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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何不思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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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叫之中帶著悲苦與淒然,好似野鬼啼哭,更勝情愛別離。

孫燼也顧不得那許多,忙急奔而去。來到譚邊,正見子芄坐在水中痛哭,想也不想便跳下溫潭,將她自潭中抱起。

左右並無來人,前後也無猛獸,想來當是潭水中有毒蛇之屬噬咬了她。孫燼久與江淩波相處,深知毒物之惡,忙問道:“怎麽了?是被毒蟲咬了嗎?咬在哪裏了?”

言語之中關切流露,真情不假。

子芄卻猛地撲入他懷中,哭聲不止反濃,嗚嗚不休。

一邊哭,還一邊囫圇的說著:“我……我……我的臉……”

孫燼這才明白她為何而痛哭,不是被毒蛇毒蟲噬咬,而是那一張對任何女子來說都重過生命的臉。

不用去看,也已能猜到她此刻的面容,定然是傷痕滿布,已幾不成人形。

孫燼大悲,鼻頭微酸,似要流下淚來。他想去安慰子芄,卻實不知此刻該用什麽話語才能抹去一個女子對自己臉面被毀的悲痛。

他能做的只有輕輕的拍她後脊,或此舉能稍減一絲她心中的悲苦。

一拍之下,只覺入手滑膩溫柔。孫燼不自禁的低頭看去,但見一片雪白,猶掛三兩滴溫水。

原來子芄已將衣衫褪下,此刻光潔周身,那一副如玉般的背脊盡數落入了孫燼的眼中。

孫燼面起紅霞,忙閉上雙眼,扭轉了頭,不敢去看。

但任憑他如何強定心神,都揮不去腦海之中的那一片雪白溫軟的背脊。

他只覺心臟“砰砰”直跳,似要從口中鉆出。下腹處一股火熱騰然升起,瞬時蔓延至周身,繼而直沖腦海,妄圖驅散那最後的一絲清明,操控自己的肉身。

孫燼想要壓制這邪火,卻怎麽也調不來壓制之力。這種感覺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讓人沈醉而不能自拔。

迷迷茫茫,神迷意亂,忽聽耳邊傳來一道微弱聲音。

“孫燼……”

溫柔似水,回蕩在心神之中,瞬時驅散了邪火。

那是司馬湦的聲音,也是孫燼心心念念,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聲音。

冷汗已浸透了他的衣衫,讓他後怕難消,暗道:“好險,好險,若不是湦兒,我……我差點做了錯事。”

懷抱中的子芄仍舊在顫抖哭泣,孫燼緩慢脫下黑衣,將她的身軀裹住,而後抱起了她,緩緩說道:“沒事的,女子美麗與否,並不在外表與面容。”

子芄怎能不知孫燼在寬慰自己,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不……不是面容……那……那是什麽?”

孫燼道:“我不知道外人是怎麽想的,但我覺得,一個女子是否美麗,看得是她的心靈。有些女子外表如畫,卻心藏妖魔,此怎能美麗?有些女子外表平庸,卻心善如仙,她便是天底下最美麗的仙女。就好像我曾在說書人那裏聽到過一個名叫孟光的女子,她便心地善良,雖生得不美,卻也流芳至今,被世人稱頌其賢德大善。”

子芄道:“真……真的嗎?”

孫燼緩緩點頭,道:“孫大哥什麽時候騙過你呢?”心想:“我與你相識不過一夜,言談雖也不少,卻多是往日之事,不過確也沒有騙你。”

子芄緩緩止住哭泣,卻難忍悲傷,哽咽著道:“孫大哥,我……我不僅殘廢,而且……而且還……還這般醜陋……這世間怕再……再也沒有比我更醜陋……的女孩了吧?”

孫燼搖了搖頭,道:“誰說沒有,那蘇一一豈非醜上了天際?且她不僅人長得醜,心更惡毒,實打實的一個醜八怪,比豬還要醜。”

子芄破涕為笑,擡頭看向孫燼。她雖比孫燼大,卻也只有十八歲,更少經世事,一切的經歷都在那曾經的家中,一切的聽聞都只局限於哥哥子豨與四哥徐七殺的言語。

如此少女,又比孩童成熟多少呢?

