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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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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煜這才醒覺,“啊呀”一聲慘呼,奔到何豐的屍體邊,伏地痛哭起來。

金筆跌落,隨風向深淵滾去。

相須忽而蹙眉,呢喃自語:“他那般樣人,你還愛他作甚?”

席煜雙眼圓睜,滿目血淚,惡狠狠的道:“你個毒婦,我跟你拼了。”

跨步上前,一掌向相須胸前印來。

相須只一側身,便避讓了過去。席煜收招不住,徑直沖下了她身後的深淵。

慘呼哀嚎直沖雲霄,相須想要探手去拉,已然不及。

那一副滿布驚恐的面容,就此絕世無蹤,只不知臨死之前,是否還會想起那個形銷骨立,日夜悲傷的男子。

那男子在此世上少有朋友,細細算來,唯孫燼一人。

只憾他至死,也終究未能再見孫燼一面。

原本還很緊張的氣氛,瞬時消散,司馬湦呆立淵岸,傻傻的看著相須,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

相須卻“噗呲”一笑,道:“我道是多麽了得的兩個人呢。”

心裏卻想:“難道因為我對公子生了真情,功法大成了嗎?為什麽內力進境如斯,這幾日來我竟絲毫不覺?”

這幾日她滿心都在孫燼身上,又哪裏能察覺到自己體內的內力波動?便是昨夜跟蹤黑馬之時,也是滿腔心事,匆匆調用內力卸去肩頭重量,並未細品其中變化。

真情既生,玄法自成。彼時玄法未成之時,她已能比肩紫菱夫人,穩居江湖第一流高手之列,而今更是遠超彼時。若以內力而論,只怕雲麟在此,也會深覺相形見絀。

如此大能,又豈是何豐、席煜這兩個二流武者所能匹敵?

相須滿心震驚,司馬湦更是驚駭不已,良久才道:“原來姐姐這麽厲害。”

相須面上一紅,道:“我也剛得功法圓滿。”

司馬湦卻忽而一嘆,道:“我跟師父學藝近四年,可惜總也領悟不到她老人家的半分本領。若不然,憑著這二人,又怎能傷我。唉!”

相須上前攬住她的肩頭,道:“日後你與公子日夜相伴,這刀劍拳腳便再也不會用到了,學它作甚?”

司馬湦展顏一笑,大點起頭。

相須撿起泰阿劍,想要跨上黑馬,卻又舍不得司馬湦身上的甜香,當下再上游龍背脊,抱住她的腰肢,笑道:“走吧,別給公子急壞了。”

司馬湦卻沈吟半晌,說道:“姐姐,咱們倆結拜做異性姐妹吧?”

相須笑道:“求之不得,只是我出身低微,恐怕累了妹妹的金玉之身。”

司馬湦握住相須的雙手,道:“姐姐哪裏的話來?以後咱們姐妹二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再也不分彼此,好嗎?”

相須“嗯”了一聲,又將臉孔埋進了司馬湦的長發之中。

司馬湦也很是歡喜,卻不知相須心中正想:“有福同享,公子你願意與我分享嗎?”

心中忽起悲涼,卻轉念又想:“初時我所求並不很多,只願公子能記住我便了。現下情愈濃,為何所求就變得多了?我不要他只記住我,我要陪在他身邊,一生一世也不離去。”

終於鼓起了勇氣,在司馬湦的耳邊輕輕說道:“湦兒妹妹,姐姐求你一件事成嗎?”

司馬湦微覺相須嘴中的熱氣撩撥的脖頸麻癢,微一歪頭,笑道:“姐姐可別跟妹妹客氣,但說無妨,不用說求不求的。”

相須道:“我喜歡公子。”

司馬湦渾身一顫,陡然勒住韁繩。

游龍受阻,發一聲長嘶,叫碎了司馬湦心中的暖意與歡愉。

她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向相須,卻見她滿眼秋水,一副柔面,好生美麗。

相須正色道:“我愛他,跟你一樣,深愛著他。”

司馬湦慘然一笑,拉開了相須的雙手,跳下馬來。

相須心裏“咯噔”一聲,忙跟著跳下,道:“妹妹你別著急,我是說……我……”

司馬湦面沈似水,冷冷的道:“你想說什麽?一股兒說了吧。”

相須微張著嘴唇,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良久良久,唯有風過呼呼,二人再不言語,只留下一片綠意盎然的天地。

兩行愁淚自相須的眼角滑落,她看著司馬湦,嬌軀頻顫,說道:“我……我真的愛他,我不想離開他。只要你同意,我做你二人的奴婢丫鬟、傭人家仆都行。”

司馬湦搖了搖頭,道:“情與愛,怎能一分為二?”

