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公交上，從起點一直坐到終點，又從終點坐回起點，坐第三圈的時候司機以為我是逃票的把我趕下了來。一擡頭就能看到李清衫他們公司的那棟大樓，高高聳立在這座繁華的都市裏，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短信：我想你了。

他沒有回，可能他在忙，我沒有生氣反倒覺得心裏舒坦了些。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我以為從上次的事情後她已經不再那麽強硬了，可是我錯了，我是她兒子，我的脾氣多半來自她，倔強而強烈。

李清衫的事她沒隱瞞，我以為上次的事她已經有所收斂，沒想她卻變本加厲。

她說她這是在為我好，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心沒辦法按她說的方式去做。這麽多年來，這應該是所生以來的第一次忤逆吧。

我們談得很不愉快，我氣得差點把手機給摔了，最後她提到了外婆，我心裏一整難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如果除開愛情，我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應該就是外婆，如果沒有她。我不可能會活到今天，我媽生我的時候我只有三斤，沒早產也沒有任何的藥物刺激，一切看起來都和正常的孕育過種一樣，甚至足月才出生。

那個時候醫生跟我媽他們說這孩子估計養不活，可外婆用他無微不至的愛做到了，如今才有了如此健康的我。以前讀書的時候，院裏的人都會跟我開玩笑說。

“你以後掙了錢一定要好好的孝敬你外婆，她把你從三斤大帶到現在這麽健壯，那個時候生下來就像是一只小耗子一樣，要不是有她，早就沒有你了。”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決定在有生之年盡最大的努力讓她過上好日子，可能是她們那個年紀的人都有節儉的習慣，每次給她錢她都用來存著，讓她用她說要幫我存著，將來買房取媳婦用。每次身體不好的時候她就各種拖，因為疼痛我還見他哭過一次，帶著她去醫院她還說又花了不少錢吧。還說如果死了就好了，就不會花那麽多錢了。

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把她給罵了，她卻笑著說反正都是要死的。

我媽說外婆聽說了我的事已經被氣得住院了，她說她不想我擔心死活不讓我媽他們告訴我。我想我媽應該也是被氣得急了，不然她也不會跟我說這些的。

我拿著電話問我媽問外婆怎麽樣了，她說想知道就自己回來看，然後就把電話給掛了。

拿著手機，我看著黑掉的屏幕發神，忽然想起蘇南回家了，剛將給他打過去，他卻先一步打過來。

電話接通了那邊先是一陣沈默，然後說讓我聽了不要激動，我頓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外婆住院了，說是前幾天心率不齊暈倒了還有些顱內出血，不過現在已經好些了，不過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了，如果你有時間就回來看看他吧。我怕……她還不讓我告訴你，說怕你上班分心，讓你好好上班。”

我果然很矯情，特別是這幾天，眼淚特別廉價，我拿著電話在大街上哭了。所有的行人都看著我，或許覺得我要不是瘋了，要不就是個傻子。經過我身邊指指點點，我都視而不見。

我打了輛車回家，拿了個行李箱裝了些衣服，在網上訂了晚上飛重慶的機票，弄好這些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多。

我給李清衫打了個電話，讓他早點回來，我去超市買了一大堆菜，一整桌都他最愛吃的菜，還買了兩瓶酒。感覺這是最後一頓飯了一樣，他一進屋就問我怎麽了。

我說我要回重慶，他臉色瞬間就變了，但他沒說什麽，只是問怎麽突然要回重慶了。我說外婆住院了，他說是應該回去看看。臉色卻一直不好，這一切我全都看在眼裏，我的心裏也不好，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我說我一定會回來的，我不會丟下他的。他說。

“不管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等你，我們還欠你一個家。”

眼淚奪眶，我將他抱入懷裏，緊緊的抱著，我怕我一放手他就不在了。我把買的酒都喝了，說讓他等我。他送我到機場的時候我們在車裏吻了好久，當他放開我的時候我看到他哭了，我揉了揉眼角才沒讓眼淚掉一下。

我坐在候機室，他給我發短信說讓我到了給他打電話，我說好。

我到重慶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了，打了車直奔醫院，順便給李清衫打了個電話，他說他給我卡裏打了五萬塊錢，讓我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生最了解我除了父母就只有他了，他知道他明著給我不會要，每次都是已經做好了才會跟我說，他說對付我這種就應該要先斬後奏。說白了就是拐個彎的說我矯情，或許也是習慣了他的這種習慣，心裏知道在我需要的時候不用我說他就會給我，我想這應該就是對他的依賴吧。