若說成熟,也只有是幼年時的家庭變化,以及今年夏天的種種悲苦遭遇。

這種悲苦雖能令人成長,甚至於改變一個人的心性,卻改變不了子芄,因為她內心深處仍舊只是個孩子,不經世事且柔弱無助的孩子。

孫燼低頭下看,但見那一張臉孔之上,橫七豎八,不下於二十道傷痕。且都粗若嬰孩小指,直將一張本很柔美的面容分成了好幾十塊。

確很可怖,但落在孫燼的眼中,仿似是看著自家受傷的妹子一般,無比憐愛,無比關念,又哪有一絲絲的嫌棄?

子芄自看出了孫燼眼光之中沒有一絲嫌棄神色,當下悲苦之心一掃而空,適才想起自己未穿衣褲,只被孫燼單薄的黑衣包裹。兩條白皙的長腿露在外面,幸他扭頭這邊,並沒有細看。

她不禁面起暈紅,羞怯的低下頭去,道:“我……我本想給衣服洗洗,太臟了。”

孫燼也想起這事,大感尷尬。良久才道:“我去給你洗。”

當下將子芄緩緩放在荒草地上,跳下溫潭,撿起漂在水面上的薄衣,輕手揉洗。

薄衣本是淡黃色,卻因這經久的遭遇而變成了黑色,即便孫燼如何揉洗,始終只能退去漆黑,擺不脫那濃濃的灰芒。

孫燼無奈搖頭,卻見兩條褲管與兩條衣袖都已不見,心想應是被那蘇一一連帶著子芄的雙腿、雙臂一起斬斷了。

心中一陣絞痛,更起憐愛之情,心想:“這天寒地凍,她穿著單薄夏衣,還沒有褲管衣袖,如何能成?”

略一比量,子芄雖較自己矮上不少,衣衫卻稍顯寬大,自己當也能穿。當下轉頭沖坐在岸邊的子芄說道:“你閉上眼,我也洗洗。”

卻在此一瞥之間,看見了子芄那兩條被傷疤分割的長腿,不由得一驚,忙帶著發燙的耳根,轉過了頭去。

子芄聽他如此說,“嗯”了一聲,閉上了眼。

孫燼將懷中隨身攜帶著的火刀火石丟上岸,然後褪下了自己的衣衫,卻忽見紅芒一閃,一張紅布錦帕自裏衣中飄了出來。

這錦帕正是那日燕國外的小河邊,司馬湦隨手給他用的。更因為此,他才甘願自冒風險,跑到燕雀樓中,救走了司馬湦。

說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這一方紅綢錦帕而起。也更因這錦帕,才讓孫燼能安然在那山洞之中與游俠兒共處三個月,不使自己忘卻對司馬湦的思念。

孫燼面含笑意,暗道:“一直說要還給你,卻沒想到最終……”

思念之情又起,又想子芄正在岸邊受凍,自己雖思佳人,卻也不能讓朋友受苦。當下將錦帕綁在右手腕上,將自己的黑褲與裏衣在水中揉洗幹凈,而後才穿上了子芄的短袖灰衣與無腿長褲。

幸好子芄平素不喜穿裙,且這衣衫已被汙穢沾染,成了灰色,若不然孫燼今日怕也無法與她更換衣衫了。

穿衣罷了,又將自己的衣褲揉洗了一遍,而後用力擰幹了水,這才解開錦帕,四角對折,輕手放入了懷中。

孫燼跳上岸來,對子芄道:“睜開眼吧,我去撿些柴草過來,等衣衫烘幹了後再走。”

