍死在朱雀門前。

“兒臣聽聞燕王一向宅心仁厚,安分守己,對父皇更是忠心耿耿,從無半點僭越之心……”“罷了,”聖元帝喝住他,“朕已為你挑了一個好地方,從今往後,望你好自為之。”

夷則從容謝恩,起身欲走,卻被聖元帝叫住了:“且慢,朕還有一樣東西要給你。”說罷,他擊掌三下,數位繡衣使者自暗處無聲躍出,夷則心知,方才他但凡有一絲殺機,早已被眾人當場格殺。

皇帝吩咐道:“你們速去一趟慈恩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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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件東西?”狼王盯著那個小銅鼎,“似乎也沒什麽出奇的地方……”

夷則披衣起身,順手拍了拍安尼瓦爾的肩膀,道:“你去打盆水來。”

安尼瓦爾失笑:“你倒是會使喚人。”

夷則道:“我一出生就有十二個宮人伺候,就是上了太華山,日常瑣事也自有道童打理,不勞我費心。”

狼王聽得直搖頭,他隨意扯了件衣服裹在下身,夾著個盆徑直出了門,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才回來。

夷則問:“怎麽這樣慢?”

安尼瓦爾一笑:“路上遇見幾個鬼鬼祟祟的小賊,隨手打發了。”

夷則聽了神情卻是一松:“有些事情,總要親眼所見才能放心。”他走到水盆前,揭開銅鼎的蓋子,只見桃木的底座上,用朱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一枚晶瑩的鱗片正靜悄悄地躺在那裏。夷則屏息凝神,指間光華流轉,符咒頓時褪色渙散,不消片刻,化為飛灰。

“這是誅心咒,常用來鎮壓怨靈,施行之後,百年不散。”夷則一邊說,一邊將鱗片取出,放入水盆。

一經遇水,那鱗片就像活了一樣,析出無數細小光點,翻騰散逸,一名女鮫人的身影緩緩浮現,她有一條金紅色的長尾,周身珊瑚環繞,明珠相隨,光華奪目,令人不容逼視。女鮫人輕盈地在虛空中轉了幾個圈,如同暢游在無邊的大海中,夷則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又生怕驚擾了她的安逸。這時,那鮫人轉過頭,對夷則一笑,像是初逢,又像是作別,然後她回身逐漸往高處游去,越來越遠,越來越淡,直到消失在碧空盡頭。

“她真美。”狼王由衷讚嘆。

夷則閉上眼:“只願她能再無牽掛,魂歸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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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聖元帝發布詔令,吳王駕前失儀,屢教不改,故而削去王爵,罷宗禮臺,貶作涼州別駕,距出關只有一步之遙。他離京之時,正遇上晉王的車隊,那人騎在高頭大馬上,意興風發,趾高氣昂,看見夷則只略一拱手,便撥轉馬頭,揚長而去。

夷則剛嘆了口氣,就聽身邊有人道:“你若不走,他還能過兩天安穩日子,現在你和楚王都被貶謫,他已成為眾矢之的,竟還懵然不知。”

“有時愚蠢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不會讓人想要趕盡殺絕。”夷則轉頭看安尼瓦爾,“不是說好在城門口等我,怎麽來這樣早?”

狼王一笑:“你的坐騎不適合遠行,我來送你一件禮物。”說著,他從背後牽出一匹駿馬,渾身雪白,四蹄雄健,身量卻不高,像是剛剛長成的小馬駒。夷則看它一雙眼睛烏溜溜,似有十分靈性,不禁伸手輕撫它的鬃毛。那小馬駒竟不怕生,溫順地用面頰摩挲夷則的手掌。

“它喜歡你。”安尼瓦爾道。

小馬駒噅噅點頭。

“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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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元帝末年的初夏,三皇子騎著一匹白馬悄然離開了長安城。

既然遲早一場大禍,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避禍遠遁,再徐徐圖之。

夷則在起伏的馬背上回望京師巍峨而莊嚴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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