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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相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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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馬在山野之中游蕩數年,如今竟比當初還要健壯三分,四足微一用力,便已竄出三五丈遠,比之大宛名駒也絲毫不差。

孫燼很覺歡喜,待得入夜,見黑馬速度稍緩,便拍了拍馬鬃,道:“累了的話就歇一會吧?”

黑馬打了一聲響嚏,倏地加速前沖,表示自己並不疲累。

孫燼看著卻很覺心疼,這匹黑馬在他心中已不是坐騎,而是朋友一般的存在。

文俶身死,孫燼與他那一場約會終於化為泡影,深埋在記憶之中,日日遺憾的同時,更帶著沈沈的懷念。

那樣一個為國為民的將軍,那樣一個為了司馬湦而舍棄軍隊,身犯險境的叔叔,該當孫燼敬重一生。

夜風冷且幹,孫燼不喜西域,不僅不喜這漫天漫地的黃沙,更不喜這幹巴巴、皺巴巴的月兒。

好似這裏的月兒比中原要大上很多,且傷痕滿面,總讓孫燼不自覺的想起子芄。

他總也不會忘記那個柔弱且膽小的女孩,但這一生,是再也見不到了。

行行走走,忽覺勁風自身後卷來。孫燼轉頭看去,但見身後不知何時已出現了一個身著白衣,頭頂黑發的女子。

月光灑下,白衣飄搖,愈顯潔白。黑發齊腰,隨著白衣一起被勁風卷動,不住向身後甩去。

群袂飄飛間,兩條既長且細的腿前後交錯,看似軟綿綿毫無力道,但每一步踏下,竟已托著那一副曼妙的身軀向前奔出兩三丈遠。

此女的輕功,竟不比黑馬的速度慢,且悠然自若,顯然還有餘力。

孫燼眉頭微蹙,心道:“世間除卻不準、三求老人、白衣使者外,竟還有人身負此等精深玄妙的輕功。”

只此微一失神間,黑馬已奔出三四十丈,那白衣女子嘴角帶笑,輕飄飄似仙若幻,也奔出了三四十丈。

見孫燼一直凝望著自己呆呆出神,她輕輕舉起右手,用衣袖掩住嘴唇,發出“咯咯”的嬌笑之聲。

孫燼面上飛紅,正待告失禮之罪,卻聽那女子道:“公子身負泰阿神劍,想來武藝定很不弱。你背著那一大塊重物,可莫要累壞了馬兒。”

說著眼波一轉,秋水忽生,道:“此夜正美,公子何不下馬,陪奴家同行賞月?”

一口淡淡的吳地土音,既軟且媚,落在孫燼的耳中,竟教他心旌搖曳,幾難自持。

幸而孫燼此時內功已很有造詣,只消內力微散,立時驅散了意亂與情迷,恢覆彼時之清明,道:“在下粗人一個,不解風情,與姑娘同行未免壞了雅興。”

忽想:“黑馬已急奔了四五個時辰,確也累了。寒玉如沈重,可莫要真給它壓壞了。”

但聽那女子笑道:“公子生得這般俊俏,怎會是個粗人?”

孫燼“呵呵”一笑,翻身躍下馬來。

黑馬陡脫負重,四足一踏,立時竄出七八丈遠。待得落地之後,回頭一看,卻見孫燼正與一個白衣少女並肩同行,一雙大眼滴溜溜一轉,輕笑之意滿含。

馬嘶沖天而起,驚走了一片夜宿的寒鴉。

孫燼本無心與這白衣女子同行,故而落地之後,便微微放慢了腳步。滿擬自露拙態,不需拒絕,彼人自會遠去,卻沒想到他速度慢,那女子速度也驀然放緩。

孫燼微覺無奈,游龍步法稍運,便已追上黑馬。但聞馨香撲鼻,那女子竟也追了上來。

白衣女子淺笑一聲,道:“公子落落男兒漢,可莫要連我這個弱女子也追趕不上。”

一語甫出,立時加快腳步。但見白衣翻卷,黑發搖曳,只轉眼之間,那女子已隱在了前方的一片枯樹林中。

孫燼雖然多經世事,卻畢竟年歲不長,總也擺脫不了少年人的心性。聞聽白衣女子言語之中大有輕視挑釁之意,當下緊了緊肩頭繩索,對身後的黑馬發一聲喊,發足向前追去。

游龍掠影步法初成之時只是與不準的‘神行無蹤術’向左,或稍還不如,但隨著孫燼日日錘煉,待到淩煙閣大會之時,已不弱於‘神行無蹤術’。後又在昆侖山中狂奔三年,日夜不輟,山路崎嶇,游龍掠影步法更上一層樓臺。

