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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虎心怎可度?愴然入鬼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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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只此一瞬間,孫燼不願就此死去,若真死,也得看到司馬湦安全之後再死。

他只覺經絡翻湧,體內的所有內力轟然爆發,強撐著受傷不輕的身軀向外滾去。

蘇一一一腳畢竟踏空,但心頭的怒火也隨著這一腳而消散了幾分。再看孫燼,竟然眼皮一顫,“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孫燼咳嗽幾聲,又噴出兩口鮮血,繼而強撐著直身而起,道:“你我清清白白,我哪裏壞你貞潔了?況我被你救下,昏暈才醒,那徐長庚便即來了,如何能有機會來玷汙與你?”

這一番話語果真有效,蘇一一忙止住了哭聲,卻難止哽咽,道:“真……真的嗎?我的清白不……不算壞了嗎?”

孫燼道:“對啊,咱倆又沒在一張床上睡過,你怎能算壞了清白?你可真真的還是一個黃花大閨女呢。”

心想:“但願她沒有乘我昏暈之時,跟我同床共睡。”

他竟不知何為房事,只道睡在一張床上,便算有了敦倫之事。

蘇一一自沒有跟孫燼睡在一張床上過,她雖然浪蕩,卻喜歡明地裏浪,實不屑做那乘人昏暈不被,猥褻猥瑣之舉。

聞得孫燼此言,哽咽立止,眉開眼笑。看著孫燼,竟然越看越是喜歡,越看越覺俊俏,忽覺冷風吹來,好不刺骨,這才想到自己還只穿了一件褻衣。

羞得肥頭充血,白了孫燼一眼後,撿起了地上已被踩踏得微見臟亂的外衣,披在了身上。

孫燼又咳嗽幾聲,用衣袖抹去了嘴角血跡,心想:“這女人一會兒正常、一會兒瘋癲,當真要命。”

蘇一一穿上外衣,看了看孫燼,又看了看趴在木門縫隙上偷窺的徐長庚,罵道:“奶奶個腿,有你媽什麽好看的?”

探手拿過床上的帛枕,朝著木門擲去。

徐長庚“哎呦”一聲,忙撒手後退,卻見那帛枕“轟隆”撞破了木門,直飛而出,跌在了身外三丈處的空地上,驚走了一群圍在場中,靜聽床叫之聲的強人。

木門上本來只有一道狹長的刀痕,這時被帛枕一撞,立時破碎半邊,不僅再阻不住徐長庚的目光,更將屋內的一切境況都呈在了眾強人眼中。

孫燼大覺尷尬,卻聽那蘇一一渾不見外人眼光,自顧狀做羞怯,道:“奴家……奴家還是喜歡相公你的,只要……只要你願意休妻,奴家便立時從了你。”

孫燼還沒怎的,那徐長庚已矮身自木門破損處沖進了屋內,叫道:“要臉不要?人家都有媳婦了,你還死皮賴臉纏著他不放。”

蘇一一面色一寒,道:“老娘愛怎的就怎的,要你管?反正我這身子也被他看完了,便不算是清白之身,這一輩子也不會有人再要我了……嗚嗚嗚……”

說著說著,竟又哭了起來。

孫燼大覺不忍,但又不知該如何勸慰,只暗自責備:“孫燼啊孫燼,枉你平素自覺聰明,怎的這當口竟沒轍了?不行,得趕緊想個脫身之法。”

“我武藝不如她,逃是肯定逃不掉的。既然她這麽想要跟我成親,那就讓她知道知道我孫燼的壞處,豈是她所想象的良人?”

正待大言炎炎自己如何如何不好,忽聽徐長庚滿面關切的上前一步,與蘇一一對面而立,道:“誰說沒人要你?老子就不嫌棄,不管你這小浪蹄子怎樣,老子都愛你。”

說的是好話,本當溫柔體貼至極,無奈那語音實在粗暴,稱呼也很不美,讓人聽了大覺違和。

蘇一一更覺惡心,破口大罵:“你媽的想的美,老娘就是死也不嫁給你。”

孫燼大感無奈,心想:“這徐長庚容貌也算不得醜陋,反很俊俏,只是嗓音略不很好。但他對你當真是情深一片,如何不可做良婿佳偶?”

又聽蘇一一道:“相公,你究竟願不願意休妻嘛?”

