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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颯沓如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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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有四蹄,人只雙足。孫燼看了一遍又一遍,終覺自己若隨著駿馬後蹄的方位而踏步,上身便會前傾欲倒。

若隨著駿馬的前蹄而踏步,上身便會後跌。

如此思索三番,心道:“百想終不如一試。”

心念打定,便就著蘆葦叢中的一小塊平坦土地,學著游龍前蹄的方位,緩慢的踏起了腳步。

一步起,二步至,三步未踏,終於上身搖擺,跌倒在地。

鼻梁撞在了蘆葦根上,好不疼痛。孫燼雙手撐地,狼狽不堪的爬了起來,吐了一口夾帶泥土的唾沫,恨恨的道:“我就不信了,別人能學會輕功,我便不能麽?駿馬能奔跑如飛,我自然也可以。”

說罷腳步再動,學著游龍後蹄的方位踏步,同時竭力控制上身,不使前後搖擺。終於捱到了第五步上,卻依舊沒能免得了摔跌的下場。

反覆十數次,終突不破十步大關。孫燼心中非但無有頹敗之念,反更增蓬勃動力。

他本就是如此性情,萬事越是艱難險阻,他便越要做到完美。如若太過簡單,他反而會覺得意興闌珊。

如此反覆踏步,反覆摔跌,終待日上三竿。

孫燼腳踏後蹄方位,再一次將要跌倒的時候,忽而心念一動,情不自禁的隨著腦海之中駿馬前蹄的方位踏上了一步。

一步出,身軀立穩。孫燼大喜,不做絲毫停頓,左腳踏前蹄之方位,身軀向前倒去,右腳連忙踏後蹄方位,身軀便正。

左右互換,身軀飄搖擺動,如若風吹葦桿,雨打葦葉一般,任你百般狂暴,我自飄搖擺動,永遠不倒。

蘆葦叢中的空地畢竟太小,孫燼踏過三百步後,終覺不甚過癮,當下收步挺身,看明了方位,便要邁步出林。

身還未走,忽想這玉石特異,竟能映出駿馬倒影,經久不消。

凝神再觀,卻哪裏還有駿馬游龍的身影?與先前駿馬倒影反覆出現的空白時期一般,唯有一片光潔的玉石切面,再無一絲一毫的外物能夠倒映其中。

孫燼大感疑惑,回頭看天,卻見日已過午,心道:“原來這玉石倒影是根據日光來變換的,看這情況,唯有驕陽初升之時的哪一點光亮才能折射出倒影。除此之外,任你艷陽百般,也終無功。”

他有心攜帶玉石而去,也好日日細觀內裏司馬湦的身影,但一番嘗試之後,竟覺那玉石直似有千斤重,任憑自己如何施為,終究難以挪動半分。

孫燼無奈一聲長嘆,心道:“如此寶物,遺落荒野,不免可惜。如果有人如我一般,到此發現了玉石,屆時他見財起心,一錘打碎了去,我豈不是再也見不到她策馬的英姿了?”

