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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張懷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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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燼借住雲家,本無心惹是生非,且他本就不是個喜愛招惹是非之人。

但今次那少年的言語確令他怒火難遏,之所以沒有爆發,全賴雲府的面子。

那少年見孫燼含怒不言,又“哈哈”大笑幾聲,道:“快走吧,回去自管跟令師明言,就說我玉劍張蕭改日要替他給徒兒練練膽氣。”

孫燼冷笑道:“何須改日?今日風和天暖,良辰難得,豈不正好?”

張蕭早有此心,這許多言語也只是為了激得孫燼留步與自己拼鬥,好讓自己在佳人面前一展玄妙劍法。

他雙眸之中精光大放,道:“念你求教心誠,我便教教你何為膽氣。下場吧。”

孫燼看了看花廳,又看了看廳外花園,問道:“下什麽場?”

他確真不知這‘下場吧’三字在江湖人的口中就是來吧,動手吧的意思。

張蕭聞言一怔,隨即爆出一聲震天狂笑,捧腹道:“還真是個雛兒,見過鮮血沒有?”

紫菱派的五女也都抿嘴輕笑,唯藍玉影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孫燼,大表歉仄之意。

孫燼被五女與張蕭笑的好生尷尬,強忍著不使面頰飛紅,卻瞥見藍玉影的眼光,心中一軟,對她借自己擋張蕭的些許不滿立時散去。

張蕭見孫燼大難臨頭還在觀瞧藍玉影,如何能忍?喝道:“過來亮招,我也不欺負你,讓你先手。”

孫燼點了點頭,道:“那便得罪了。”

言語未畢,已飄身到了張蕭的身後,輕輕在他背脊上一推,頓時將他推出了花廳,摔倒在地。

眾女只覺眼前黑影一閃,緊接著便聽到張蕭的“哎呦”慘叫之聲。輕笑之聲立時止住,紛紛轉頭看去,但見孫燼拍了拍手,緩慢走出花廳。而廳外的張蕭這才爬起,鼻血長流,已將沾滿了泥土的白衣染的殷紅一片。

眾女各自心驚,藍玉影則目光變換,有驚駭,更有一絲異樣神采。

孫燼已經打定了出手教訓張蕭的心思,自不會就此作罷,走出花廳後,抄手立在百花枯枝之中,看了看身旁的一朵梅花,淡淡的道:“再來過。”

張蕭揮袖抹去了鼻血,怒目朝天,喝道:“狗雜種敢偷襲。”

長劍一抖,便舞出一朵劍花,向孫燼兜頭罩去。

孫燼聞得‘狗雜種’三個字,本已漸散的怒火再度湧起,冷哼一聲,道:“汙言穢語,粗鄙至極,這便是你師父教你的為人之道?”

起腳向那張蕭的胸膛之上踹去,全然不顧已臨近自己頭臉的劍影。

六女同聲驚呼,嬌顏大變,血色頓無。唯有藍玉影眼光頗明,看出了那張蕭這一蓬劍花的華而不實,更看出了孫燼那一腳的無邊威力。故她驚呼的不是孫燼或有危難,而是這一腳下去,恐怕那張蕭不死也要筋斷骨折。

一腳踢出,孫燼便心生一絲悔意,暗道自己下手太重,教訓歸教訓,可也不能害人性命。當下忙將腳上的內勁收回八分,只留下兩成,料來也可起到小懲大誡的作用。

忽聽耳邊風聲大作,孫燼不及踢出這一腳,猛地運轉游龍掠影步法,向後急退三步。

定睛一瞧,只見一柄長劍自方才站立的地方疾飛而過,“哆”的一聲刺在了花廳的木柱上,直沒至柄。

這擲劍之力當真了得,其人當屬當世第一流高手,比文俶也不差分毫。

孫燼轉頭看去,但見一個身材枯瘦,卻腳步風健的老道正快步走來。白須隨風飄飄,冷面怒目,緊盯著自己,好似要將自己生吞活剝了一般,

而那張蕭已收住了劍招,提著長劍,抹著鼻孔之中又流出的血水,快步向老道奔去。一邊奔走,還一邊大喊:“師父,這人好生無賴,出手偷襲弟子。”

那老道冷哼一聲,立定在孫燼面前,道:“少俠好妙的輕功,不若來陪我老頭子玩玩?”

