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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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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藥人自非吳老狗能比,周身皮膚硬比玄鐵,任憑孫燼斷劍如何鋒利、內裏勁道如何猛烈,始終難以砍破。

周身毒氣張揚,隨風傳入孫燼與張羽人的鼻息之中,令他二人大覺頭暈目眩,幾難自持。

也不知拆了多少回合,孫燼一式‘抱樸還真’徑向藥人的脖頸點去。

他滿擬這一劍當能破開藥人的皮膚,卻未料得那藥人血紅的雙眼倏地一轉,竟然左手揮掌,撥開了張羽人拂來的衣袖,右手並指前伸,也是一式‘抱樸還真’,直點而來。

孫燼大驚失色,張蕭卻驚叫道:“日月玄樞劍法?”

眾雄驚咦出聲,卻見孫燼畢竟有劍在手,占了長度之利,已先一招點中了藥人脖頸。

又是“叮……”的一聲長吟,那藥人後退三步,血眼又轉,右手狂舞,一式‘壺天日月’兜頭向孫燼罩下。

張羽人也看出了其中的古怪,忙後跳一步,退出戰圈。

孫燼心中如巨錘敲擊,看著那藥人,不住暗想:“他怎會日月玄樞劍法?他怎會日月玄樞劍法……”

但誰能為他解惑?

忽聽晏秋白道:“聽說江大俠曾在十數年前收過一個只傳藝三天的徒弟。”

眾雄不知江落鴻與張懷虛的賭約,並不知曉此事。忙問晏秋白內裏情由,卻聽她說:“我所知也只這些,具體為何只授藝三天,卻不得而知。”

張蕭看著孫燼斷劍如幕,也是‘壺天日月’迎著藥人而去,接口道:“師祖與師父打賭。”

眾豪同問:“打什麽賭?”

張蕭長嘆一聲,道:“打賭他隨便尋人,教授三日劍法,便可劍殺我那三個禍亂江湖的師兄。”

眾豪這才想起十數年前張懷虛三徒亂世的那一場大動亂,更早聽說是一個名聲不顯的俠客劍殺此三人,但後來如何,卻是無人知曉。

此刻聽聞,不禁紛紛驚呼,卻聽張蕭再道:“這藥人,應該就是那位斬殺三惡之後消失於武林之中的……師叔祖。”

說著握緊了雙拳,怒目看向身周的百草堂眾人。

百草堂眾人哪裏知曉這許多,紛紛搖頭道:“這是宗伯大……宗伯的法寶,我們不知。”

張蕭神情冷冽,跨步向場中走去。對張羽人抱拳躬身,道:“煩請張前輩制住這藥人,莫再讓師叔祖師兄弟二人如此生死相鬥。”

張羽人點了點頭,抱起黑琴,高音立時響起。

藥人驀地收掌呆立,再也不動了。

孫燼收回斷劍,滿目悲傷的緊盯著藥人,顫聲道:“大……大師兄。”

藥人已無神智,哪裏能聽到此言?

張羽人悲嘆一聲,道:“此法乃宗伯自創異術,我只知道讓藥人沈寂的法子,卻不知如何讓他覆原成人。”

他既知宗伯殺害樊公,更用異術將孫燼的大師兄煉化成藥人,心中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師徒情意。

他本就如此,能啖食自己親生父母骨灰之人,又怎會眷戀師徒之情?

孫燼轉身向百草堂眾人望了一圈,深揖於地,道:“諸位可知解脫之法嗎?”

眾人紛紛搖頭,無一人言。

忽而腳步聲起,初時還在半裏開外,轉眼已至近前。

孫燼轉頭看去,正見一抹白衣如風般飄來,卻是相使。

場中除卻百草堂門人外的五十餘位江湖豪客無不驚嘆出聲:“好美的人兒。”便連晏秋白等女俠也紛紛側目,心中大起一絲羨慕與三分心動。

能讓女子心動,相使之美,足見天下無雙。以孫燼所見所識,也唯有游俠兒與白衣使者姐妹二人能與相使、相須相媲美。

說也巧妙,這容比天人的四位美人,竟互為雙生姐妹,且都與孫燼相識相交,更多羈絆在身。

浪蕩好男兒,一生能與此四女邂逅相識,死也無憾。

相使冷冷的瞥了孫燼一眼,哼道:“我知道如何救他。”

孫燼忙踏步近前,抱拳道:“煩請相使姑娘賜教,在下感激不盡。”

相使冷聲道:“感激不盡?哼!老娘被你那般侮辱,你覺得我能告知你方法嗎?”

