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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父與子!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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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燼眼觀六路,見眾兵士將自己圍住,個個斧鉞矛戈在手,殺氣騰騰。

他雖然不懼,卻也不想多惹事端,手上內勁一吐,重劍一蕩,立將執冥逼退半丈。眼看他鬥志昂揚,又要沖上,忙收了重劍,擺手道:“不打了。”

執冥心知自己不敵,再打也是枉然,便也收了沖勁,深看了孫燼一眼後,轉身沖人群中的中年大將跪伏見禮。

孫燼轉頭看去,卻見那大將滿面寒霜,一張臉面似刀削斧斫,棱角分明。比之文俶的剛中帶溫不同,另有一股殺伐征戰之氣。

孫燼先聽是破虜之帥,心中已敬;後聽是反朝之兵,厭惡又起。而今一見,不禁心神一顫,那一場被父親插標販賣的場景立時浮現在了眼前。

淚水盈了上了眼眶,孫燼轟然跪拜在地,顫聲道:“父親?”

那大將也是身子一顫,再細看孫燼,雖然容貌變化很大,兩鬢已有微霜,但那骨子裏的模樣卻是變不了的。

大將眼珠子一轉,忽然淚水湧出,上前攙起孫燼,道:“我的好孩兒,是你嗎?燼兒?是你嗎?”

孫燼連連點頭,道:“父親,是我,是燼兒。”

父子相逢,一老一少相擁而泣。

執冥目光變換,眉頭緊皺,心想:“少主年歲不對,孫兄弟才更像是……”

卻見自家少主目光陡寒,冷哼連連,似對這個忽然到來的兄長很是不滿。

眾兵士協將見是自家將軍的兒子,都紛紛跪拜在地,高呼慶賀的同時,更大讚孫燼武藝非凡,舉世無雙。

少年愈發不滿,眼珠子一轉,強自捺下,驀地面露笑意,上前躬身道:“原來是兄長,可還記得弟弟嗎?”

孫燼喜笑顏開,對這少年的怒氣一掃而空,道:“記得,記得,怎能不記得。興兒,你都這麽大了?哥哥離家的時候,你可還尿褲子嘞。”

少年熱淚滿面,盡做重逢喜態,點頭道:“哥哥……興兒想你想的好苦。”

父子三人相擁嚎啕,全無一絲統帥軍將的大帥風氣。

游俠兒卻眉頭一軒,與執冥一樣,將那孫興的神情變換盡收眼底,心想:“這小東西,不是好人。”

執冥卻在想:“天冊元年,乙未。而今……今年是晉元康四年,甲寅。那麽……那麽少主應該是……應該是十九歲了才對。”

轉念又想:“孫興才十四歲,他出生之時……不對,不對,師父說少主年幼,卻精通詩詞,聰慧過人,也頗喜武藝,將來定可成為一代明主,再現大帝之風。若建鄴城降之時才剛出生,又怎能精通詩詞?師父又怎能看出他聰慧過人?”

疑惑堆疊著疑惑,卻見主帥孫覆已帶著自家的兩個孩兒大踏步向軍帳中走去。

游俠兒跟隨孫燼而去,待走到執冥身邊之時,低聲說道:“通幽訣,你是陸家傳人?”

執冥一震,擡眼處,卻見她已走到了十丈開外。

是夜軍中大張酒宴,孫覆與孫燼、孫興父子三人歡飲酣暢。席間更交談前後,問長問短。在得知孫燼得怪俠江落鴻之傳承、與奔雷手崔戎、雲縹緲、王世弘、雲麟等人交好之時,更是唏噓半夜,自責彼時販賣孫燼的不該。

孫燼一直都沒有埋怨過父親,談著談著,又想起了這連日來的遭遇,一切苦痛似都找到了傾瀉口,眼淚再也忍不住,呼呼若決堤之水,狂湧狂流。

父親是孩子身後的大山,古來皆是如此。

又經引薦,孫燼與一眾將領朝面相識,敬酒閑談片刻,問孫覆道:“父親,您為什麽要起兵反抗司馬家?”

