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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誰能書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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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淩波掙紮著跳出雲仙裴的懷抱,飛奔到不準身邊,拉著他寬大的衣袖,嗚嗚咽咽的道:“叔叔,你說的不是真的,對嗎?”

原來她早已醒轉,自覺在雲仙裴寬厚的懷抱中,好似回到了父親的懷抱一般,竟一時忘記了大哥哥的危難與身外的瑣事,久久不願睜開眼來。

忽聽不準此言,直似有萬鈞重錘擊在胸膛,淚水再難遏制,若決堤之水,洶湧奔流。

不準怎知她已醒轉?但想這事始終要告訴她的,反正都得心痛哭泣,不若早日出離了痛失雙親的悲傷,早日成長。

他緩慢點了點頭,柔聲道:“叔叔怎會騙你?只是你大哥哥怕你悲傷,一直沒跟你說。”

他本是性情中人,之前一直忍耐,今次再也忍耐不住,隨著江淩波的哭喊之聲,也自嚎啕大哭起來。

雲仙裴呆坐會火堆旁,面色慘然,久久無聲。

雲麟顫抖著身軀,走到不準的身邊,蹲了下來,抱住江淩波幼小的身軀,淚水已自眼眶流下,劃得他俊朗堅毅的面頰很覺疼痛。

江淩波甩手掙脫了雲麟的懷抱,道:“我不喜歡你,你們……你們是害死爹爹娘親的兇手,你們……大哥哥,我大哥哥呢?”

雲麟道:“淩波,舅舅跟姥爺沒有害你爹爹與娘親,他們……”面容轉冷,起身問不準道:“是誰害死了他們?”

不準搖了搖頭,雖知而不說。

他怎能不知江落鴻唯一的仇人是誰?為了這個此生唯一的朋友以及朋友唯一的仇敵,他淪落太平道中整整三年,作惡累累,故得鬼盜惡名。

江淩波的痛哭之聲愈發劇烈,終於悲氣又攻心肺,再度昏死過去。

雲麟先不準一瞬將她抱起,滿目擔憂的緊盯著她的面龐,好似又回到了小時候懷抱妹妹,哄她入睡的光景。

一切都再難重來,那美好的回憶終究只是美好的回憶。

不準看了看雲麟,又看了看雲仙裴,道:“老江死了,老雲也死了,你們打算怎麽對待這個孩子?”

雲麟不等父親發話,說道:“她是我雲家的骨血,自然隨我回雲家去。”

不準雖然不舍,但想自己輕功雖妙,武藝太差,自保有餘,護人卻是不行,自不能將江淩波帶在身邊。而孫燼現下生死未明,還需去尋,自不能身有牽絆。

他早想將江淩波交給雲家父子,卻生恐他們因江落鴻之故而虐待江淩波。如今看此情景,當不會有那種事情發生。

不準心中大定,道:“這也是現今最好的法子了,你是她的舅舅,照料她本屬應當,不需我來感謝與叮囑。我還要去尋找我那苦命的孫燼小兄弟,就此別過。”

說罷打了一聲呼哨,喚來黑馬,翻身躍上黑馬背脊,撥轉馬頭便走,絲毫不做停留。

雲麟早知孫燼是江落鴻的傳人弟子,心中已留意幾分,又想起他方才舍命保護江淩波的場景,不禁擔憂心中起,但想孫燼與游俠兒糾纏不清,終究不明其中真相,心想不準應會知曉,忙問道:“你可知那孫小兄弟為何會與游俠兒相識為友?”

不準勒馬轉身,看了看司馬湦,一改往常尖細的聲音,朗聲開口,道:“他因為我的緣故,誤入太平道,後被老江夫婦救下,收做傳人。再然後被游俠兒灌毒酒,誤打誤撞反自那兩個牛鼻子手中救了她。僅此而已,再無糾葛。”

雲麟眉頭微蹙,司馬湦更是心底一顫,暗道:“他明明已將這些事情跟我說過,我也應該想到他不會欺騙我,為何……為何我竟懷疑他當真是那殺人如麻的妖魔?”

雲麟顯然還有疑惑,問道:“既然萍水相逢,無有交情,那麽游俠兒為何不顧危難,前來救他?”