孫燼搖頭道:“我與湦兒真心相愛,此生永不分離。姑娘且別再說了,你便真打死我,我也是不會休妻的。”

這倒是真情實言,只不過他卻不是司馬湦的相公,司馬湦也還不是他的妻子。

蘇一一大搖其頭,道:“不嘛,人家就要你。人家就想嫁給你。”

媚音蝕骨,聽得徐長庚大露癡迷模樣。

孫燼長嘆一聲,道:“蘇姑娘,你且說說,在下到底哪裏有什麽特別的地方,能讓你如此看重?”

徐長庚道:“對對,這小白臉沒一點兒好地方,也不知娶了幾個媳婦,害了多少女子。”

孫燼忙點頭道:“對對,對,我已經娶了八個媳婦了,湦兒就是第八個。並且我禍害過的女子當真不在少數,若連你也算的話,那算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蘇一一面露不信,徐長庚在旁添柴加火:“對對,你看他一臉桃花,哪個女子見了不喜歡?怕不過三兩日,就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欲罷不能。這樣的人,又怎能有真心?你若真嫁給他,少不得半生受苦,日日悲傷。”

孫燼目露肯定,道:“沒錯。我還特喜歡留種,現在外面少說也有我三五百個孩兒,到時候都來認爹,那喊你什麽?第一百姨娘?還是第一百零一姨娘?”

說著見蘇一一神情稍動,再道:“那三五百個孩兒嗷嗷待哺,我又身無分文……你看,連這劍都斷了,也沒錢買。咱倆若是成親,那肯定得花你的,吃你的,喝你的。且不說我緊衣縮食倒也無所謂,那三五百孩兒怎麽辦?總不能餓著他們吧?你又有多少家產,夠他們吃的?”

說著咽了口唾沫,繼續道:“而且這還只是我近兩年來的成果,我今年也才二八出頭,少說還能留種三十年,到時候怎麽也得有三五八千個孩兒,你都養的起嗎?”

蘇一一面現惶恐,忙搖頭道:“沒……沒……我沒那麽多錢,養不起……養不起。”

孫燼道:“對啊,你養不起,還談什麽成親?快快放我離去,讓我去禍害別的姑娘,最好能給天底下的姑娘都禍害個幹凈。”

蘇一一道:“嗯,確得放你走。”

徐長庚大喜,先推開木門,道:“快滾快滾,遲了老子活剮了你。”

孫燼忙轉身出門,也來不及再行告辭。

卻剛走出三步,忽覺後脊連痛三下,立時全身酸麻,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氣。

只聽徐長庚急道:“你封他穴道幹麽?快讓他走,讓他去禍害別的姑娘啊。”

蘇一一拍了拍手,嘿嘿一笑,道:“不忙著放他走,禍害別的姑娘之前,先得替老娘禍害一個人。”

徐長庚道:“禍害誰?”

蘇一一邪魅一笑,道:“還能有誰?自然是那騷婆子了。”

徐長庚仍舊不解,問道:“騷婆子是誰?”

蘇一一嫌他太笨,罵了一聲,道:“你說是誰,這湯王寨中誰最騷?”

徐長庚道:“那肯定是你最騷了。”

蘇一一暴跳如雷,擡腳向他踹去,罵道:“你娘的大腿毛,誰最騷?”

徐長庚閃身避開那來勢緩慢的一腳,這才恍然大悟,蹙眉道:“這不太好吧?五妹她……”

後話還未說完,已被蘇一一擺手阻住。孫燼只覺後衣被人抓住,緊接著身軀便被高高舉起,渾似騰雲駕霧,正向前不住移動。

只可惜面朝青天,也看不見此去何處。

正疑惑間,忽覺眼前一暗,竟來到了一個漆黑的山洞之中。繼而便被人丟了下去,撞在滿地碎石之上,好不疼痛。

山洞通道曲折,看不見外面光景,卻有涼風呼呼而來,帶著蘇一一的大聲叫喊:“把那小破劍拿出來,解了他穴道。”

徐長庚應了一聲,探手搶過孫燼手中的斷劍,繼而在他背脊、大腿、胸口處推拿數下,解開了被封閉的穴道後,轉身去了。

孫燼漸覺氣力恢覆,忙起身去追,卻不想剛才走出兩步,便被徐長庚猛地轉身探掌,拍了回來。

胸口劇痛,孫燼跌倒在地,只聽蘇一一的聲音微弱傳來,似在囑咐徐長庚守衛洞口。

那徐長庚聲音洪亮,說道:“我他娘的才不幹呢,除非……除非你陪老子睡一覺。”