我知道他是我這一生最無悔的選擇，如果哪天我真的離開他的，我會後悔一輩子。

到醫院的時候只有我小姨在，見到我的時候她有些驚訝，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讓我小聲點，外婆睡著了。

我把行李放到房間裏，小姨帶著我到外面的走廊上說。

“外婆可能快不行了，但是她不讓我們跟孩子們說，她說你們都在上班不想讓你們分心，明天可能你妹妹也會回來。”

她所說的妹妹，其實是她的女兒。

“不是說只是心率不齊嗎？怎麽會不行了？”

“那是我們騙她的，其實他是腸胃癌，已經晚期了。之前疼的時候她都不說，要不是前兩天因為疼痛從樓上摔了下來，我們還都不知道……”

說著，她就哭了，我知道她心裏其實很難受，可能是這幾天一直在這裏照顧外婆的原因，感覺她比之前憔悴了好多。看著他這樣我心裏也不好受，只是我沒哭，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脆弱，我現在要撐起這個家族，因為我是長孫。

她忽然話鋒一轉又說到了我身上。

“你的事我們都沒跟外婆說，我們怕她受不了。”

我低著頭沒說話，我知道她想說什麽，接下來的話我已經猜到了。她說我就聽著，我不反駁，這是事實，她說的也是實情，但我做不到。在取舍間我做不了決定，所以我只有用沈默來抵擋一切。

“你知道外婆最大的心願是什麽嗎？是想看到你結婚生子。前幾天他還念叨你，說你什麽時候才能給她帶個媳婦回來給她看看，趁現在他還能帶得了孩子還要幫我帶孩子呢。”

我低著頭心緒一下子就上來了，眼眶幹澀得難受，我知道再過一秒眼淚必定就會奪眶而出。我跟她說我要去抽根煙，起身朝走廊的一頭走去。

轉身的瞬間，眼前一片模糊，整個世界都朦朧了。

我站在醫院的陽臺上看著院裏依稀亮起的燈火，我開始恨自己，恨我為什麽會喜歡男人，恨我不能讓外婆如願，恨這個世界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牽絆。

我在陽臺上站了近一個小時，抽了近一包煙。陽臺上有風吹過，暖暖的。重慶的夏天永遠都是悶熱的，連吹過的風都是熱的。

我給李清衫發了條短信：我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上海。

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結果短信發了沒兩分鐘他的電話就接踵而至。

“外婆怎麽樣了？嚴重嗎？”

“腸癌晚期，可能沒多少日子了。”

“那你好好陪陪她，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如果他現在站在我面前的話，我一定會狠狠的將他抱在懷裏，現在只有他能給我安全感，有他陪在我身邊我就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我掛了電話回到房間，小姨又坐到了外婆床邊，我讓她去睡會兒，她說她沒事，讓我去休息會兒，說我剛下飛機肯定很累。明天我媽肯定會過來，到時候可能跟我又要說鬧。

小姨從小就很疼我，很多時候她都會站在我這一邊，所以我很多事都會跟她說，不跟我媽說。我媽以前還開玩笑說，我應該跟小姨家，我有事跟小姨說都不跟她說。

關於我跟李清衫的事，她只是說不管我最後的選擇是什麽，只要我自己不後悔就好，這個社會雖然已經不像以前那麽封建，但也沒有開放到可以接受兩個男人在一起，所以要自己權衡好。

我很感激他對我跟李清衫的事情她沒有阻攔，也沒有祝福，我知道其實她心裏也有些不能接受這種事。但她現在所表現出來的狀態已經讓我覺得很安慰了，即使到最後我跟李清衫不能在一起，我想我也還是會一如既往的相信她。

我跟著坐到外婆的床邊看著她，幾年沒見她又老了，我怨自己因為這幾年來我媽的關系沒有回來看她，每年都只是給她買好了東西寄回來，卻沒有回來看看她。

握著她的手，感覺就像是老樹皮一樣，皺皺的，手心裏都是多年來勞作時留下的老繭。外公去世後就只留下她一個，當時外公去世的時候她痛苦的樣子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或許他們那個年代的人在一起真的就是一輩子，相守走過了半個多世紀，早就已經習慣了兩人個，忽然少了一個人，生活或許真的就缺少了些什麽。

記得那年外公跟著我媽他們去外地的時候，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會給外婆打電話，即使沒什麽話說還是會閑聊著舍不得掛電話。那個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他們，一輩子能有這樣一個隨時牽掛著彼此的人，所謂的幸福或許就如此這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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