相須道:“可以的,我愛公子,也很愛你。”

司馬湦青衫顫裊,山風恰來,卷起了漫山青葉與兩蓬烏絲。

相須定了定神,接著說道:“我生來便不喜男子,見到其面、聞到其味便覺惡心。但公子不同,我不厭惡他的氣味,不厭惡他的臉面,我很愛他,很愛很愛他。”

司馬湦面罩寒霜,道:“說這些,你羞也不羞?”

相須搖了搖頭,道:“不羞,你剛才說了,我們是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好姐妹。”

司馬湦冷冷的道:“即便是姐妹,也不能……”

相須忙道:“男人三妻四妾實屬平常,況且……況且我並不要公子娶我,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就行。”

司馬湦還是不能接受這種荒唐之事,衣袖一甩,轉過身去。

心中不住浮現出孫燼的面龐,一股酸意在心底暈散,逐漸延至周身。

她顫個不停,相須也寒戰連生,暗想:“我做錯了嗎?”

又想:“我真錯了嗎?可是我愛公子,也愛湦兒,也愛紫菱……這些,哪一個才是我的真愛?”

思來想去,終究定下了思緒:“我是愛公子的,若不是對他有情,怎會功法大成?”

卻聽司馬湦道:“他喜歡你嗎?”

相須茫茫然“嗯”了一聲,倏地醒悟,忙道:“公子不喜歡我,他……他……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思念你,整日都在想著你。”

司馬湦只覺心中一會兒空蕩蕩的,一會兒又暖暖的。

對於情愛,她固然是小氣且自私的,她不願與人分享孫燼,更不願孫燼移情她人。

若不然,四年前的淩煙閣大會中,她不會因為孫燼的一句言語而離他而去,更狠心斷情。

彼時她當真以為孫燼對子芄生了情愛。

但後來孫燼走了、師父死了、師兄死了、包括娘親、姥爺、文叔叔都已死了,她孤零零的站在人世間,看著風吹草葉、聽著雨打松竹、瞧著暮雲叆叇、回想著彼時的歡愉場景。

好似一切都隨風而去,覆被大雨沖散,再無一絲痕跡。

她很思念孫燼,所以她踏上了尋找的道路。

孫燼名動江湖,蹤跡自很好尋,司馬湦一路顛簸,躲避地陳讚追殺的同時,終於來到了天南。

眼看便要尋到孫燼,老天竟又開了這麽一個玩笑。

司馬湦的心很痛,痛到想要哭泣、想要吶喊、想要瘋癲。

她終究忍住了,緩慢轉過身來,但身後已沒了相須的身影。

唯有一件黑衣孤零零的丟在地上,伴著半開的木盒,和著寒氣森然的玉石,呆呆的沈浸在天光之中。

游龍與黑馬眼望西天,相繼發出一聲長嘶。

司馬湦心神一蕩,問道:“相須姐姐呢?”

黑馬“昂吭”一聲,踏蹄狂奔而去。

游龍看了看黑馬,又看了看司馬湦,終究沒有移步跟隨。

相須走了,脫掉了孫燼的黑衣,換上了木盒中疊放整齊的道袍。

道袍上血跡猶存,寬袖迎風,正是游俠兒那件。

她帶走了泰阿劍,彼時她看著司馬湦的背影,這樣想著:“我不跟你爭奪公子,我走……只是能否留一樣公子的物品在身邊,日夜觀瞧,便也夠了。”

她知道寒玉之中有司馬湦策馬而去的身影、她知道道袍屬於游俠兒、她知道泰阿劍是吳將所贈,內蘊吳祖英魂。

比之泰阿劍,黑衣上孫燼的氣息早已消散,不若手持此劍,還能日夜幻想著在與情郎聯袂而舞。

她沿著深淵峽谷,向著西方,飛也似的奔去。淚水點滴飄落,浸透了她雙腳踏過的地面。

忽有一聲馬嘶傳來,相須轉頭看去,先是暖心一笑,隨即淚水更加洶湧的流出。

司馬湦呆呆的立在原地,良久良久。

她在想子芄、在想相須。

她想:“若不是我的小心眼,子芄會否死去?”

