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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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為蘇換歌打通經脈後,餘不走便帶著納得和阿碧離開碎琴樓前往黔州了。蘇換歌、莫小紫和蒼清三人則安然地留在了碎琴樓。

韓仲和“恨筆書生”對蘇換歌這種留在碎琴樓不回棄劍閣的行為很是不解。終於在餘不走等人走後不久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蘇閣主不用打理棄劍閣嗎?”

擡頭看了一眼周殊文和韓仲,蘇換歌奇道:“怎麽?不歡迎我嗎?”

“沒有,絕對沒有。”兩人大搖其頭,“我們只是好奇而已。”

“我棄劍閣的人差不多都出門在外,閣裏沒什麽人,不需要怎麽打理。再說了,我們棄劍閣生意沒有碎琴樓的好,我們在這裏混吃混喝可以節省一筆不小的開支。”含笑回答完兩人的問題後,蘇換歌便帶著蒼清回房了。

待到蘇換歌離開後,韓仲和周殊文兩人齊齊跑到了曲謫賦面前將此事告訴了曲謫賦。

曲謫賦聽後只是微微一笑,跟韓仲和周殊文想的卻是不同——蘇換歌真是能人,不用親自打理就能讓棄劍閣同碎琴樓齊名。

“好生招呼著便是。”帶著對蘇換歌的敬意,曲謫賦對兩人說道。這一次他卻想錯了——蘇換歌是真的想要為棄劍閣節省開支。

而回到房中的蘇換歌正同蒼清談論從封家堡傳來的消息。

從封家堡傳來的消息說,甄準押著封雲熙回到了封家堡。蘇換歌對此感到十分疑惑——為什麽甄準要押著封雲熙回封家堡?

“傳消息來的人有說其他的嗎?”蘇換歌問道。

“沒有。”蒼清也是大奇,“這件事很重要嗎?我們不是只要知道他們的動靜就好了嗎?”

蘇換歌擺擺手,淡淡一笑:“並不是特別重要,只是我很好奇罷了。閣裏有什麽消息嗎?”

蒼清面露猶豫:“這個嘛...”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倒是沒有出什麽事。”蒼清慌忙搖首,“有歐陽總管在,閣裏的大小事務不需要閣主操心。只是...歐陽總管告訴屬下...陸姑娘回去過。”

蘇換歌一驚:“什麽?沈音回去過?”

“是。”雖已料到蘇換歌會是這樣的反應,蒼清還是微微一怔,忙道:“陸姑娘留下了口信,說她一切安好,讓閣主你不用擔心。”

蒼清的話讓蘇換歌的心久久無法平覆,緊皺著眉,緊握著拳,半晌之後,一口氣才從他嘴裏重重地吐了出來。

放松了緊繃的神經,蘇換歌幽幽長嘆,手指不自禁地拂過了身邊擱置的琴的琴弦——你一切安好,可我呢?

見蘇換歌如此,蒼清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閣主,陸姑娘許是知道你不在閣裏才回去的。”

“我又怎麽會不知道?”蘇換歌亦是嘆息,目光落在了古琴上,“她就是不肯見我。”

“其實...陸姑娘也是有苦衷的。”蒼清道,想要寬慰蘇換歌,“歐陽總管說,閣主若是真的見到她便能體諒她的苦衷了。”

“我不在乎。”蘇換歌輕輕說道,眼中閃動著深情,“不管她變成什麽樣我都不在乎。這世上只有一個陸沈音,陸沈音永遠都會是陸沈音。”

蒼清無言,只好起身默默退下,徒留蘇換歌守著那把伊人用過的琴。人雖不再,但琴似有聲。

馬車行駛在前往黔州的路上。

車中的餘不走輕撫著橫放在膝上的劍,一聲嘆息自唇中吐出。他嘆的是自己竟要用手中這把劍去討伐將自己養大的師父。封曲流無疑不是一個能稱得上是人的人,可不可否認的是他也的確曾他的師父。

他本不叫餘不走,甚至不姓餘。他曾是江南陳家村的人,因為大水淹了家鄉,他隨家人逃難北上。半路上,他和家人走散了,便孤身流落在外。他知道事實上他是被家人拋棄了,但他寧願相信是走散了。他拋棄原名,為自己取名餘不走,只希望有那麽一個人希望自己不要走。

孤身一人,又是一個孩子,他只有靠行乞才能維持生計。算起來,他和蘇換歌的緣分是從那時候開始的。蘇換歌正是那教他如何行乞的人。

他一個小孩兒要與幾十個乞丐搶飯吃並不容易,再加上他從不看人臉色,所以總是挨打吃虧。可他挨打的時候從不吭聲,只是抱著腦袋縮成一團。他不是怕,他只是覺得還手沒有意義,只要能勉強活下去就好了。