眾雄長籲出聲,紛紛低論:“孫少俠是如何侮辱了這位仙女?”

“孫少俠落落好男兒,弄潮第一人,該當風流。”

“如此美人,便看上一面也不枉此一生,孫少俠當真好福氣。”

……

獨藍玉影目光變換,先緊盯著相使,後轉向孫燼,繼而微微側頭,看向了張蕭。卻見他亦轉頭看來,四目相對,一觸即分。

張羽人道:“相使,快告訴張兄弟。”

相使抄手俏立,道:“老娘為什麽要聽你的。”

張羽人雙眼微瞇,眼中殺機已起。

他早就厭惡相使,只因她總是纏著自己去做那等腌臜之事。而今見相使刁難孫燼,更是怒火大熾。

孫燼搖頭一嘆,正沒理會處,忽聽一聲暴喝響起遠天:“哎呀呀,不好不好,遲了大會,要被他奶奶的靈樞小老兒打罵的。”

另一個粗暴的女子聲音喝道:“打死你活該,讓你凈想著老娘的大腿根,耽延了時辰。”

眾豪聞言,忍不住轟然大笑。百草堂眾人卻知,是那兩個要命的家夥來了。

孫燼只覺這聲音好生熟悉,細細回想,不禁心驚。

只聽徐長庚道:“你奶奶的,老子看你大腿怎麽了,給那張羽人小癟三看就是好的嘛?咦……哪裏怎麽恁多人。”

蘇一一哼道:“人家就給張相公看,脫光了、撅屁股給他看,你怎麽著。”

徐長庚呸了一聲,道:“不要臉的騷婊子,哎呦……別你娘的打我,你看,那真的有人。”

二人大跨步來到,正見張羽人鐵青著臉,坐在眾人圍聚的場中彈琴。

天光灑下,孫燼滿面寒霜,喝道:“江湖太小,蘇一一,咱們可又見面了。”

蘇一一依舊肥胖如豬,先看張羽人面色不善,不禁羞紅了臉,又聽孫燼此言,才想起這個久違了的小相公。

“哎呀呀”一聲撲上前去,罵道:“無情無義的小郎君呦,奴家想你想的好苦啊。”

聲音既嗲且媚,比之相使也絲毫不差。

孫燼側身閃開,手中斷劍已握。子芄之仇,必須要報。

相使卻先一步沖上前來,一掌向蘇一一肥厚的背脊印去,同時喝道:“滾!”

蘇一一反手一掌,“蹬蹬蹬”後退三步,直將大地踩踏的顫上三顫。

眾豪紛紛閃開,唯恐那肥肉倒地,四處流淌,壓到了自己。

相使立身不動,冷冷的道:“你這肥婆娘,也敢喊他郎君?找死。”

說著又欺身一掌拍下。

孫燼大感無奈,卻覺懷抱之中猛地一顫,小紅竟已醒轉。

他拍了拍胸口,示意小紅莫要調皮,忽而想到:“小紅能克制萬般毒物,是否能替大師兄解還原身?”

心中似有明光閃過,他不禁面露喜色。

張羽人見他面色轉變,大覺疑惑,卻見他自懷中取出一條細小紅蛇,放在了藥人的脖頸之上。

劉醉等人深知小紅了得,見狀大喝道:“是了,這小紅蛇定能解開藥人體內的劇毒。”

孫燼滿心緊張,全然不管身後相使與蘇一一拳來掌往、徐長庚抓耳撓腮,自顧盯著小紅,看它一口咬在了藥人的脖頸之上。

蛇牙細小,竟而尖利非常,一咬便破開了藥人堅硬的皮膚,深入已被毒素浸染的血肉之中。

小紅吞噬不休,良久也無動靜。張羽人不敢停止琴聲,愈發高漲的彈奏。

孫燼心中既焦急又激動、既擔憂又惶恐,終覺身後掌風吹來很是礙事,回頭怒喝道:“你倆打夠了沒有?”