再輔以孫燼體內渾厚精純的內力,便是大宛名駒狂奔、便是三求老人覆生、便是鬼盜不準親至,也只有望塵莫及的份兒。

孫燼的速度固然很快,但後背的寒玉與泰阿重劍更是沈重,故而他便用盡全力,速度也只與彼時的白衣使者向近。

但便如此,也已夠了。但見他踏草禦風,只三五個縱躍間,便已超過白衣女子。長發隨風,黑衣獵獵,如非後背重物不美,卻真有幾分縹緲仙家之意。

兩道黑影一前一後,白衣漂浮其中,既擺不脫黑馬的疾追,也趕不上孫燼的步伐。

轉眼三十餘裏,白衣少女倏地停住腳步,道:“不比了,不比了,公子輕功天下無雙,奴家自認不敵。”

語音微弱,被天風吹拂,搖搖欲散。但有內力為助,只瞬息之間,便傳入了孫燼的耳中。

孫燼收足停步,但見黑馬自白衣女子身邊疾奔而過,而那一抹白衣,卻在夜色下雙手叉腰,氣喘籲籲。

孫燼微覺自己太過盛氣淩人,與一個弱女子比試輕功,竟還存有好勝之心,絲毫不留餘力。心下不由得泛起歉仄之意,便喚來黑馬,踏著原路返回。

待到近前才看見那白衣女子的容貌,只覺迷迷蒙蒙,好似罩著一層白霧,仙家女兒態若隱若現,配著左唇斜上方的一顆美人痣,更添三分嬌媚。

年歲看不真切,似二八、似雙十,更帶絲絲婦人之成熟。

二八處子之澀、雙十佳人之柔、成熟婦人之韻,多一分便即不美。

孫燼所見女子不少,細細想來,竟無一人不美,但中最美者當屬游俠兒與白衣使者。

游俠兒面對外人冷若霜,寒似梅,但在孫燼面前,卻總是不由自主的溫暖起來,且默默的覆出,無聲的跟隨。

白衣使者毒似蠍,雖至美卻至醜。

司馬湦溫柔似春水、子芄怯弱似妹妹……而今再見這白衣女子,面容精致,無可挑剔;身材凹凸,猶生白衣使者;言語軟糯,勾人神魂;吐氣如蘭,更醉男兒心;李妍桃笑,好似全天下的女子神態,都盡匯於此一副身軀之中。

孫燼暗忖:“天下之大,江湖之廣,當真是什麽樣的女子都有。”

抱拳道:“姑娘謬讚,在下輕功拙劣,實難入前輩高人之法眼。”

白衣女子斂衽一福,道:“是否拙劣,奴家還是能看出來的。輕功我不如你,卻不知公子劍法如何。”

說著反手一抖,一柄三尺軟鋒已自右手衣袖之中滑落。

那五根蔥管般的手指輕握劍柄,只說得一聲“公子小心了”,便挺劍向前疾刺。

孫燼忽見寒光爆閃,不禁一怔,待得劍尖臨近身前寸許,才得反應過來。猛地後跳一步,卻見劍光陡淩,竟如生了靈性一般,徑點而來。

孫燼心想:“江湖兒女,比武餵招本屬正常,但她劍法如此淩厲迅捷,我若是庸手,豈不立時喪命劍下?”

心中微起怫然,眼見劍尖再度臨身,右手倏地探出,食中二指並伸如劍,徑取長劍中身。

“錚”的一聲輕吟,長劍受力卷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反向那白衣女子緊握劍柄的右手刺去。

孫燼暗道自己力道用的太大,忙搶上一步,探手反點軟劍劍尖,妄為佳人解厄。

卻見那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右手抖處,軟劍驀然伸直。刃利光寒,孫燼救人心切,一時不慎,已被劍刃劃破了右手衣袖。