最初蘇換歌也是不管的,但最終看不過他這倔強的樣子,便走過去同他說:“你該機靈點,這些人揍人的時候可不會手軟。將一部分討來的銀兩拿出來孝敬他們,他們便不會揍你。”

“我為什麽要把自己討來的東西給他們?”吐掉口中的血,餘不走只是淡淡然道。總有有一個讓他甘心情願的理由他才會放低自己的姿態,這便是他餘不走。

“反正最終他們也是會把你討來的錢搶走的,不如你自己主動點還能給自己留點。”蘇換歌笑,伸手敲了敲餘不走的腦袋,“就你這榆木腦袋,活該被打。”

“就算被打也不管你的事。”餘不走說著,顫抖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瞧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蘇換歌心下不忍,伸出手拽住了他,“你可別不聽我的,我說的可都是道理。”

餘不走卻只是白了他一眼,然後推開他往破廟的角落裏走去。

蘇換歌在他身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也不再多勸了。

又是一日挨打,那些同為乞丐的人拿拳頭一下一下毫不客氣地往他身上砸,餘不走也不躲只是縮成一團,護住手中的破碗和碗中零星的一點銅錢。

他是絕望的,每日都活在絕望中。他有時候忍不住想,其實活未必就比死要好,可他卻還是願意咬牙活下去。活著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何種絕望,可是死卻是一件前途未蔔的事。他不怕被人打死,也不怕被餓死,他只是還不想死罷了。說起來其實很奇妙,他百本隱忍只是因為還不想死。

蘇換歌於心不忍,終於出頭。

“幾位大哥,算了吧。”蘇換歌嬉笑著說道,接著從懷中摸出了幾個銅板,“我正缺一個小弟,幾位大哥就讓給我吧。”

乞丐們都知道這個小乞丐十分機靈,也都願意買他的賬,見他開口也就放過了餘不走。

“我不需要你救。”餘不走依然很犟,目光灼灼地看住了蘇換歌那只向自己伸來的手。那時候的餘不走想的卻是——那只手很白很長,不似一個乞丐的手。

“就算被活活打死也沒有關系?”在餘不走身邊坐了下來,蘇換歌問道。

餘不走卻沈默了,身子微微顫抖了起來,也不知是因為疼還是因為哭了。蘇換歌也不好奇,只是默不作聲地坐在他的身邊,好似懂得他一般。

過了許久,餘不走才緩緩爬了起來,用小得可憐的聲音對蘇換歌道了聲謝。

看著這弱小的身軀一步一步往角落裏走去,蘇換歌笑了。自那之後,蘇換歌便帶著餘不走一道去行乞。

兩個孩子相互扶持,行乞倒也變成了一件簡單的事。兩人將乞討來的錢省吃儉用存了下來。想著日後存了足夠的錢就開一家饅頭鋪。開饅頭鋪成了兩人最簡單的夢想。可惜那個夢碎得太早了。

他們畢竟是孩子,哪裏鬥得過在這個花花世界活了這麽多年的大人。他們被人販抓住了,沒過多久兩人就被賣了。

蘇換歌被季無雙手底下的人買走了,這事是許多年後他們再次相遇他才知道的,但那時候他是被一個富人家的公子買下了。那公子見餘不走長得漂亮,便買下餘不走當孌童。

那時候餘不走並不知道什麽是孌童,但當他從那公子那□的笑容中隱約猜到了什麽。像他這般心高氣傲的人怎堪被人這般買回去。他找準了機會,從那些人手中掙脫了開來,不要命地往前跑去。

他不知自己將逃往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馬上就會被人抓住,他只是不甘,不甘心勝過了所有一切。所以他發足狂奔,就連鞋子破了,腳底血流不止都沒有心思管。他就那樣一路跑,一路跑,直到摔了一跤滾下了山坡。

萬幸的是他滾下山坡後,追他的人都認為他死了便沒有再追,而他也因此逃過了一劫。

醒來後餘不走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灌木叢裏,堅硬的樹枝割傷了他,流了不少血,但是萬幸他沒有死。他拖著已是千瘡百孔的身子來到了附近的鎮上,再度開始了他行乞的生活。

他的人生好似又回到了當初——被大一點的乞丐揍,咬著牙絕望的過著每一天,只因為還不想死。

所幸的事這一次的絕望並沒有持續太久。

有一天,他被封曲流撿回了封家堡。那時候的封曲流看上去就是一個好人,俊逸不羈,笑容是說不出的桀驁。那時的封曲流在餘不走心目中是神,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封曲流有三個徒弟,但是他最偏愛他,所以對他最嚴厲。封曲流毫不吝嗇地將畢生所學盡數教給了他,為了不辜負封曲流,他也盡力習武。

