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阿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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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來時,孫燼跟隨著地陳的身影,轉叢林,越山崗,踏石橋,行荒野,走了不下三十餘裏。

今日下山再尋來路,竟覺一片茫然,實不知昨夜是從何處所來。

孫燼眉頭微跳,心道:“這方圓百裏也只有那一個小村,若尋不到來路,又該往何處去?”

又想文俶傷重,須得配制一些滋補藥物配合調養才是,更加迫切的想要找到村鎮。

走走行行,反在荒野之中越走越遠,越走越是荒僻。

終於在午牌翻出,尋到了一片隱藏於叢林後的小村。

孫燼心中稍喜,飛步奔入村中。但見房屋失修,屋瓦多有不存;落葉滿處,伴著積雪點滴;人煙俱無,原是一座荒村。

子芄趴伏在孫燼的後脊上,看著滿處蕭條,道:“孫大哥,我怎麽覺得這地兒陰森森的?”

孫燼輕輕一笑,道:“哪裏陰森森了?只不過長久無人居住罷了,咱們尋一間不漏風的房子,稍微打掃一下,立馬就讓它不顯得陰森恐怖了。”

子芄“嗯”了一聲,道:“文叔叔還沒有醒來嗎?”

孫燼看了一眼懷抱中的文俶,只覺他呼吸微弱,時斷時續,內傷之重,比那日游俠兒的情況還要糟糕。

心中大起擔憂,便欲隨便尋找一間房屋,暫且住下再說。

剛轉過一條街道,忽聞寒風吹來了一陣濃濃的血腥之氣。

孫燼眉頭陡蹙,心道:“這裏有人?”

子芄也聞到了血腥氣,在孫燼的耳邊低聲道:“孫大哥,你聞到了嗎?”

孫燼點了點頭,跨步循著那血腥之氣的源頭處走去。

子芄卻很是惶恐,不住在孫燼的耳邊說道:“咱們不去了吧,萬一有鬼……”

孫燼“呵呵”一笑,道:“世上哪裏有鬼?這血腥聞著很是腥騷,且伴有豬糞氣,當不是惡鬼吃人,應該是人在殺豬。”

子芄半信半疑,道:“真的嗎?”

孫燼道:“真的,你看。”

子芄擡頭看去,但見街道盡頭,一間稍顯完整的閣樓悄悄的立著。門口正有一架案板,上面捆縛著一頭已被放血殺死,並吹得粗圓如柱的白豬。

旁邊蹲著一個圍著廚裙的短發漢子,看不清楚面貌如何,但隨風有“呲呲”磨刀之聲傳來。

子芄仍舊大感不安,道:“這人怎麽獨個兒住在這裏?”

孫燼內力小有成就,膽氣大壯,道:“管他呢,咱們且去借宿,或還能混上一碗肉湯。”

快步走近那閣樓前,對著那看也不看自己的漢子躬身道:“小子誤入荒野,迷失了路徑。現下叔叔又深受重傷,還望老兄行個方便,留我們暫住幾日,待叔叔傷勢稍愈,定會重謝。”

那短發屠夫聞得言語,擡起了頭來,只看了孫燼一眼,便道:“好說好說。”

言語雖然淡漠,面上卻掛著濃重的疑惑。

他面容談不上俊朗、也不算醜陋,就是那種最平凡不過的中年農夫模樣。

孫燼只看了一眼,便覺此人面容和善,不似奸惡之輩,當下更放下了心來,抱著文俶,背著子芄,隨著那屠夫的腳步,走進了閣樓中。

房中布置怪異,到處都掛著一扇扇豬肉,血水淋漓,滿地流淌。

那屠夫見孫燼面露疑惑,道:“一樓太臟,且去二樓歇息。”

孫燼點頭道謝,心中已稍起不安,心想這荒野偏僻,哪裏會有人來買豬肉?這屠夫殺這許多,所為何來?

一邊揣著疑惑,一邊隨他踏步走上木梯。

二樓果真潔凈很多,那屠夫推開一扇門,道:“你們住這裏吧,飯食需要嗎?”

孫燼道:“如此最好,小弟這裏先行謝過老兄。”

屠夫擺手道:“不謝。”轉身下樓去了。

孫燼將文俶放上木床,又將小榻上的物事拿下,鋪上了褥子,這才解開束縛,放下了子芄。

一切畢了,拍了拍手,環顧四周,但見陳設簡陋,除卻生活用品外,再無他物。

子芄躺在小榻上,道:“孫大哥,咱們要不還是走吧?”