幸他見機的快,右手雙指微斜,內力透體而出,淩空一指點在了軟劍之上。

劍吟“叮叮”,驚碎了好一片寒夜。

東天魚肚起,那軟劍銀光泛濫,映著天際白芒,更是耀眼奪目。

劍刃倒折覆出,宛若靈蛇夭矯,其速更勝先前,在白衣女子的嬌笑聲中,斜掃孫燼前胸而來。

孫燼一讓一救,已然盡全了禮數,見這白衣女子仍舊劍出淩厲,毫無留手,當真無禮至極。當下冷哼一聲,反手抽出了腰間斷劍,一式‘內聖外王’斜刺裏點出。

他雖很不喜這女子的無禮,卻畢竟心存憐香惜玉之意,是以這一式劍招用出,看上去雖淩厲至極,實則並無多大殺敵威力。

孫燼心知肚明,那白衣女子卻並不知曉這‘日月玄樞劍法’的玄妙之處,眼見一劍忽來,竟先軟劍一步點向己身。

她暗思前後,若是繼續挺招而上,非但不能傷敵,自己右肋勢必中劍。雖然斷劍無尖,勁力卻自不小,自己這血肉之軀,如何能擋?

當下反手收招,腳踏雲步,軟劍一甩,卷上了斷劍劍身,手上用力,便要將此劍自孫燼的手中掙脫。

孫燼見她踏步抖手,便已料到有此後招,心想:“這軟劍果真有其獨到之處,取劍之利、軟鞭之柔,飄忽東西,瞬息南北,著實叫人難防。”

但斷劍是齊無名之遺物,怎能任人奪走?孫燼右手一顫,內勁源源而出,只一拉扯間,便將那白衣女子掙了過來。

她似未料到孫燼手上的勁力竟會如此強勁,一時不慎,腳步已來不及踏下。一聲嫵媚至極的呻吟自她的口中發出,白衣一顫,竟向孫燼的懷中倒來。

孫燼微一楞神,忙閃身後退,卻見白衣落地,“啪”的一聲伴著“哎呦”一聲驚呼傳來。

白衣女子甩手丟了軟劍,氣呼呼的跳起身來,瞥了一眼孫燼,哼道:“公子好生心狠。”

雙眼寒潤,竟似有淚水將要流下。

孫燼也覺自己做得不妥,忙道:“在下失禮,還望姑娘見諒。”

看了一眼天際,圓滾滾的太陽已露出半個頭來,再道:“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多做耽延。江湖路遠,就此別過。”

說罷也不看身前佳人的面容,自顧將斷劍斜插在腰間,轉身去了。

黑馬甩尾揚蹄,搖頭晃腦,蹦蹦跳跳的跟上。更不時發出一兩聲響嚏與怪叫,不知揣著什麽心思。

只才走出兩丈遠近,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細微的抽泣之聲。孫燼眉頭一皺,轉身看去,但見那白衣女子低著頭,望著自己並在一起的雙腳,身軀微顫,哽哽咽咽。

幾滴豆大的淚水自黑發間滴落,打濕了腳上的白布軟鞋。

孫燼大覺疑惑,問道:“你怎麽了?”

白衣女子抽抽噎噎的道:“沒什麽。”

孫燼道:“既然沒事,那在下告辭了。”

說著轉身欲走,卻聽白衣女子不無怨氣的道:“你走吧,讓我死好了。”

孫燼更感詫異,道:“此話怎講?”

白衣女子的哭聲愈發響了,終待孫燼又問一遍,才道:“奴家與極厲害的仇人定了約會,見公子策馬而去,好生俊朗,定是個身負玄功的天驕能人,所以……所以想請公子助拳幫手,待打退了仇人,自會萬謝盛恩。沒想到……沒想到奴家行事唐突,惹怒了公子……嗚嗚……眼看還有七八個時辰便是約會之期,這荒山野地,又哪裏去尋找幫手?”

說著索性坐倒在地,也不管山野荒草之臟亂,任由白衣染塵,兀自低頭痛哭。

孫燼心道:“原來她是要請我幫忙。”

又想:“此女出手之狠,比之白衣使者不差分毫,不知是否良善,卻需問明前後。”

當下問道:“不知姑娘何門何派,又如何與那仇家交惡?”

白衣女子秀首微擡,淚水猶掛,一張俏臉宛若帶雨梨花,雙眸之中明光一閃,便立時止住哭聲,說道:“奴家名叫相使,師承百草堂樊公堂主。”

孫燼一驚,道:“啊,你是百草堂的?”