不準嘿嘿一笑,道:“你也看見了,我那孫兄弟生得儀表堂堂,真他娘的風流倜儻,哪個小娘子見了不喜?這游俠兒雖然殺人如麻,卻也是個娘們兒,又被孫兄弟救過一命,自然傾心愛慕,願意以身相許。今次救了他去,說不定要帶他到哪一處隱秘的所在,生她奶奶的十個八個小妖魔來。”

雲麟輕笑一聲,知這不準說話沒譜,但想游俠兒為報救命之恩而救孫燼,也在情理之中。自此對孫燼的諸般懷疑盡數散去。告別了不準後,低頭再看江淩波,又想到了已故的妹妹雲飛燕,淚水再度流下。

司馬湦一顆心兒百轉千結,看著不準的身影緩慢消失在東天將起的白光之下,暗道:“他為了尋我,不懼風雪,自極北之境來到中原腹地,見面後更將自己的遭遇當做笑談,反為我的一點點變故而擔憂心驚,他……他與我之深情,我……”

終於在心中做出了自出生以後所做的第一個決定:“我要去尋找他,他此時傷重,又被妖女挾持,定然萬分希望見到我。”

當下直身而起,告別了司馬睿與雲仙裴等人後,喚來白馬游龍,雲裳飄搖,循著不準的身影而去。

司馬睿眉頭微皺,但見王世弘扭頭深看司馬湦離去的身影,長嘆一聲,道:“世弘、陵光,你二人去保護湦兒。”

王世弘手握白虎古錠刀,陵光收起軟銀長鞭,二人一同起身,告別了眾人,策馬追去。

不一時便追上了司馬湦與不準,四人各不言語,只借著天邊白光,細觀荒野痕跡,追尋探查。

但那一群人或急奔、或策馬,除妖衛道之心甚重,速度自也不慢,任憑不準等人急趕了數個時辰,也終究沒能追上。

不準乘坐黑馬,斜睨東天朝陽,心中愈覺擔憂,擔憂又生煩躁,終於“啊呀呀”一聲大叫出口。

司馬湦本對不準很無好感,但因昨夜那一番言語與孫燼之故,竟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心中已將這個非常關心孫燼與江淩波的惡盜當做了朋友,雖然關系並不那麽濃厚,卻在如今的荒野之中,共為了一個目的而前行著。

見不準焦躁怒吼,她心下稍覺不忍,策馬近前,勸道:“不……你莫要著急,咱們只要循著足跡一路追趕下去,定能找到的。”

她何嘗不著急?但她畢竟身為女子,脾性本就沒有男兒那般焦躁,故此輕拭煩心,強做堅強。

不準對司馬湦本就無甚好感,心想:“幸你能隨我一同前來,也不枉我那苦命的小兄弟對你一片癡情。”又想她這言語不假,當下點了點頭,繼續策馬急奔。

四人四馬,披日狂奔,終在午牌初翻之時,來到了一處山坳之中。

王世弘眼光頗聰,早見一眾豪客們圍坐在一座矮峰腳下,喜道:“找到了。”

四人中除卻銀雀陵光之外,各懷喜悅,又暗起擔憂,催馬奔下山坡。

來到眾豪客之中,早有人認出了不準來,也顧不得滿身疲憊,反手抽出兵刃武器,便要上前放對。

不準冷笑一聲,並不理會眾人,隨著王世弘與司馬湦二人來到了圍坐山腳,盤膝於地,垂眉閉目的三位老和尚以及四道一俗共八人的身邊。

王世弘翻身下馬,上前唱了一諾,道:“敢問大師,那游俠兒可曾圍捕得到?”

司馬湦隨同下馬,只有不準與陵光依舊跨在馬上,一個神情倨傲,一個神色冷淡,均無言語。

那一眾持兵豪客緩緩圍了上來,怒目不準,想要上前除此惡盜,卻又深知不準之能,自認難敵。故此多有躍躍欲試者,卻無當真上前人。

不準嘿嘿一聲冷笑,渾然不懼這數百豪客,擡眼斜看三僧四道一俗,靜待回音。

那三僧俱在六十歲上下,雖顯老態,卻身姿硬挺,很有得道之像。盤膝於三人中間的老和尚緩慢睜開雙眼,搖頭一聲長嘆,道:“妖女雖未被擒拿伏法,卻已困在這矮山之中,諒也逃脫不得。”

王世弘、司馬湦、不準三人大驚,心下均道:“原來她二人終究沒能逃脫得去,只不知現在是否平安。”

數個時辰前,孫燼挺身場中,只覺周身都被那雲仙裴無堅不摧的一掌所籠罩,心中一片坦然,再也無有一絲妄圖存活下來的念頭。

他雖也想到江淩波自此孤苦,但想王世弘能為自己而挺身拔刀,自會妥善照料於她,此不算遺憾。更想到司馬湦,眼前再度浮現了她多次與王茂弘交耳互談的情景,一股悲涼自心底升起,瞬時蔓延至周身。

此生不過如此,死便死了。

忽覺身前掌風陡散,不待睜眼細觀,便覺身軀一軟,竟已被一個周身散發著淡淡體香的女子背了起來。

她健步如飛,任憑身後一眾豪客們呼喊大叫,終究追趕不上。

秀發在夜風之中飛揚,撩撥到孫燼的臉上,只讓他覺得瘙癢難耐,想要伸手撩開,卻又不願那秀發間的馨香自此遠離。

正神迷意亂間,忽而想起那雲仙裴是何等人物,他此一掌更是何等了得,世間又有哪一個女子能如此輕易的接下?