孫燼笑道:“你怎麽了?今日怎的這麽膽小了?”

子芄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看那屠夫的眼睛,很害怕。”

孫燼見她眼光之中當真有懼意閃過,便不再取笑她,思索一二,道:“就聽你的,咱們這就走。”

說著便要抱起子芄,卻聽木門“嘎吱”一聲開了,轉過身去,正見屠夫捧著一大盆熱湯和三副碗箸,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孫燼再看子芄,卻見她瞬也不瞬的盯著那屠夫看,眼神之中忽顯疑惑光芒,好似不再那麽懼怕了。

屠夫放下熱湯碗箸,道:“天寒地凍的,趁熱喝了吧。”

孫燼道一聲謝,看到了他臉上竟然帶著淡淡的落寞與悲傷,有心問明前後,卻又恐唐突了人家,只得目送著他背身離去,反手關上了房門,繼而轉頭問子芄道:“現在還怕嗎?”

子芄微微搖頭,道:“可能是我多慮了吧,但是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孫燼心想:“她應該是看了那許多吊著的豬肉,想起了自己的斷足遭遇,故才驚懼。”

當下撫了撫子芄的頭發,柔聲道:“沒事的,有孫大哥在你邊上,你什麽都不用怕。”

子芄“嗯”了一聲,目泛羞色,道:“你在我身邊,我什麽都不怕。”

她雖比孫燼稍長幾歲,但在孫燼的面前,就好像是一個不經世事,且柔弱心怯,萬事皆需依靠孫燼才覺安全的妹子。

孫燼盛了肉湯,略嘗一口,只覺味道鮮美至極,讚道:“這人廚藝還真不壞。”

給子芄盛了一大碗,又見她左手拿箸很不方便,當下笑著接了過來,輕手餵她吃了。

待得子芄吃飽,自己才喝了一碗,大覺肚腹之中熱騰騰的,好不舒爽。來到文俶床前,左右觀瞧,對他的傷勢一籌莫展,不禁又起焦躁。

就這樣坐在文俶床邊跟子芄閑談,約莫半刻左右,忽聽文俶咳嗽了一聲,悠悠醒轉了來。

孫燼大喜,道:“文叔叔,你醒啦。”

文俶“嗯”了一聲,掙紮著要坐起身。

孫燼恐他傷勢變化,忙出言制止,來到桌前,試了一下肉湯尚熱,當下盛了一碗,餵給文俶吃了。

肉湯下肚,文俶面色稍露紅潤,閉目調息了一會兒,便已氣息勻暢。

孫燼問道:“您傷得如何?”

文俶道:“內傷稍重,但如此三五日下,也可下床。再十七八天,想來也便恢覆了。”

孫燼大喜過望,跟文俶訴說了別來情事,又閑談片刻,見他眉宇之間稍露疲憊,這才起身告辭去了。

子芄已躺在小榻上熟睡,孫燼微微一笑,又撫了撫她的滿頭秀發,而後捧起了碗箸剩湯,下樓送給了屠夫。

問及前後,原來這屠夫名叫阿紈,祖輩都是這村中的屠夫。只因前年瘟疫,所有人都死了,獨他體質特殊,活了下來。

他自己雖然寂寥,卻不想離開祖居,便在這荒野之中住了下來。今日正是大年初一,也是往年裏賣肉的好時候,阿紈心思父母雙親,便進山中獵來了這許多野豬,宰殺了準備祭奠逝去之人。

孫燼恍然,心想子芄果真誤會了他。又見阿紈體態如此,當有武藝在身,只為了親人而隱居荒村,也真苦了他了。

心有孝意之人,便真是無惡不作的奸賊妖魔,也終壞不到哪去。孫燼心生好感,便跟他談的多了。直到子芄醒來見自己不得,高聲呼喊,才依依不舍的離去。

子芄的呼喊聲吵醒了文俶,他強撐著傷體坐起,不再昏睡,只閉目盤膝運功,治愈傷患。

晚間阿紈又送來了一大盆肉湯,豬骨豬肉甚是豐盛。孫燼與子芄、文俶三人吃的不亦樂乎。

待得吃罷,孫燼點燃了葷油燈,問文俶道:“文叔叔,你聽說過那三求老人嗎?”