就算是在豐衣足食的封家堡他也是受欺負的,受雙胞胎趙瀾趙闊的欺負。他們和他一樣都是被封曲流撿回來的乞丐,而原因是一樣的——他們骨骼精奇,是練武的好苗子。

餘不走到封家堡要比他們遲,年紀也比他們小,卻比他們受寵。不管是師父,還是師母,亦或是封曲流的女兒封雲熙都比較喜歡餘不走。趙瀾趙闊因此很不喜歡餘不走,逮著機會就揍他。餘不走還和從前一樣忍著不吭聲,不同的是他練武更起勁——為了不輸給他們。

許久之後,封曲流告訴了餘不走為何他更寵他,只是那時候他已經不關心了。封曲流更偏愛餘不走的原因是因為餘不走最像他,最能忍,最狂妄,最自負,最漠然。只是餘不走有良心,封曲流沒有。

封曲流是個沒有良心的人,他從不做好事,惡事卻做了不少。但江湖人卻忌憚他的武功,對他敢怒而不敢言,於是他就更囂張了。

而餘不走,在他身邊呆了十數年,不管旁人說封曲流是如何風流不羈,是如何狂妄自負,他還是認為封曲流很好很好。

他漠然,是因為他比常人要更在乎自己覺得該在乎的東西。他的感情只有這麽多,能夠獻出來的也只有這麽多,他信奉的也只有這麽多。他崇拜封曲流,所以他會為封曲流的一句褒獎而醉心武學。

兒時的崇拜最為純粹,可是越長大越有思想,越容易看清楚事實。封曲流根本就是一個禽獸,是他長大後認識到的第一個事實,而他正是被這個事實打敗了。

他的師母,封曲流的妻子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她視餘不走為己出,待餘不走是極好的。封曲流無子,卻有一個性格頑劣的女兒,也就是封雲熙。

封雲熙很喜歡餘不走,總是喜歡纏著餘不走。但餘不走覺得她很讓人頭疼。以餘不走的性子來說,不喜歡是絕不會說喜歡的。他既然不喜歡封雲熙,拒絕封雲熙時也不曾心軟。

被拒絕了的封雲熙一怒之下對餘不走下了毒,雖然餘不走沒有被毒死,但他的眼睛如她所願的瞎了。不管封曲流找了多少大夫,想了多少辦法都沒能將他的眼睛治好。

封曲流很氣憤,甚至將封雲熙關了起來。他本以為封曲流這樣做是為了維護自己,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

他雖然眼盲,但是心卻一天一天更加清楚封曲流。封曲流變得越來越暴躁,越來越兇殘。從前那些他不相信的言論一個又一個在他眼前驗證。

他殺人,奴仆做錯事惹到了他,他便一怒之下殺了那個人。而這些都不算什麽,封曲流最禽獸的是要□自己的女兒,而且殺了要保護女兒的結發的妻子。

那時候他就在門前,當他敬愛的師母的血濺到他身上時,他突然明白他的師父根本不是神而是惡鬼。

神變成了鬼,這讓餘不走如何承受?他變得惶惶不安,不敢見封曲流。在他眼中這個人成了沒有良心的惡鬼,他想逃他覺得若是不從這個惡鬼身邊逃開,下一個被吞噬的人就是他。

這樣的封曲流讓他記起了那個要買下自己的富家公子。封曲流必定和那人一樣□可恥。餘不走無法忍受,終於從封家堡逃了出來。

離開封家堡的他沒有帶走任何封家堡的東西,甚至連身上穿的衣服也不願意要。他身無長物,只身一人在外流浪,空有一身不凡的武藝,卻因為雙目失明無處可用,要在江湖生存實屬不易。

萬幸的是他在幾乎要餓死的時候碰上了蘇換歌。奇的是,蘇換歌還記得他,記得他是曾和自己一道行乞的乞丐。

蘇換歌救了他,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他需要的一切——銀子、住所和可能照顧自己的下人。

那時候他承諾蘇換歌有一日他一定會報答他,而他依他所言,他成為了他的臂膀,成為了他棄劍閣的一員。

而他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才從一個眼盲的廢物變成現在的高手,也用力很長很長的時間從封曲流這個恐怖中走出來,甚至可以面對封曲流。

至今他都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奇妙,可以在二十年的時光內發生這麽多事。可以與蘇換歌重逢,可以與恩師成為仇人,可以從一個倔強地咬著牙的乞丐變成天下人敬畏的“弈劍”。

他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戰戰兢兢努力生存著的小乞丐了,也不是追逐著封曲流的影子不斷往前的餘不走了,他是江湖人口中的“弈劍”,是蘇換歌的臂膀,是柳玲瓏的夫君。

未來他要面對的將是一手將自己帶大的人,是殺妻淫女的惡鬼。他將用手中這把“孤清”劍斬下封曲流的頭顱。他一直覺得是封曲流殺了他敬愛的師父和師母,所以他恨,恨不得要殺了他解恨。

輕嘆了一口氣,餘不走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劍。此刻的他一如從前的他,知道自己活著要面對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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