紫菱派六女忙走出花廳,各自沖那老道福了一福,道:“見過道長。”

老道“嗯”了一聲,擺手示意眾女退開,繼續冷視孫燼,等他亮招。

孫燼抱拳躬身,道:“晚輩武藝微末,不敢在前輩面前造次。”

老道冷笑一聲,道:“不敢造次?現在知道不敢了?”

張蕭自老道的身後走出,劍指孫燼,道:“剛才不是還敢偷襲嗎?見了我師父怎麽就成了膽小鬼?”

孫燼道:“兄臺剛才自言讓我一招,我先手推你,合情合理,如何算得上偷襲?”

張蕭面上一紅,轉頭看了一眼六女,狠狠的道:“好,就算你不是偷襲,那咱們也還算沒有比過,再來。”

說著提起長劍,便要去尋孫燼放對。

老道忙拉住他,道:“蕭兒退下,你不是他對手。”

張蕭被師父直言不是孫燼的對手,大感顏面掃地,怒道:“還沒打過,怎能不知?”不理師父的言語,提劍徑往孫燼胸膛刺去。

此一劍再無之前那許多花哨,倒也淩厲了不少,看得老道微微點頭。

孫燼無奈一嘆,心想這張蕭當真無禮至極。身軀一扭,便避了開去,同手右手豎指成掌,直拍張蕭緊握長劍的右手手腕。

老道看出了這一掌的威力,怒心更起,一來覺得徒弟不敵他人,好生丟臉;二來是覺得孫燼既然武藝比張蕭了得,出手小訓便了,何故一掌用這麽大力?

孫燼卻對張蕭的內力把握不很明確,認為自己用了五層力道的一掌並不算多,卻不知足以將張蕭的右腕震斷,從此再不能握劍。

老道暴喝一聲,探手抓住張蕭的背脊,將他拉了回來。同時左掌猛出,向孫燼前伸的右掌拍去。

孫燼見那老道掌夾狂勢,勁風烈烈,知道威力不凡,忙抖臂閃了開去,同時雙腳微踏,再度避開半丈。

他實在不願與老道這般前輩動手傷氣,非是懼怕,乃是覺得這老道能被雲仙裴邀來小住,當非惡者,或也是個多行義事的前輩高人,如何能唐突冒犯?

心有此念,便再退三步。

老道一掌不中,旋即飛撲而上,卻哪知孫燼似先已料到,自己才動,他便後退。

兩招無功,老道不禁心生幾分凝重,再看孫燼,見他眉目稚嫩,年歲應當不比徒兒張蕭大,卻有如此武藝,應有名師教導。

當下問道:“小子,你師父是哪一個?”

孫燼見他不再動手,先放了幾分心,忽想:“齊無名贈劍傳招,當為啟蒙之師;江大叔托孤傳法,當為授業之師;何老前輩隔世留書,當為半師;文叔叔教我游軍劍法,自也稱得上師父,還有子芄,她傳我《三元三化玉訣》,也算是師父。但這前前後後,可說都是師父,又無一人當真收我為徒。”

不禁心起仿徨,終究認定了江落鴻為師父,雖然未得拜師,但真情不差分毫。當下躬身說道:“家師姓江,上落下鴻。敢問前輩法號上下,晚輩貿然開罪,還請原諒。”

那老道身子一顫,面現糾結,問道:“你說你師父是誰?”

孫燼楞了一楞,道:“不敢隱瞞前輩,家師江落鴻。”

老道半信半疑,道:“他……他何曾收過徒弟?”