緊接著“哎呦”一聲,似又挨了蘇一一的打,忙住了口,氣氣呼呼的走了。

徐長庚沒有看守洞口,蘇一一怒罵連連,終於罵得累了,才呼呼喝道:“你奶奶的大腿毛,老娘自己看守洞口。”

孫燼坐在洞內,一邊聽著,一邊調息內力,運轉周天,平覆了肺腑的震蕩,更驅散了身體四處的疼痛。

心想那蘇一一守在洞口,自己是無論如何也逃不脫的。當下環看左右,漆黑一片,哪裏看的清楚?忽覺黑暗之中似有微弱的呼吸傳來。

孫燼大驚,暗道:“這洞中還有別人?”

思思想想,待得膽氣稍壯,才開口問道:“在下孫燼,被那惡女蘇一一擒來,多有冒犯,還請贖罪。”

呼吸依舊傳來,卻無人聲回應。

孫燼大覺疑惑,壯著膽子向山洞深處走去。卻才走出兩步,忽覺腳下被什麽硬物絆到,差點兒摔跤。

忙運轉身法立定,卻想:“這人定也是被蘇一一擒拿而來,只不知被禁了多久,唉!天涯淪落,且讓他稍得一絲寧靜,我又何必去叨擾?”

當下盤膝於地,思思念念都離不開司馬湦。

“她是否安然?那老太婆究竟是誰?”

“她應該不是賈皇後的手下,若不然就不會搶走湦兒,只需要當場將我跟她殺了,我又怎能抵敵?”

“她既不是賈皇後的手下,那會是誰?我哪裏得罪過她?為何會被她如此刁難?”

……

思緒百轉,嘆道:“說什麽也得出去,再耽延幾日,只怕……”

心念打定,便直身而起,循著通道向山洞外走去。

轉了兩轉,來到洞口,但見暮色已起,那蘇一一不在洞口。

孫燼大喜,忙運起游龍掠影步法向外沖去,卻還未臨近洞口,忽聽一道“嘎嘎”之聲響起。

好似夜鴉悲啼,驚來了肥肉亂顫的蘇一一。

她叉腰立在洞口,罵道:“小狐貍精,做什麽?”

孫燼怒氣勃發,喝道:“自然是離去。”

蘇一一冷笑一聲,道:“你且試試能不能逃得掉。”

說著右手一探,也不見雙腳如何動作,竟是鬼魅飄飛一般,搶到了孫燼面前,一掌印在了他的胸膛上。

孫燼“噗”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委頓在地,傷勢著實不輕。

蘇一一嘿嘿笑了兩笑,轉身去了。

孫燼掙紮著起身,卻剛走兩步,那“嘎嘎”之聲又起,引得前行未隱的蘇一一怒而回頭。

孫燼一凜,不敢再度前行,但左右環看,哪裏能尋到那奇怪叫聲的源頭?不禁悲起心胸,大感煩悶。

煩悶終究只是煩悶,惶急也終究只是惶急,並不能幫他逃脫。無奈之下,只得再度返回山洞。

是夜無話,孫燼被傷勢所累,又嘔血不少,身體虛弱,沈沈睡了。

睡夢之中,好似來到了陰曹地府,有鬼卒萬般,妖魔叢叢。

孫燼雖也畏懼,但想自己與司馬湦不能再見,便死也沒什麽,還怕這些何來?當下喝道:“你們不必恐嚇我,我孫燼什麽也不怕。”

他人在沈睡,話語卻如實從口中傳出,卻是夢魘加身,生了囈語。

有鬼卒問道:“你小子倒真有幾分骨氣,可知前世之罪嗎?”

孫燼坦然答道:“在下行端身正,並無罪過。”

那鬼卒再問:“如是最好,可願再入人道,投胎為人?”

孫燼道:“投胎為人?湦兒今年十五,眼看年關將至,再幾天她便十六了。我若此時投胎,十月得生,她也畢竟大我十六歲,待我長成,她只怕早已……早已……又怎還能與我長相廝守?”