孫覆長嘆一聲,端著酒杯,斜看明月,道:“燼兒,你可曾見到百姓的苦難?”

孫燼點了點頭,道:“看到了。”

孫覆道:“你可曾見到朝廷的腐敗?”

孫燼想了想,道:“不說別的,單是我所認識的司馬機,以及那把持朝政的賈南風,絕非治世良人。”

孫覆點了點頭,道:“你覺得司馬朝堂敵不敵的過胡人的百萬虎狼之師?”

孫燼暗想:“若胡人將領都似羯人背那般,我漢人自難抵擋。”搖頭道:“恐怕難敵,不過我漢民萬萬,若能上下一心,何懼外族?”

孫覆苦笑一聲,道:“上下一心?談何容易。”

父子二人談至深夜,孫覆才略起困意,起身去了。

孫燼與游俠兒被兵卒引領到臥房之中,對游俠兒道:“你睡在這兒,我去跟執冥擠一擠。”

游俠兒微笑點頭,道:“去吧。”

孫燼“嗯”了一聲,告辭去了。

夜風淒冷,吹來了寒鴉的鳴聲。孫燼不知執冥的所在,本擬尋來一個守夜的兵將問問,卻走了小半刻,也沒有尋到一個兵士的蹤影。

忽見一座大帳燈火通明,孫燼知是父親孫覆的帥帳,心道:“這麽晚了,父親還沒有睡。想來是軍務纏身。”

他還是想勸孫覆先退胡兵,再論司馬家的功果對錯,當下定了定神,踏步走到帳前,準備撩開布簾入內。

忽聽內裏傳來孫興的聲音:“父親,那孫燼怎會沒死?”

孫燼心中一突,暗道:“為何弟弟要這麽說?”

心起疑惑,便向旁側的黑暗中側了側身子,凝神細聽帳內聲響。

但聽孫覆道:“這個確實是為父當年心慈手軟了,早知他能長成於此,當年就該親手扼死了他。”

孫燼聽得亡魂大冒,一顆心兒好似也沈寂了下去,冷汗遍體,簌簌發抖。

他不住暗想:“父親要扼死我?為什麽?”

只聽孫覆又道:“興兒,那執冥對你是否真心忠誠?”

孫興“呵呵”笑了兩聲,道:“有這兩樣東西,他不忠誠也不行。”

孫覆道:“可是你的年齡確真是個問題,為父謊稱是大帝的旁系子孫,逃亡在外,那執冥本就不信。若被他發現了你我的真實身份,咱爺倆這兩條命可就保不住了。”

孫興道:“父親怕什麽,待會兒我就命令執冥去將那孫燼打殺了。”

孫覆道:“執冥一人恐怕力有不怠,最好再調來百十個弓箭手,埋伏在暗處。若還是不行,便連同執冥一起射殺。”

孫燼心頭大悲,暗道:“父親為何如此?我……我做錯了什麽?”

忽而風起,自簾縫中吹進帳內,打亂了燭光與孫覆二人的身影。

只聽孫興道:“執冥確是個好護衛,更是陸抗的徒弟,不管出身還是名望,都很是不凡。軍中多有敬服與他之人,若……”

帳外黑影上的孫覆擺了擺手,道:“所以要挑選心腹,一個也不能有誤。”

孫興道:“是。今夜過後,孩兒就能高坐孫吳少主之位,日後名聲傳出,各路豪強並起,輔佐我為皇帝,父親您為太上皇,豈不美哉?”

孫覆良久不言,孫燼卻如聞天雷回響,耳中嗡鳴,頭腦昏沈。

他不住暗念:“孫吳少主?孫吳少主?孫吳少主?”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分,孫覆才道:“那玉佩與血書你可收好了,當年老子我費盡了心機才自你娘親手裏騙來的。若不是這兩樣東西,你我父子又怎能輕易組起這三千人的軍隊?”

孫興“嗯”了一聲,道:“孩兒這便去調兵遣將,同時吩咐那執冥立刻動手。”

孫覆道:“若執冥問起你來,你如何說?”