子芄睜開雙眼,正見孫燼已將那灰色裏衣與黑褲攤放在草地上,卻穿了自己的短小衣衫,裸露雙臂雙腿,大踏步向濃霧外走去。

孫燼身材高大,雖然瘦弱,卻已不下於成年人。穿這無腿無袖小衣,本很怪異,更很滑稽。但不知怎的,子芄竟生不起絲毫笑意,反而心中一酸,淚水瞬間朦朧了眼眶。

不一時,孫燼抱著一捆枯柴與枯草走了回來,撿起了火刀火石,引火成堆。

火光溫暖,濕衣很快被烘烤幹爽。孫燼背過了身去,子芄憑著一直左手艱難的穿上衣衫。

二人對坐片刻,誰都沒有言語。

待得暖陽偏西,孫燼才背起了子芄,辨明了方向,尋路向東南方向走去。

神州東南,素來多有城鎮,孫燼想尋到人家,問明此時所在,而後再設法尋到那三求老人,救回司馬湦。

至於子芄要往何處去,孫燼不敢去問。他怕自己的言語引起了她的傷心事,又使她難過。

走走停停,終於在傍晚時分尋到了一處不大的村落。

孫燼尋了一戶人家,扣門喚人。

開門的是一個年約六十的老婦,體態不很健壯,衣衫也不很棉厚,卻很是潔凈。

稟明來意,老婦點頭留客。

家中只有老婦一人,孫燼問她孩子老伴都去了哪裏,老婦卻眼望北天,道:“老伴四十多年前就被征去當兵了,一直沒有音訊,或早已死了。兒子剛成年也被征去了,這一走就是二十年,也不知去了哪裏,究竟是死是活。”

孫燼大感心酸,道:“您老人家心善,老伴跟孩兒一定無礙的。”

老婦道:“但願吧。小夥子,你們從哪來啊?”

她早已看見子芄滿臉傷痕,更不便行走,但人老世事明,也不多問。

孫燼本不願隱瞞前後,但見老婦已微露困意,當下簡短說道:“小子孫燼,這是我妹妹芄兒,和我這沒用的哥哥一起流落在外。”

這話倒也不假,他二人本都是流落在外,無家可歸。

老婦看了看子芄,又看了看孫燼,點了點頭,道:“竈上還有些剩飯,你兄妹二人若不嫌棄,先將就著吃罷,趕明兒我多做些。”

孫燼叩拜萬謝,老婦顫巍巍的去了。

不一時送來飯菜,便再離去,將孩兒曾經住過的床榻收拾了,鋪上茅草薄褥,供孫燼休息,並讓子芄與自己同睡。

冬夜寂寥,孫燼回想著前後情事,久久難眠。

終於又練了幾遍內功,才略起困意。迷迷糊糊間,忽聽一聲驚叫自隔壁房中傳來。

孫燼一驚而起,忙下床去看,但見子芄躺在木窗之上嗚嗚痛哭,更顫抖不休,似受了驚嚇的孩子一般。

而那老婦則滿面疑惑的坐在裏床,看了看子芄,又看了看自窗外投進的淡淡月光照耀下的孫燼,說道:“你妹子好似做了噩夢,你快哄哄。”

孫燼忙上前抱起子芄,讓她趴在自己的懷裏,安慰道:“不怕不怕,我在這兒呢。”

子芄抽泣著道:“孫大哥,我……我又夢見哥哥、四哥他們了,還有……還有……”

孫燼知她要說‘還有那惡毒女人蘇一一’,忙道:“不怕的,都過去了,現在有孫大哥陪著你,一切都很安全。”

老婦聽他二人言語,看他二人神態,似已猜出了什麽,長嘆一聲,道:“小兩口定是為情而逃的吧?”

她竟是給孫燼與子芄當做了為情遠逃的一對愛人,實令孫燼大感無奈。

子芄並沒有聽到老婦的話,只一邊哭泣,一邊顫抖,一邊說道:“我怕,孫大哥,我不敢睡覺。”

孫燼輕拍她的背脊,道:“沒事的,不怕,不怕。”

卻哪裏有用?

老婦道:“小夥子,既然都私奔出來了,也別再扭扭捏捏,看你娘子為你受了這許多傷痛,你別再離開她了,我老婆子去那屋睡。”

當下起身下床,披上了外衣,來到了隔壁屋中。

孫燼本不想與子芄同住一房,不僅怕影響她的名聲,更怕自己難以自持。但想那老婦既已誤解,子芄又這麽害怕而不敢獨睡,自己也無計可施,只能陪她睡了。

“我心若正,便不怕邪火再起。”

“只是,我跟子芄同床而眠,她會不會……她日後若生了孩子怎麽辦?”

