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喬沒有想到, 會在瑞禾國際酒店遇見林如湘。

季芳回國探親，回到江城。溫喬正好趁著去西洲，拍攝《夜色溫柔》的餘下外景之前, 和老師相聚談心。季芳此行下榻酒店在瑞禾，兩個人就近在酒店的餐廳一起吃午餐。

吃完午餐，溫喬送季芳去電梯區乘坐電梯上樓, 轉身往大堂門口走的時候，被酒店的侍應生禮貌地攔下。

“溫小姐, 林女士想要請您去那邊坐坐。”

溫喬順著侍應生說的方向望過去，看見林如湘站在大堂東等待區的沙發旁, 朝著她微笑。

林如湘穿了一件祖母綠的旗袍，手上還搭著米白色的毛呢大衣, 身邊還有邵家的傭人在。歲月過分優待這位美人，淑雅柔儀，端莊美麗，都是形容她最好的詞匯。

林如湘笑容淑和，溫喬還沒有走近, 率先開口和溫喬說道：“喬喬，好久不見。”

溫喬走到林如湘面前, 禮貌柔聲地說道：“林阿姨。”

“你有沒有時間，可以和我喝杯咖啡嗎？”林如湘邀請溫喬。

溫喬明白過來, 林如湘有話要與自己說。

她含笑，微微頷首說：“有時間。”

咖啡沙發廳在二樓的東側, 放眼望去就是瑞禾的獨家海景。一眼無垠，望不到海的盡頭。

林如湘身邊的傭人和保鏢都等在咖啡廳外面, 沙發廳裏只有溫喬和林如湘兩個人。

“之前聽說, 意大利人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 就是煮上一杯咖啡，因為他們全天都不離咖啡。喬喬，你在意大利留學，有沒有養成這個習慣？”林如湘微笑著問溫喬。

“我早上也會喝一杯咖啡，不過下午以後就不喝了，喝了以後晚上會睡不著。”溫喬落落大方地淺笑著說道，“意大利人真的很喜歡喝咖啡，但是他們每次喝咖啡劑量很少，而且每日幾乎都保持穩定的劑量。”

林如湘聽後笑問“是嗎？”，而後深深望了溫喬一眼，語氣輕緩說：“喬喬，我之前一直以為你和你母親一起到柏林定居了。……直到有一天你邵伯伯說小辰突然決心和意大利人做生意，每月都要飛去羅馬一趟。整整兩年，我都以為他只是單純要到意大利談生意，後來才知道，原來你那兩年在意大利讀書，我這才明白他為什麽要每個月飛意大利了。”

林如湘突然和她說這些事情，溫喬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話。

“不知道小辰他有沒有和你說過，父母和他的關系自小時候就不親。他從小幾乎可以說是在外祖母的庇佑下成長，這也導致了他如今，依然和我們關系一般。因此我對他的生活有疑問，也不好張口問他，而且問了他，他也不會和我多說。我只好讓從小和他關系親近的表姐霜清，去透一透他的口風。”

溫喬坐在林如湘對面的單人沙發，全然懵懂地聽著她講關於邵牧辰的事情。

“我這才知道，我的兒子固執又笨拙的心意。這才明白，他原來是因為忍受不住，和你分隔遙遠，因此每月都要去一次羅馬。他害怕知道詳細住址，會忍不住去找你，打擾你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平靜生活，就沒有讓人去調查。……他和霜清說，他去羅馬只是想要和你在同一個時區，感受一樣晴雨變化的天氣。”

“喬喬，請你原諒我今日的突然打擾，然後絮絮叨叨與你講了這麽多的話。只是……我想，這是一個從來沒有對自己孩子關心負責的母親，唯一能為他做的一件事情了。”林如湘說至此處，一雙被風月眷戀幾無皺褶的柳葉眼眼尾泛紅，連同著她的聲音都有著淺淺的哽咽。

溫喬不由得輕聲說道：“林阿姨，沒有打擾……”，從包包裏面找出紙巾，遞給對面的林如湘。

“我是在這個時候，才突然意識到，我對小辰……我只生育了他，但是沒有盡到做一個母親的養育他的責任。他一直在我們身邊養到四歲，但我幾乎不怎麽管他。當年邵林兩家完全是商業聯姻，林家需要借助邵家的家業背景，在港城維持根基。我是被父母硬逼著和男友分手，嫁入邵家。”林如湘接過溫喬遞給他的紙巾，語氣內疚地說道。

溫喬仿佛突然明白過來，為什麽邵牧辰當初為何那麽介意，她是不是因為邵家的原因，才選擇喜歡他。

“在小辰之前，我有過一個孩子，但是我自己偷偷吃藥流掉了，兩年後又有了他。我雖然不想生下他，但…我多少有些認命了，就生下了他。但我說服不了自己對他分泌母愛，我和你邵伯伯經常為當初的事情吵架，我幾乎天天都在哭，很少去關心他。後來，我聽家中的傭人張姨說，我每天在房間裏面哭，小辰就靠坐在我臥室外的地板上。一開始無聲地掉眼淚，後來習慣了，就抱著他的小熊呆坐著不動。”

“張姨問過他許多次，他都不說。還是霜清來家裏拉著他一起玩，他無心間才告訴姐姐，他想要陪著媽媽，但是他不敢進去媽媽的房間，因為他不想媽媽更生氣傷心。”