又想:“相須姐姐這一去,是否有危險?”

沒人能告訴她,唯有無情的山風不住吹來,卷起了她的長發,在身前身後放肆的翻卷。

終待日垂西山,她才收拾了心神,帶著沈重的愧疚,披上了黑衣,背起了木盒,跨上了游龍的背脊。

她畢竟沒有去尋找相須,只看準了南方,驅動游龍疾步而去。

南方三百餘裏外的山野之中,一個小山谷安靜的躺著。孫燼或正在山谷旁的矮峰上張望,等待自己的到來。

孫燼自然在張望、等待,但等待的並不是司馬湦,而是相須。

昨夜他悄然滑下矮峰,提著氣,躡著腳,緩慢向山谷正中的木屋逼去。

方到近前,便聽木門“啪”的一聲開了,昏黃的燭光自內流來,驚得孫燼連忙閃向旁側的黑暗之中。

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少女端著個木盆走出,尋了北首一間木屋去了。

孫燼凝神屏息,側耳細聽,但聞一道陰氣森森的聲音說道:“朝廷那兩個家夥靠譜嗎?”

一個尖銳的聲音道:“他二人……”

剛說得三個字,便被那引氣森森的聲音打斷:“滾你姥姥的,鬼怪一樣,嚇死人啊?相殺,你來說。”

另一個稚童一樣的聲音說道:“是,公子。那二人武藝不壞,追一個小小女子當不在話下。”

說著沈吟片刻,繼續道:“至於是否能入我百草堂,還需細細推敲,但有豸蠱在身,他們是絕對不敢胡作非為的。”

引氣森森的聲音道:“嗯,我就喜歡聽你說話,過來,讓本公子捏捏你這小臉。”

腳步聲起,想來那相殺正跨步走近,將自身臉面呈給那公子揉捏。

孫燼心想:“這公子是什麽身份?竟能如此對相殺說話?那鬼一樣聲音的人莫非就是相畏?”

心中起疑,便悄跨腳步,掩到了木屋後。

透過窗縫向內張去,但見一張紅木榻上,大咧咧的坐著個上身無衣的黑發男子,背對著孫燼,容貌倒看不真切。

稚童一般的相殺站在那男子的身旁,一雙漆黑的小手高舉過頂,不住揉捏那男子橫伸在榻架上的右臂。

男子左側,則站著個身無衣物的婀娜少女,一身白肉隨風而顫,總向男子橫伸在塌架上的左臂碰觸。

孫燼只看得一眼,便大覺羞恐,忙轉過頭去,不再內看。

忽聽一聲呻吟自那男子的嘴中傳出,“啊呀”回響,蕩起滿室邪氣。

孫燼將眼光避開那無衣少女,再向屋內望去,卻哪裏有相畏的身影?卻見男子身前忽有一顆滿掛黑發的頭顱高低起伏,待得落下,那男子便“啊”一聲,待得擡起,那男子便“呀”一聲。

起伏有序,一股子邪香隨風飄來。

孫燼心想:“原來還有一個少女在用嘴巴給他做那事。”

忽然想起那夜相須的舉動,忖道:“女子的那個,原來跟嘴巴是一樣的。”

想到此處,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孫燼忙甩頭擺脫腦海之中的奇怪想法,繼續看向屋內。

但見琴瑟三架,笛簫橫掛,山水丹青更有十數之多,卻風格迥異,配在一起,很不協調。

心想:“這人也真是會附庸風雅。”

轉念又想:“他與女子做那個事情,竟然全不避諱相殺,想來也不是個正人君子。”

心中對百草堂更起三分怪印象。

忽見那男子左手一動,將那揉捏左臂,浪態百出的少女拉到了懷中。

大手上下掃動,不住揉捏的同時,問相殺道:“藍玉影那騷妮子還沒有屈服嗎?”