相使輕笑一聲,站起身來,道:“對啊,公子認得我百草堂的弟子嗎?”

孫燼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張羽人是否貴派弟子?”

相使娥眉一軒,道:“公子識得張羽人?”

孫燼“嗯”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在下此往天南,正是要尋百草堂或張羽人,妄求一壇喚神酒,救我妹子性命。”

相使“哦”了一聲,道:“公子要喚神酒,待奴家返回堂中,為您取來便是。”

孫燼大喜過望,心道:“這喚神酒得來的確真容易。”

只聽相使喟然一嘆,道:“只不知奴家能否過得了今夜,唉!”

孫燼才想起她要與仇家約會拼鬥,心想她既然允酒,便是淩波與自己的恩人,說什麽也要幫她化解這一場怨仇。

當下也不再計較仇人是誰、此女是否良善,退後一步,抱拳說道:“姑娘但有所使,刀山火海,在下必不皺半分眉頭。”

相使歡心一笑,道:“真的嗎?”

聲音輕清柔美,甜比蜜糖,糯比糍糕,聽得孫燼好一陣頭暈目眩。

魂不守舍間,那白衣女子已撲將上來,抱住了孫燼的右臂,俏臉蹭了蹭,大表親昵與歡喜。

孫燼面上飛紅,耳根滾燙,忙抽手退開,正色道:“不知姑娘與仇家定約的地方在哪裏?”

相使的一番撒嬌付諸流水,不禁略顯失望,隨手指向南方,道:“此去百裏之處的一片窪地。”

孫燼點了點頭,道:“咱們先去等候,待得仇敵到來,彼人若真有惡,在下一定傾盡所能,助姑娘退敵。”

相使道:“她確是惡人,極惡極惡之人。”

孫燼輕笑一聲,心道:“這女子行為無常,也不知話語真假。”

卻聽相使又道:“我好餓啊,可惜也沒什麽好吃的。”

孫燼道:“姑娘稍待,在下去尋些吃食來。”

相使“嘻嘻”一笑,道:“我隨你一起去。”

荒野之中難尋果樹,唯有沙塵飄忽,伴著枯枝三兩。

孫燼尋找半晌,才獵來一只花貓,正準備開膛破肚,卻聽相使說道:“貓肉太酸,不好不好。”

孫燼無奈一笑,只得丟開了花貓,繼續找尋。

又過半刻,恰有一群灰鴿自天空飛過,烏央烏央,遮天蔽日,喧鬧且擁擠,實不下百數。

相使手指藍天,道:“哇,鴿肉好吃,快快,待會兒就飛遠了。”

孫燼斜看天際,但見鴿群遠飛,離地不近,如無硬弓勁弩,難以獵到。

當下搖了搖頭,道:“太遠了,打不到。”

相使櫻唇一撅,道:“公子騙人,你武藝那麽高,定能打到。”

孫燼長嘆連連,心道:“罷了罷了,誰叫有求於人呢。”雙足一踏,縱高三丈餘,雙手齊出,十指俱運游俠兒所授‘淩空點穴’之法。

但見十道氣浪若飛羽流星,轉瞬便沒入了鴿群之中。十只體長半尺,頗顯肥碩的鴿子中指跌落。

群鴿兀自不覺,依舊振翅疾飛。

孫燼散盡內力,落至地面,只一屈膝,便穩住了身形。走上前去,將鴿屍一一撿起,但見羽色或灰或藍、或紫或綠,既柔順,且艷麗。

鴿肉嫩且香,唯憾無有鹽巴調料,匆匆烤炙,頗為不美。

相使只吃了小半只,便將鴿肉放下,搖了搖頭,幽幽一嘆。

孫燼問道:“怎麽?不好吃嗎?”

相使道:“不好吃。”

遠處黑馬“昂吭”一聲,似覺荒草味美,大表歡喜。

相使撅嘴瞥了一眼黑馬,道:“這馬討厭的緊,也不知跟誰學的,凈愛搗亂。”

孫燼面起尷尬,心道:“我的馬兒,自然不會跟別人學了。你要罵就罵我好了,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相使見他眉梢顫動,似已猜出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道:“我可不是說你。”

孫燼幹笑兩聲,道:“我知道。”

心想:“不是說我才怪。”

相使道:“你知道什麽?”

孫燼面上一紅,良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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