孫燼大驚,自那女子的後背探頭看去,正見側臉如玉,透夜生光,不是那惡貫滿盈的游俠兒又是何人?

孫燼怒道:“你這妖女,快快放我下來。”

游俠兒輕功急運,聞得此言,暗道:“你這無知的小子,我救你一命,你反喊我妖女。”便要出言反譏,卻不想嘴唇初張,一口悶血便噴湧出來。

他與雲仙裴互拼一掌,雖然表面上勝了半分,實則對方先發而力凝,自己則後至而力散,已然內傷淺受。

更加之受傷之後未得安穩調息便急速奔行,內力急湧,肺腑震蕩,才有此悶血奪口之狀。

孫燼見她吐血,腳步踉蹌,幾欲跌倒,雖恨她殺人如麻,卻也略覺不忍,忙道:“餵,你沒事……”

一句話還未說完,便聽一聲暴喝自身後傳來:“妖女哪裏走?”

緊接著一道強猛勁風透脊而至,不用回頭去望,便知是那幾近瘋癲的上清觀流易子已追趕了上來,並探掌來攻。

孫燼本就傷重,雖保靈臺清明,周身卻已乏力。況他後學藝末,哪裏能受得了這流易子的一掌?

忽覺身軀一晃,那游俠兒竟在急奔的同時,猛然反轉過身來,看也不看身前瘋癲狂暴的流易子,只將左手緊縛孫燼後脊,右手成掌,迎了上去。

她本就有內傷,更在急奔血動之際,哪裏能敵得了流易子這全力一掌?

掌風所至,游俠兒背著孫燼,宛若斷線紙鳶一般,劃過了夜色,“轟隆”一聲,摔下山崗。

孫燼身在游俠兒之下,雖未受得流易子一掌之害,卻因下墮摔跌之力而牽動了傷勢,頭腦一歪,便暈死了過去。

昏昏迷迷之中,只覺身軀頻晃,似在雲裏霧中。

孫燼被這晃動引發了胸口腿臂之上的劍傷,疼痛攻心,驀然醒轉。

入眼處正見東天白亮已起,四周山野微顯,而自己仍舊趴在游俠兒的後脊之上,隨著她翻轉騰挪,跳躍往來。

對手除卻流易子之外,更多了三個頭頂無法,面顯老態的大和尚,以及二男一女一俗。

分別是敦煌三僧竺法乘、竺法行、竺法存、蜀中名道陳瑞真人、道門散仙周參契,以及少年成名,而今也才四十歲的任城坤道魏夫人和漢中大俠伍柳。

如此八人哪一個不是名動神州武林的大人物?但有一人,便可令江湖震蕩,萬魔退避,況此八人齊至?

孫燼本還對游俠兒不能束手就擒而滿懷焦躁,恨身無餘力,不能仗劍除魔。但想起昏暈之前的事情,她本可以丟下自己,獨自逃生,卻硬生生的收功轉身,替自己受了流易子一掌。

更想到數個時辰前雲仙裴那蓋世無雙,令自己死意浸身,再難自拔的掌風,不禁心念微轉,暗道:“不知她能不能敵得過這八人,若真……”

忽見那三個大和尚以佛門降魔拳逼住了游俠兒,後由流易子趁她慌亂尋隙的當口,一掌拍來。

孫燼大驚,想也不想的脫口喊道:“小心。”

游俠兒本就傷重,又後背孫燼,只能單手禦敵,哪裏能敵得過三僧聯而一氣的降魔拳?眼看困境已成,卻覺胸口一痛,已實實在在的中了流易子一掌。

悶血長噴,游俠兒踉蹌後退,卻也借力掙脫了三僧的拳風。正待旋身逃遁,忽覺右側劍氣淩然,殺意透體。

她不及細想,擡腳向右踢去,正中中年坤道魏夫人的手腕。

魏夫人內功了得,劍法更是絕倫,手腕急抖,便卸去了這一踢之力,反劍隨心走,循隙向游俠兒的面頰劃去。

游俠兒矮身避過,一縷青絲隨劍飄散,飛揚於晨光之中,好不淒楚。終於左肋又受了流易子一腳,再也維持不住身形,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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