他依舊以為床幃之事,便是夫妻二人同床而眠,便自會有孩子降生。

無怪他癡呆,他又哪裏經歷過這許多?

帶著疑惑,帶著無奈,卻見子芄趴在自己懷中已睡得熟了。

孫燼長嘆一聲,靠在床頭,看著懷中的子芄,一時失神。

待到黎明時分,才得摒除邪念,小睡了一會。

這一日風和日暖,孫燼背著子芄,要隨著老婦一起去趕集買物,因為明日便是大年夜了。

他本想在今日離去,卻又想老婦孤苦,自己帶著子芄離去,她勢必要孤單過年。

雖然這幾十年來,老婦年年如此,但今年既被自己碰上了,怎能不圓她一個團圓之夢?況她也這麽大歲數了,還有幾年能活?幾個年能過?

當下背起了子芄,隨著老婦一起出門。

子芄卻因面貌被毀,不敢見人,跟老婦要了一頂農帽,壓低了帽檐,趴在孫燼後背,始終不敢擡頭。

小村的集市不很熱鬧,卻無不洋溢著過年的喜慶。

孫燼想給老婦買些禮品,同時給自己與子芄買一套衣衫,卻無有銀錢在身,頗感無奈。

一邊走,一邊思索,忽聽鑼鼓喧鳴,好不熱鬧。孫燼背著子芄與老婦並肩去看,見是一家富戶在街頭擺了場子,揚言若有人能提起街頭的石鎖,便賞錢三貫。

孫燼看這石鎖做工考究,當不是這偏遠小村能出之物。且並不很大,如何會有富戶懸賞提鎖?

當下問了老婦,卻聽她說:“這石鎖是我兒被征那年,來到這裏的一個大將軍手裏提著的。也不知因為什麽,竟給落在了這裏,一直沒來尋回。起初有人見這石鎖不壞,拿回去正好當個壓門石,卻哪裏想到,這小小石鎖看著不大,竟然這麽重。那人廢了老鼻子勁,也提不起來分毫。”

說著看了一眼那石鎖,繼續道:“這事一傳十,十傳百,不一會全村都知道了,都覺得奇怪,要來試試,卻沒有一個人能提的起來。而咱們村多有壯年被征了去,家人們思念不得,埋怨那將軍也不得,只得來拿這石鎖出氣。富戶們懸賞,窮人們出力,卻無人能移動。便真有那力氣大的,也只動上幾分,便再不行了。久而久之,就演變成了現在的一個小小風俗,凡有節日,必要來懸賞提這石鎖。一來思念親人,而來也圖個熱鬧。”

孫燼恍然,心想這些農人們整日價衣不蔽體,食不裹腹。壯年們又多被征了去,餘下的盡是老幼婦孺,自然難有如此力道能提起石鎖者。

忽而心念一轉,暗道:“我若提起來,豈不就有錢買東西了。”

當下興致勃勃,越眾而出。待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用盡了力氣也提不起來後,抱拳向那敲鑼的富戶說道:“小子願意一試。”

那富戶見孫燼面生,便問來歷。老婦忙道:“這是老身一個遠房侄兒,今年帶著媳婦兒來陪我老人家過年。”

富戶這才點頭,示意孫燼施為。

孫燼也不放下子芄,右手微微一晃,便拿定了石鎖把手。略一用勁,當真不下三五百斤沈。

心想這三貫錢是得不到了,卻聽子芄在耳邊輕輕說道:“你用上內力。”

孫燼點了點頭,運氣於臂,猛然上提。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那石鎖果真被提了起來,不僅如此,更隨著孫燼直身而離地愈高。

眾村民大聲讚嘆,孫燼紅臉一笑,緩緩將石鎖放了下去,同時在心裏琢磨:“這小小一塊石鎖,只比人頭大不許多,怎地沈重如斯?”

心有疑惑,卻架不住眾人歡呼。

孫燼志得意滿,又覺被人當做焦點很是羞怯,放下向那舍錢的富戶道了聲謝,陪著老婦繼續逛街去了。

一番下來,不僅給自己與子芄添置了棉衣,更為老婦買來了不少生活物品。

老婦樂得歡喜,孫燼也是一腔滿足,將買來的一塊黑紗裹在了子芄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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