孫興想了一會,道:“就說這孫燼暗通胡人,信鴿被我劫下。”

孫燼只覺渾身上下都已麻木不仁,見孫興撩開了帳簾走出,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心道:“這父子二人,原來不是我的父親與兄弟。”

“他們是誰?母親是誰?”

“我是誰?孫吳少主是誰?”

一抹沈重的悲傷湧上心頭,酒宴之時的溫暖與幸福頃刻消散。孫燼慘然一笑,搖了搖頭,邁步向臥房走去。

他只覺天地寂寥,哪裏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雖然他舉手便能將這兩個設計暗害自己的‘父親’與‘弟弟’殺死,但總也狠不下心來。

他只想離去,只想替子芄報了仇後、還了游俠兒的情債之後,悄悄的離去。

他茫茫然來到營帳外,卻見月光下,兩道身影正在翻舞游鬥。

正是游俠兒與執冥。

孫燼忙跨步上前,卻聽執冥厲聲喝道:“孫燼何在?”

游俠兒掌去拳出,執冥只堪堪抵住數招,便落了下風。

但他秉性剛強,絲毫無有退縮之意,反越鬥越是勇猛,任憑游俠兒使盡殺招,都難以將他逼退。

孫燼看了兩招,心想:“游俠兒若此時用出‘視死如歸掌’必能震傷執冥。”

再看兩招,又想:“此時用‘淩空點穴’之法,當可封住執冥的穴道。”

心想游俠兒能力挫白衣使者而不敗,當不該如此。

正疑惑間,忽見執冥冷厲的目光投來。

孫燼蹙眉問道:“執冥,你當真想殺我嗎?”

執冥避開游俠兒一掌,道:“少主有令,孫兄弟,得罪了。”

重劍橫斬,逼退了游俠兒,飛身向孫燼撲來。

孫燼心中怒意早起,對這個愚忠的執冥更覺憤怒,探手一指淩空點出。

內力激射而去,執冥反撩重劍,撥開了內力去路。卻忽覺右肋一痛,原來已被游俠兒飛身搶來,印上了一掌。

執冥落地後退,咳出一口鮮血,目光之中帶著沈沈的冷意,也不多做言語,飛身提劍,再向孫燼斬來。

孫燼正待出手,卻聽游俠兒道:“我來殺他。”

說著已飄忽上前,道袍翻卷,秀發飛揚,冷面冷眸,當真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孫燼深知游俠兒之能,也不過分擔心,只是冷眼環看周側的黑暗,靜聽是否有呼吸之聲隱匿其中。

一聽之下,果真震驚,道道呼吸此起彼伏,竟不下百眾。

孫燼雙眼微瞇,心中寒意大起,暗道:“我的好弟弟,我的好父親,你們竟真心狠如斯嗎?”

眼見游俠兒已將執冥逼到了一堆將要燃盡的篝火前,只消再逼近一掌,便能取了他的性命。

孫燼忽想到孫覆與孫興二人的對話,心想:“執冥不過是被他們騙了,本心卻是不壞。”

心起憐憫,便運起游龍掠影步法,於瞬息之間竄出三丈,探掌替執冥擋下了游俠兒的一掌。

兩掌相交,孫燼後退三步,游俠兒也後退三步。

孫燼只覺這掌間的內力好生熟悉,竟與《日月玄樞》大有異曲同工之妙。且絲毫夜魔之意不存,更無上清妙法的道隱之能。

正自疑惑,卻覺後背寒風大勝,也來不及多想,忙向旁側閃去。

卻終究慢了半分,衣衫與皮肉被重劍撩到,裂開了一道尺長傷口。

黑衣飄飛,鮮血翻湧,火光映照之下,執冥陡然呆住了。

只見孫燼的後脊正中,傷口之下,正有一個鮮紅的印跡。

那印跡圓潤非常,好似一枚玉牌被烈火燒的發熱,生生烙上去的。

執冥的耳邊回響起了師父臨終前的叮囑:“少主後脊有血玉烙痕,切記切記!”