相殺恭恭敬敬的道:“沒呢。”

男子道:“怎麽還沒有搞定?沒放毒煙毒霧嗎?”

聲音冷冽,顯然已生慍怒。

相殺身子一顫,道:“公子,我跟相畏手上的毒煙毒性太大,若貿然使用,未免會壞了藍玉影那一副好皮囊。到時候公子無法享用,豈不大煞春景?”

男子“哦”了一聲,道:“原來是這樣,就沒有迷煙嗎?”

相殺笑道:“那種小伎倆的玩意兒,咱哥兒倆不屑使用,倒是沒備。”

男子冷聲道:“不屑使用?你倆就是太張揚,豈不知小玩意、小伎倆也是有大用處的。”

相殺忙低頭道:“是是,公子教訓的是。”

孫燼聽到此處,心想:“藍姑娘果真在此。”

但聽其言,暫時應無性命之虞,提著的心便稍稍放了幾分。

心想:“這個什麽公子雙手虛浮,武藝當很平凡。我若此時沖進去,應能一擊而擒。屆時再逼問出藍姑娘的下落,救人遠去。”

又想:“只是那相殺善用毒煙毒物,若貿然現身,萬一著了他的道兒,卻有點麻煩。”

他雖有小紅在身,自信可以解毒,但想總歸不是萬全之策,在這處處透著古怪詭異的百草堂中人面前,還是小心為妙。

心念打定,便再凝神細聽。

那公子卻半晌無言,只將那一個滿身雪霜的少女揉捏得春心泛濫,才擺了擺手,道:“你倆出去吧。”

相殺雙手上的黑氣竟不知在何時已消散殆盡,收手後退,躬身道:“是。”

繼而踏步向門外走去。

剛走到那男子身前,忽有一個幼童頭顱般大小的光頭自身旁竄了上來。

正是相畏。

孫燼心中一愕,暗道:“原來相畏一直蹲在那公子的身前,不知在做什麽。”

只見相畏躬身一禮,也不說話,只托著一張雞皮重疊的面皮,隨著相殺一起,紅袖飄搖,轉身去了。

二人隨手關上了木門,冷風頓阻,屋內紅木桌上的燭光立時停住了搖晃。

那男子直身而起,抱著那春水蕩漾的少女向木床走去。身下還蹲著一個周身無衣的少女,口吞汙物,隨著他腳步的移動而緩慢屈膝後退。

孫燼掉頭不看,一張臉又脹又紅,心想:“這人當真淫邪,這兩個女子也當真不知羞恥。”

呻吟浪叫之聲跌宕傳來,孫燼更覺厭惡,運轉內力,閉住耳息,轉身走向了木屋後的長草叢中。

方剛走出兩步,忽覺寒風颯然,直向脖頸而來。

孫燼大吃一驚,忙矮身閃過。側目一瞧,卻見一只通體漆黑的兩尺細蛇正自空中竄過。

獠牙外翻,映著星光,和著夜風,散出濃濃的腥臭之氣。

孫燼不知此蛇之名,但見其態,便知是劇毒之物。當下不敢怠慢,凝神住步,緊盯著那落地之後,盤身擡頭,躍躍欲攻的黑蛇。

人蛇對峙,孫燼終究耐不住性子,先手一指點去。

內力過處,無聲無息,那黑蛇正待躍起,已被內力掃中,自中斷成兩截。

孫燼心起寒意,暗道:“這種毒物不知周側有多少,須得小心再小心。”

忽覺胸前衣襟內的布袋一陣躁動,內裏的小紅似聞得毒物的氣息,極為饑渴一般。

孫燼拍了拍衣襟,忽而想到:“小紅能擒住那‘鴆羽烏頭蚣’,想來也能殺死這草叢中的萬般毒物,不若放了它去,任它放肆山野也好。”

心起此念,便將布袋取出。正待探手解開繩索,卻想:“毒物太多,小紅身單力弱,萬一不敵怎麽辦?”

正此一躊躇間,忽覺布袋一動,那繩索竟被小紅自內撞開。但見赤芒一閃,便隨著夜風沒入了長草叢中。

孫燼擔憂小紅安危,忙循著紅芒追去,卻聞腥臭撲鼻,腳旁已多出了兩條花斑長蛇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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