文俶久居朝堂,對江湖事所知很少。但也在那何豐與席煜的口中聽說了司馬湦被三求老人抓去的情況,點頭道:“三求老人之名,老夫之前是沒聽說過,不過聽那何豐曾說,天陳讚負責追殺姑娘,反被一個脾性怪異的老婆子打傷,那老婆子就叫三求老人。”

孫燼目露關切,道:“三求老人打傷了那天陳讚,那他一定沒有傷害到湦兒吧?”

文俶道:“天陳受傷,失敗而回,皇後動怒,他不得已又去尋了那三求老人,不知現下如何。不過想來他既然敵不過那三求老人,以他的性子也不屑使用奸計陰謀,當仍舊難得功成。姑娘能得如此異人庇護,也算是福緣深厚了。”

孫燼大放憂心,再問道:“那天陳讚、地陳讚、雲陳讚究竟都有幾人?莫非這天陳讚比地陳大哥還要厲害嗎?”

文俶道:“天陳是地陳的師兄,自比師弟要厲害些了。”

孫燼道:“哦,原來他們是師兄弟。”

文俶點了點頭,道:“先皇曾受他師兄弟二人拼死相救,在文武百官面前大讚三聲,故他二人得了那天陳讚、地陳讚之名,自此貼身護衛先皇,寸步不離。直至昨年先皇駕崩,他二人便負責保衛當今聖上的安危。”

說著咳嗽了一聲,接著道:“至於那何豐與席煜二人嘛,你也聽到了,乃是那席煜利用了地陳對他的情義,才得以冠上地陳讚之名,實際不過是地陳的兩個助手協將罷了。”

孫燼道:“原來是這樣,那雲陳讚呢?”

文俶道:“雲陳讚則是賈南風自建的殺手組織,一個個都是見不得光明與日月的陰險奸詐之徒。共計三十六人,雖然武藝都很平庸,卻可合而為陣,也甚了得。”

孫燼“嗯”了一聲,道:“我曾跟那雲陳讚交過手,差點兒被他們傷害了湦兒。當時只覺得他們好生了得,卻沒想到在文叔叔您眼中,不過都是些平庸之人而已。”

文俶道:“孫賢侄何必如此自謙?你能一招重傷席煜,老夫便自愧不如,更何況那區區雲陳讚?”

孫燼心下雖喜,卻對自己的真實武藝終究不很明白,也不知此刻究竟在江湖上算不算了得,能不能比得上王世弘與王茂弘他們。

想來應該還是有許多差距的,王世弘能獨鬥位列上清五岳之一的流易子,此般後輩天驕,誰人能比?

心下稍起浮動,忽聽文俶道:“說了這許多,老夫還沒有多謝孫賢侄的救命之恩呢。”

當下顫巍巍的便要起身下床,來大謝孫燼救命恩情。

孫燼忙後退一步,躬身道:“文叔叔折煞小子了,這如何能使得?”

文俶終究因為傷重而下床不得,但他畢竟為一方統兵大將,深知賞善罰惡之道,當下說道:“這沒什麽折煞不折煞的,你我萍水相逢,論來情義,也只那一面之情。但你卻能不顧危難來搭救老夫,此般恩情,終需報答。”

孫燼連連搖頭,道:“我輩江湖兒女,雖不說能跟文叔叔您一樣戍衛邊疆,保家衛國;但仗劍不平事,卻也是該做的本分。且文叔叔您為了湦兒……為了湦兒受這許多苦難,小子如何能不救您?”

說罷再鞠一躬,先敬文俶一生戎馬之勞,再敬他為司馬湦而奔波受難。

文俶大讚:“姑娘能得孫賢侄此般佳偶,想來楊皇太後定會歡喜。”

孫燼面紅耳赤,囁嚅半晌,才道:“我……湦兒……”

終究閃爍其詞,一語難明。

子芄在旁“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道:“呦呦呦……孫大哥害羞了。”

孫燼只覺耳根發燙,道:“哪有啊……我……”

文俶也“哈哈”大笑起來,道:“睿公子早將你與姑娘的事情跟老夫說了,大好男兒,何須扭扭捏捏?趕明個老夫傷勢好轉,返回朝堂,定會替你向楊皇太後請求婚事。”

孫燼喜不自勝,雙眼放光,道:“這……”

猛地向坐在床上的文俶跪拜下去,道:“小子在這裏先謝過文叔叔啦。”

話語方畢,忽聽木門被人“轟”的一聲推開,側頭看去,正見那屠夫阿紈手握一柄尺長尖刀,滿面怒容的立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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