忽聽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大哥哥,到處找你不到,原來你在這兒啊。”

眾人轉頭看去,但見江淩波邁著小步跑了過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健壯家仆,擡著個雕花小榻,子芄安坐其上。

老道自然識得江淩波,更知她乃江落鴻的遺女,現今聞聽她喚大哥哥,忙問孫燼道:“你叫孫燼?”

孫燼點了點頭,道:“小名不足掛齒。”

老道轟然跪拜下去,沖著孫燼“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

不僅是孫燼楞住了,便連張蕭與紫菱派的六女也都楞在了當場,無一人能明白這老道在作什麽幺子。

孫燼忙將老道攙起,卻聽他道:“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師叔莫要見怪。”

孫燼道:“啊?啊!師……師叔?”

張蕭道:“什麽?師父你這是做什麽?”

江淩波已奔到近前,看了看老道,擺手道:“大侄兒快回去吧,姥爺派人請你去吃飯呢。”

老道滿面敬重的“嗯”了一聲,再對孫燼鞠了一躬,這才告辭離去。

張蕭楞在當場,不知是退是留。江淩波見他滿身汙血,秀眉一皺,道:“乖孫子被誰打成這樣的?”

張蕭忙跪下磕頭,同時道:“回師叔祖問,是……是……”

他看了看孫燼,竟然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

江淩波道:“哦,原來是大哥哥打的,那也無怪,你這做孫子的受師叔祖打打罵罵也是應當,快退下吧。”

張蕭連忙應是,起身退走了。只是轉過身時,眼角的茫然之中仍舊夾帶著一時未消的怒火。

江淩波拍了拍手,道:“走吧,吃飯啦。”

孫燼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江淩波道:“那老頭兒是我爹爹的徒孫,可不就得喊你師叔麽,他的徒弟當然得喊你我師叔祖嘍。”

孫燼道:“可是……可是他怎麽著也有七八十了吧,怎麽會是……?”

江淩波道:“這裏面的道道我也說不清楚,回頭你問舅舅去,他明兒就回來了。”

孫燼點了點頭,這才不言。

藍玉影等六女也自震驚之中超脫了出來,不無怪異的看了孫燼一眼,覆向江淩波福禮為敬,告辭去了。

江淩波拉著孫燼的手,快步迎上那兩個擡著小榻的家仆,道:“走,咱們去吃飯。”

子芄見孫燼面色有異,問道:“孫大哥,你怎麽了?”

孫燼搖了搖頭,道:“沒……沒什麽。”

江淩波卻“嘿嘿”一笑,道:“大哥哥新收了個徒侄兒、徒孫。”

子芄眼角帶笑,問道:“怎麽回事?”

孫燼便將如何與那張蕭起了沖突的事情說了,只聽得江淩波暴跳連連,不斷罵那張蕭欺師滅祖,非得打他幾鞭子不可。

孫燼搖頭苦笑一聲,心道:“江大叔竟會有這麽一個年邁的徒孫,當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那老道並非有籍道人,名叫張懷虛,襄陽人士,少年時曾隨一名高人隱山學藝,練就了一身內外玄功,其中更以劍法為最。