聽著林如湘的敘述，溫喬眼前映出四五歲的小孩，倚靠著墻壁坐在地板上默默流淚的畫面，房間內是媽媽傷心哭泣的聲音。她的眼睛霎時就濕潤流淚了，好令人心疼的畫面。

“所以，喬喬，當我聽霜清說他去羅馬，但是不敢去見你一面，以這麽沈默笨拙的方式，陪在你的近處。我突然……突然就想起曾經他四歲的時候，也是這麽陪在我房間的門外面。喬喬，二十多年過去，他長成大人了，但是他愛人的方式，還依然如孩童時一般笨拙。”

溫喬心想，她不應該流淚的，但是眼淚不受控制地潸潸落下。

“我知道，小辰一定做了很多，讓你受傷傷心的事情。……他是一個沒能從父母那裏，學會如何愛人的孩子。他好像看起來什麽都已擁有，但其實他缺失最基本愛人的能力。從小到大，真心愛他的人寥寥可數，除了外祖父母，他近乎沒有獲得過愛。所以當有人義無反顧的愛他、對他好的時候，他會不確定那份珍貴的愛意，會懷疑別人的用心，然後有違初心的讓他愛的人傷心。”

“就像一只渾身長滿刺的刺猬，他想要被人擁抱，可是每次又會刺傷擁抱他的人。最後想要擁抱的人被刺紮怕了，選擇離開他的身邊，再也不去擁抱他。”

溫喬擡起手背擦拭了一下眼淚。眼前被水霧彌漫，朦朧一片，連窗外一望無垠的海洋，都如同藍色的水霧慢慢升騰。

她之前只聽邵牧辰說過零星片語，說他和他父母關系一般，不怎麽親近。但是從來不知道邵牧辰小時候，是在這樣壓抑的成長環境中長大。原生家庭對一個孩子有著深遠的影響，甚至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外祖母曾與我說過，當年小辰初到港城家中，對她也是防備的姿態。她給他準備缽仔糕，他明明喜歡吃，但是第二次再吃的時候，就把缽仔糕推開，任憑阿婆如何哄他開心，他都不再食，還固執地離開了餐桌。……可能是因為我們待他一貫冷淡，所以……他總是不相信別人對他的好。”

林如湘流著眼淚繼續講道，“小辰小時候，我沒有關愛過他，他也和其他孩子一樣長大了。可是，這幾年每每見他黯然神傷的無采模樣，我總是會想起曾經那個被母親可以忽視，得不得關愛的孩童。我知道我這麽說很無禮和自私，請你原諒。……喬喬，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真的……很愛你。”

溫喬還處在林如湘說的邵牧辰小時候的事情之中，沒有馬上回過神來。她沈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哽咽著問林如湘：“林阿姨，我想問您一下，之前……邵牧辰召開新聞發布會，公開他將他外祖母留給他訂婚用的首飾，以我的名字取出的事情，有和你們商量過嗎？”

“您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一直覺得有些抱歉。他是因為和我的流言，想出這樣的辦法澄清。他當時此舉，實在不明智，這樣對於邵家和其他世家的聯姻損害太大……”

就算邵家再如何尊貴顯赫，富可敵.國，但是那些有著不低的地位和財力的世家，為了自己家族的聲譽和臉面，也不見得會讓自家女兒嫁進邵家。

“其實，小辰在前一晚回了一趟南江別墅，告訴了我們他的打算。我和你邵伯伯也是對他有愧，所以這些年幾乎不怎麽過問，他對你感情的事情……只是，聽見他的打算，我們還是被他嚇到了。……你邵伯伯生氣地摔了茶具，但是他說只是通知我們，不會改變志願。他的倔脾氣，說一不二，真的要做，誰能阻攔。”林如湘說到最後，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而且當年他早以你的名字取了首飾，這是事實。”

溫喬微微怔住，說不出來話。

“喬喬，他在對待自己感情的方面，比我們上一輩人勇敢。所以要是像我和你邵伯伯這樣含混糟糕，你說，是不是有點太可惜了……”

最後告別的時候，林如湘過來擁抱溫喬，在她耳邊慈愛地說道：“這是我唯一為他做的事情，把一些不怎麽體面好聽的故事告訴你。孩子，選擇權在你的手上。就算你們最終無法走到一起，我相信你們一定也會比我們活得勇敢和幸福。我永遠祝福你，你的心想怎麽活，你就怎麽活。”

溫喬點點頭說好，用力地抱了抱林如湘。

前去西洲前，邵牧辰想要去機場送她。

溫喬本來想說不用了，會被娛媒拍到，但是想到最近這段日子，邵牧辰小心翼翼的相處，突然有點替他委屈。

於是，同意讓他送自己到江城機場。

在機場停車場，溫喬下車前，想了想對邵牧辰說道：“邵牧辰，等我四月初從西洲回來，你來機場接我回家吧。”

這是溫喬回江城以後，第一次主動和他說，你來接我吧。

邵牧辰墨眸忽見光彩，熠熠生輝，像蒙塵已久的明珠，驀地被拂塵而見其原本的流光。

沒有說話也能看出來，他此時已是喜出望外。

只不過四月初，溫喬沒能回江城。整個《夜色溫柔》劇組被一場暴雨，一直困在西洲。

作者有話說：

快要正文完結啦，寶貝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