相使與蘇一一一楞,隨即分掌後退。

相使見小紅如此,眉頭一顫,大表失落之意。

她本想憑著自己所掌握的藥人解法來要挾孫燼與自己交媾,現下見小紅如此,又曾聽說過建鄴雲家的小姑娘有小紅蛇,能克百毒,不禁心起悲戚。

再看孫燼,眼光已不如方才那麽冰冷,反多一絲柔情,低聲道:“你就真不愛我嗎?”

孫燼面上一紅,心道:“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你當真也不知羞恥。”

卻聽相使繼續道:“你寧願與相須顛鸞倒鳳,也不願抱一抱我。”

見孫燼眉目顫動,已有怒氣將出,不由得一聲慘笑出口,轉身去了。

她心中既悲且恨,悲的是孫燼不喜自己,恨的是自己彼時不知自愛,壞了身軀,若不然,姐姐相須能取得孫燼的心,她自然也能。

她茫茫然的走了,卻不知經絡之中內力翻湧,所生之變化,正與相須那日初起真情之時一般無二。

彼時相須茫茫然無所察覺,相使此刻也茫茫然無所察覺。

這姐妹二人,不單單長得相似,連遭遇也是如此相似。

相似到各反其道,都能萬般巧合的淪為一個結果。

相使再也沒有出現,自此消失在了江湖之中。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更沒人知道她究竟有無再見到孫燼。

孫燼看著她遠離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抹淡淡的不忍。

這不忍終究在張羽人的琴聲下破碎,他再看蘇一一,冷冷的道:“妖女,今日便是仙人下凡,也阻不了我收你這條爛命。”

說著踏前一步,手中斷劍斜指,怒火狂噴,灼燒得蘇一一肥軀連顫,面皮急抖。

她“唔啊”一聲哭了出來,一雙肥手在眼角擦抹,卻哪有淚水落下?

孫燼雙眼微瞇,子芄那傷痕滿布、怯弱柔軟的身軀再度浮現在眼前,讓他心中升起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

好似有萬千刀劍齊齊刺來,將那一顆顫抖不休的心兒攪弄得亂七八糟,再也難以愈合。

徐長庚見情況不對,猛地裏跳至蘇一一面前,手中大刀已握,沈聲道:“他奶奶的姓孫的,有老子在……”

一語還未說完,孫燼右手之中的斷劍已揮至眼前。

劍光如虹,徐長庚忙閉住話頭,舉起大刀擋架。只聽得“噗”的一聲,似利刃裂帛一般,大刀已被斷劍自中斬斷。

孫燼心中之怒,便如此時手中之劍。

眾雄不明所以,晏秋白卻倏地跳入場中,戟指蘇一一,喝罵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肥妖女,好好好……”

連說三聲好,氣怒攻心,竟不知後話該如何說出口來。

她與子芄相識相交,早已當成了自家姐妹。在孫燼離去的那三年裏,時長來到雲府,陪子芄夤夜談心。

子芄之死,她固然心傷;子芄之仇,她也早已當做了自己身上的仇恨。

如今見蘇一一故作悲態,愈發覺得惡心,怒吼一聲,提劍向那肥胖的身軀點去。

一聲未畢,長劍已連點一十三下,奔雷劍之名果真不凡。

眾雄大喝一聲采來,心想晏秋白俠義之名盛傳,能讓她目為生死仇敵之人,必非良善。

蘇一一的哭聲自然是矯揉造作之態,察覺身外風寒,忙側身向旁避了開去。

但晏秋白那一十三劍一劍快比一劍,待得出到第十劍上,蘇一一已再也避之不開。

無可奈何,只得揮掌加以抵禦。但她畢竟肉掌空手,哪裏能擋長劍之利?終於被劍鋒劃過了右臂,“哎呦”一聲,負傷跳了開去。

晏秋白武藝雖也不弱,卻還及不上蘇一一,能傷敵,一占兵刃之利、二占出手迅猛,毫無保留的殺招畢出。

蘇一一看著右臂上的傷口,鮮血長流,怒不可遏,大嘯一聲,欺身撲了上來。

這一切說來緩慢,但當徐長庚手中的大刀落地,蘇一一的“哎呦”慘叫之聲已同時傳來。

孫燼側目看去,卻見晏秋白劍影如電,已與那一團肥肉鬥在了一處,雖然下風穩站,一時還能堅持。

再看徐長庚,聞得蘇一一慘叫,全然不顧自身性命是否有礙,猛地轉身看去。但見蘇一一肉軀顫動,無有大礙,才放下心來。

孫燼雙眼微瞇,冷冷的道:“念在你為子芄接續斷手斷足,我饒你一命,快滾。”