萬般念頭紛至沓來,讓執冥渾身顫抖,幾欲癲狂。

孫燼受傷側跳開去,游俠兒忙上前點住了他後脊幾處經血要穴,為他止住了流血。而後冷眸一閃,便要揮掌向執冥拍去。

孫燼忙拉住她的手腕,道:“算了,咱們走吧。”

卻聽執冥顫聲問道:“你……你是哪年生人?”

孫燼愕然回頭,道:“執冥兄問這個做什麽?”

忽而想起自己或就是那孫吳少主,長嘆一聲,道:“我今年十九。”

執冥“啊呀呀”一聲狂嘯出口,內力激蕩,勁風四起,催激了身後的篝火猛地爆燃而起。

火星崩散,宛若夜空流星,美不可言。

孫燼與游俠兒一楞,卻聽一聲輕喝響起,緊接著便傳來“呼呼……呼呼”數百道利刃破空之聲。

孫燼凝眸細看,但見正是一只只羽箭射來,忙運起游龍掠影步法,左右閃避的同時,雙手疾出,抓拿臨近身邊,已閃避不脫的流矢。

游俠兒與孫燼並立後退,袍袖翻卷,若一片幕布、盾牌,牢牢的受住了周身,不使羽箭傷己。

執冥大劍狂舞,威勢滔天,怒喝道:“孫覆,出來……”

遠處傳來兩道沈重的腳步聲,孫覆已與孫興並肩走來。

看了看場中的亂箭與三人,笑道:“執冥,你是個人才,也是條好狗,本將還真舍不得殺你。”

孫興接口道:“可惜你不是條聰明的狗,所以今日必須要死。”

說罷獰笑數聲,極盡癲狂之意。

區區羽箭,又怎能擋得住孫燼三人?孫燼拉住想要越眾而出,反殺眾人的游俠兒,低聲道:“我要問他一些事情,且稍等一會。”

卻見執冥已跳出羽箭圈子,在孫覆的驚叫聲中,一把抓來了孫興,扼住他的咽喉,厲聲問道:“說,誰才是我孫吳少主?”

埋伏在暗中的眾兵士忙按住弓弦,再不敢發射一支羽箭,唯恐逼急了執冥,害了少主金體。

孫燼與游俠兒甩手丟下一大把羽箭,踏步來到執冥身邊,冷視孫覆。

孫覆滿面驚恐,忙道:“你這瘋狗,快放下我兒。他就是大帝後人,江東少主。”

執冥哪裏能信,斜插重劍於地,右手若巨鉗一般,輕輕巧巧的捏碎了孫興身上的金甲,扯開他的衣衫,向他後背看去。

但見後背光潔,映著月色,微露紅潤,哪裏有什麽印痕?

執冥仰天狂笑,對著孫燼跪了下去,叩首道:“執冥不識主公,傷您金軀玉體,萬死難贖,還請主公責罰。”

孫燼擺手道:“沒事,起來吧。”

執冥提著已嚇暈過去的孫興,對孫覆喝道:“你是何人?為何冒充孫家兒郎?”

孫覆見愛子被擒,方寸已然大亂,哪裏還有絲毫的大將風度,忙道:“你放了我兒子,快放了我兒子。”

執冥雙手一緊,作勢要將孫興掐死。

卻聽孫覆大叫一聲,委頓在地,卻只不住口的吶喊:“放了我兒子,快放了我兒子。”

孫燼見總這樣也不是個辦法,便踏前一步,問孫覆道:“如實說來,我可放你父子一條生路。”

孫覆本擬今日必死,他畢竟太過低估了武林中人的能耐,心想憑著這幾百弓箭手,總也能將他們射殺,卻哪裏知道,不過是虎前弄桿,自取滅亡罷了。

他聞聽有活路可尋,忙道:“我說,我說……”

一邊說著,一邊向孫燼不住磕頭,道:“我不姓孫,也不是您的父親,我只是江湖最底層的一個小人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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