悲起心中,淚水簌簌而下,打濕了夢中的衣襟,浸透了真實世界中身下的泥土。

良久良久,孫燼終於做了決定,道:“不……我不要再世為人,我……我只盼能做一只牛馬,只要能永久陪伴在湦兒身邊就行,不管是什麽,只要能在她身邊,不被她驅走就行。”

鬼卒道:“如你所願,便投生為馬。”

孫燼大喜,卻因喜悅而沖散了夢境,驀然醒轉。

淚水浸透了泥土,沾染在臉上,好不黏膩。他長嘆一聲,翻身坐起,平覆了心緒,用衣袖將泥土擦去,繼而呆呆思索著方才的夢境,眼前似又浮現了司馬湦那笑顏如花的面容。

良久良久,忽有一道輕嘆自黑暗之中傳來:“唉!世人無不留戀紅塵,而你卻甘願為牛為馬,難道只是為了與她長相廝守嗎?”

聲音微弱,好似蚊蠅輕吟,入耳卻當真柔膩,幾與司馬湦相似。

孫燼茫茫然以為司馬湦就在身邊,道:“湦兒,是你嗎?你怎麽也來了?你在哪兒?”

起身摸索,忽覺觸手處柔軟異常,不禁大喜,忙將那柔軟的軀體摟在懷中,顫聲道:“湦兒,我好想你,你原來被那老太婆擒到這兒來了,你還好嗎?沒有受傷吧?”

忽覺懷中的嬌軀在不住顫抖,忙道:“你怎麽了?怎麽抖的這麽厲害?是不是受傷了?還是染了風寒?”

黑暗之中不可視物,又哪裏能看到佳人的面容是否如常?

只聽懷中之人說道:“我不是你的湦兒,你認錯人了。”

這聲音雖與司馬湦很像,卻畢竟不是她。孫燼遽然大驚,忙撒手後退,道:“你是誰?啊!對……實在對不住,我……在下唐突冒犯,還請恕罪。”

那女子道:“沒事的,你也是思念愛人,才意亂情迷,無礙的。”

孫燼聽她說話溫婉,心想當是個美麗女子,只不知為何會被蘇一一困在此地。

那女子繼續說道:“我身邊有火刀火石,身前有一堆枯柴,你給點燃了吧。”

孫燼摸索著向前,生恐再觸碰到那女子的身體。幸先摸到了火刀火石,忙再尋找枯柴。

刀石碰撞,火焰頓起,孫燼借著火光看去,正見一個滿身汙穢,蓬頭垢面的女子斜靠著山石墻壁而坐。

泥汙遮擋了面龐,看不見內裏模樣,只能看見一雙眼睛正緊閉顫抖,好似久久不見光亮,陡然得見,分覺刺痛。

孫燼也不敢多看,尋了火堆另一面坐下,想起了方才的舉動,不禁大覺尷尬,撓了撓頭,問道:“姑娘也是被那蘇一一擒來的嗎?”

那女子點了點頭,緩慢睜開眼睛,道:“是的,我是被她擒拿而來的。”

語調雖然溫柔,但內裏的深深怨氣卻幾欲凝成實質。

孫燼心想:“她一定被蘇一一百般折磨,只不知她一個弱女子,是怎生挺過來的。”

心起不忍,再看那女子時,眼光便柔和了很多。見她已適應了光亮,只把一雙清澈且明亮的眼眸緊盯火堆,好似在失神,便問道:“這裏是哪兒?姑娘是如何被那蘇一一擒來的?”

那女子道:“這裏是湯王陵,至於我……我生來便住在這裏,也算不上是被她擒來。”

孫燼“啊”了一聲,道:“生來便住在這裏?”

那女子道:“嗯,這裏是我家,那蘇一一反是外來之人,強占了我家,還……”

說著看了看自己的雙腿與右手,眸中流露出悲傷的光芒。

孫燼循著她的眼光看去,只見她雙腿外露,兩條滿布汙泥的小腿上,疤痕清晰可見。

原來她的雙腿已被蘇一一斬斷,又胡亂接上,而今只怕已成了廢人。

再看她右手,沒有衣袖,傷痕如是,顯然也是被人以利刃斬斷,而後囫圇接續。骨骼雖已愈合完整,經絡卻顯有錯位,再難動作半分。

幸那一條左手還算健全,除卻少了一個小指之外,別無他傷。

如此傷痕累累,實不知這女子是如何挺過來的。

孫燼大感不忍,心中絞痛,更恨那蘇一一殘暴如斯。

他想要勸慰,但想她承受這種種傷痛已不知多久,自己的無力勸慰又有何用?當下大罵了蘇一一幾句,而後問道:“她……她為何要霸占你的家?為何要對你如此?”

那女子看了看孫燼,左手撿起一條枯枝,輕輕的撥著火堆,好似在思索往事,只那臉面被汙泥遮擋,看不到內裏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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