徐長庚容貌儒雅,全然不似其聲那般粗獷,聞得孫燼此言,先是一楞,隨即面上浮出一抹哀傷。

他垂下頭顱,問道:“芄兒……她還好嗎?”

孫燼雙目充血,咬牙道:“芄兒死了。”

淚水含而不落,引得旁觀眾雄紛紛哀嘆。唯張羽人的高亢琴聲兀自不歇,伴著“呼呼”吞噬毒素的小紅,與蛇口之下緩慢變成黑黝膚色的一大片血肉。

天光灑下,樹林間影影綽綽,徐長庚猛地擡起頭來,問道:“怎麽會死?她怎麽會死?”

孫燼閉上雙眼,搖了搖頭。

他不願再說子芄的事情,那是他心中永永遠遠也甩不脫的傷與痛。

他無疑不是一個理智之人,至此也沒有明白,子芄對他、他對子芄,已不單單是兄妹之情。

那濃情似水,在他的心中流過,沖出了一條條縱橫交錯的河道,宛若子芄臉上、身上滿布的傷痕。

徐長庚見孫燼不言,“啊呀呀”一聲狂嘯出口,隨即仰天痛哭起來。

孫燼不知他這哭聲是真是假,更不知他對子芄的情義是真是假,但聽其聲,不禁心下起悲。

他很想與之一起痛哭,卻終究忍住,冷冷的道:“你走吧。”

徐長庚止住哭聲,含淚問道:“去哪?”

孫燼道:“只要不讓我看見你,哪裏都行。”

徐長庚道:“蘇一一呢?”

孫燼再一次微瞇起雙眼,哼道:“她必須得死。”

陡聽三聲嬌喝響起,側目看去,卻見晏秋白那三個婦人朋友也已拔出兵刃,躍入場中。

四兵齊上,立時扳回了敗勢,將蘇一一逼在了一株兩人合抱來粗的大樹旁。

蘇一一雙手翻卷,雙腿齊出,終究難以抵擋劍鋒。眼看便要身死,終於提高了嗓子,大喝道:“白馬、青衫、吳鉤、拈花月留影……”

晏秋白等四女一楞,手上招式也隨之頓了一頓,被蘇一一尋了縫隙逃了開去。

孫燼聞言卻是心神俱震,搶將上前,一把抓住蘇一一的衣領,左手高舉,竟似提著個頑童一般,將那一團重達五百餘斤的肥肉高高提起。

單此一臂之力,場中便少有人能做到。

他聲音如深淵獸吼,喝道:“你說什麽?”

蘇一一冷笑一聲,道:“你管我說什麽,要殺便殺。”

孫燼右手斜舉,斷劍抵在蘇一一的脖頸之上,厲聲問道:“湦兒在哪?”

蘇一一依舊冷笑,徐長庚已跨步近前,雙手握住了孫燼的右手手腕,道:“孫兄弟,小心著點,可別……可別……”

孫燼哪裏有閑心聽他這呶呶之言,冷喝一聲:“滾開。”

右腕一抖,內力洶湧而出,直將徐長庚震退三丈餘,才堪堪立定。

眾雄見之動容,張蕭卻在想:“師叔祖神功如斯,便連師父也只怕難以在他手下走得百招。”

琴音高而細,似已到了臨界點,再有三分力道,立時弦斷音亂。

張羽人凝眸彈奏,絲毫不敢輕怠。他知司馬湦對孫燼的重要性,若此時藥人掙脫了束縛前來禍亂,只怕孫燼便不手刃師兄,也會束手慘死在師兄爪下。

孫燼右手顫抖,斷劍已在蘇一一的脖頸上劃出一道紅痕,鮮血順著劍身流下,沾滿了他的右手與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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