藝成之後下山,仗劍江湖,僅十年間,便在荊州闖出了不小的名頭。且他素來重諾重義,固結交了好友不少,隱為荊地武林第一人。

江湖日久,張懷虛仍不忘立身之本,內外玄功日夜修煉,無有怠時。待到中年,便收了三名弟子,督促教誨,深望成材。

但人心難測,那三位平日裏極為忠孝的弟子竟因一匹黃金而生了奸惡之心,不僅殺害了張懷虛的幼兒與妻妾,更劍亂江湖,引得武林風波大起。

張懷虛見弟子如此,悲怒難遏,便立誓尋殺三人。但經年追尋,終無所獲。

這一日在長沙邂逅了攜雲飛燕飄忽而去的怪俠江落鴻。

張懷虛與雲仙裴私交極好,見自家侄女兒被怪俠虜去兩年,杳無音訊,也是日日憂心,寢食難安。而今陡見,便立時對江落鴻拔劍相向,放開了對子。

江落鴻礙著雲飛燕的關系,始終只守不攻,未料想那張懷虛竟然越鬥越勇,分毫不領這禮讓的情義。

江落鴻無可奈何,只得以劍挫之。

那張懷虛敗而不退,挺劍又上,任憑雲飛燕如何解說,江落鴻如何忍讓,始終不收劍勢。

如此且戰且行,沒幾日便出了長沙境界,來到了衡陽,恰巧遇見了正在官家為禍的三位徒弟。

張懷虛立時舍卻了對江落鴻的仇恨,轉而鏖戰三徒。

劍來掌往,三人畢竟壯年力勝,且深得師父真傳,不三百招,便將張懷虛重傷。

眼看便要劍殺親師,江落鴻再也忍不住,出手退了三人。

張懷虛雖念江落鴻救命之恩,卻仍舊難忘他擄去雲飛燕之惡。不待傷勢好轉,便立時尋劍與江落鴻拼鬥。

一來二去,江落鴻便再壓抑性情,也終不能忍耐,冷笑三聲,譏嘲張懷虛愚昧糊塗,一生不識得真假好壞之人。

張懷虛與之邊戰邊辯,兩人都心有怒火,竟將口頭之論化成了對賭之約。

江落鴻提言自己收徒傳藝三日,必能劍殺那作惡多端的三人。

張懷虛便說:“若真如此,我張懷虛向你叩首九拜,喊你一聲祖師爺爺,自此遠遁出家,再也不問江湖之事。”

這一場賭約自然是江落鴻勝了。

張懷虛在路邊尋來了一個毫無武藝在身的農家少年,雖然心性不壞,卻根骨不美,便是窮極一生,也萬難達到自己那三個徒弟的水平。

但事與願違,那少年只在江落鴻面前受教三日,便尋了一柄農人切菜的鐵刀,踏入江湖之中。

匆匆三月,傳言忽來:‘一個手持菜刀的少年,獨鬥張門三惡徒整整一夜,身負重傷,奄奄一息,卻將那三人盡數砍殺,血流滿地,橫屍荒野。’

張懷虛披夜而去,尋到了那個已被人救下的少年,看他傻傻的朝自己笑,不禁老淚縱橫,再也難遏。

但江湖之上再也沒了江落鴻的傳說,好似這人便憑空消失了一般,永也無處尋覓。

張懷虛那九拜一聲爺的諾言便再也沒能兌現。但他並非輕諾之人,自甘願入道,做起了一個隱逸山野的道人,再也不問世事。

後來山中寂寞,就又收了一個小徒弟,便是那自稱‘玉劍’的張蕭。

張懷虛年老收徒,倍加疼愛,卻也因為三惡徒的緣故,對張蕭的教導更加嚴厲,唯恐他再步入三位師兄的後塵。

但他終究不是名師,卻不知這愈發的嚴厲與深沈的疼愛摻雜在一起,反給那張蕭塑成了一個目空一切、自負自傲的性子。

此般性情本也是少年名門子弟的通病,若把握的好,可憑此一往而無前,殺妖除惡,行義江湖。若把握不好,反被性情所累,貽害一生。

張懷虛不明白這一層,張蕭也很年幼,只比孫燼略長一歲,如何能明白此間道理?

今次淩煙閣大會,不僅比往次推遲了半年,更因妖女游俠兒與上清觀之變,而籠上了幾分愁雲。

雲仙裴自認再難勝任武林盟主之位,故親書邀請張懷虛下山入世,雖不說便要接任盟主之位,也當合力為上清觀報此血仇,斬殺妖女,肅清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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