心中大感悵惘,卻也無可奈何,能做的也只有采來一些枯草,將玉石團團圍住,留待日後思念佳人之時,好來此一觀美影。

他卻不知,這玉石特異非常,雖能倒映身前急速移動而過的物事,卻並不能長久,唯半日之光景罷了。待午時艷陽濃烈,一番照耀,便是什麽倒影也不會存在了。是夜又歸平常。

收拾完畢,孫燼萬般不舍的看了一眼蘆葦叢,深深記住了這裏的位置與周側的景色,而後邁開了步子,循了燕國的方向,大踏步而去。

畢竟少年人心性,走不數步,便心癢難撓,咧嘴一笑後,腳步連閃,身軀搖擺晃動,竟如勁風過境一般,沿河北上。

馬踏三十步,前後共四蹄。此套步法孫燼也只學了一百二十步罷了。但此一百二十步往覆使用,竟也自稱一派體系,除卻腳步雜亂,體態不美,倒也算得上江湖第一等的輕身功法。

無奈孫燼無有內力修為,體質又很虛弱,只奔出千餘步,便已氣喘籲籲。

回望來路,這千餘步雖不甚多,卻足有兩三裏許之遙,且只用了一柱香時間不到。

如此速度,雖還比不上如游龍那般健碩的良駒寶馬,卻已能比肩一般馬匹。

孫燼大是歡喜,一掃這連日來的心驚膽戰,哈哈哈三聲大笑,依著河邊一顆枯枝柳樹坐了下來。

秋高氣爽,四野金黃,有飛雁往來,更有小獸啼吼。

忽有一道蒼涼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小兄弟好妙的輕功。”

孫燼一驚而起,回身看去,正見一個身著黑衫,磊落颯沓的中年男子立在柳樹枝丫下,距離自己所坐的地方不過半丈餘。

他體鍛崢嶸,形容典雅,只鼻梁略微挺拔,似乎非是漢人。滿頭黑絲只簡單的攏在一起,被一條青色碎布束縛,任憑秋風颯然,也難以助發脫困。

左手斜握一柄長劍,劍鞘樣式古樸,不是凡品,卻無有雕花紋刻,更顯樸素之風。

如此樣人,當真是茶館說書人口中的劍仙模樣,亦是孫燼幻想中的大俠樣貌。

前一日間,孫燼還覺那胡人段塵很有俠客之風,但比之眼前之人,立時相形見絀。

但他畢竟非是漢人模樣,任憑如何瀟灑,也總叫孫燼大起防範之心。後退一步,凝神戒備的同時,問道:“你是胡人?是段塵的幫手?”

那人見孫燼如此緊張模樣,內心不禁一陣悵然,暗嘆一聲,低聲道:“胡漢之別,當真那麽重要嗎?唉!”

一嘆過罷,搖頭說道:“我確不是中土之人,不過卻不識得段塵。”

孫燼眉頭微蹙,道:“你既是胡人,來我中土華夏作甚?”

那人亦眉頭微皺,面上已起不悅之色,道:“天大地大,何處去得,何處又去不得?”

孫燼道:“胡人狼子野心,來我中土無非是打家劫舍,搶奪財物罷了。看你模樣倒非是強人之流,那麽便是朝堂暗探,前來打探軍情的?”

那人搖頭道:“你見過哪個暗探會這般光明正大的出現在敵人的面前?”

孫燼一想也是,但戒備神色絲毫不減。只聽那人又道:“我既不是朝堂中人,也不是強盜土匪之流。”

說著略一沈吟,反問道:“莫非你漢人之中就沒有打家劫舍,搶奪財物的強人土匪?”

孫燼搖頭道:“土匪強人又不分種族,他們的目的都只是錢之一字。”

那人道:“土匪強人不分種族,為何你我普通凡民卻要分這種族?同是天生靈長,為何要有胡漢之分?”

孫燼從未聽過這種言語,他自記事以來,對於胡人的印象便只有酒肆之中的食客們閑談而來的‘打家劫舍、搶奪財物、搶奪女人、刺探軍情’等等言語。初時還道這不過是道聽途說,但有燕雀樓下群英堂內的一場變故,以及火燒縹醪酒莊的慘況。

兩方結合,才在他本很淡薄的思想中埋藏下了胡人無惡不作的深刻思想。

如今陡聽這中年男子如此一言,不自禁的想道:“胡人也有百姓,也有平民,也有好人,也有惡者。他們與我漢人沒什麽差別,為什麽我會以為他們都是強人土匪之流?我怎能以一兩個胡人的品行而妄加斷言所有胡人?”

一邊想著,一邊低語呢喃:“同樣是人類,為何會有種族之分?”

他這一句話語說的極是低微,便是自己也幾乎聽不見。但那中年男子卻聽得真切,又見他面目如此,似在沈思,似在妄圖推翻自己心中對於胡人的成見,不自禁的微露笑意。

一笑而風生,孫燼擡頭前看,不自覺的也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

原本徘徊在二人中間的種族差別與忌憚之心,在這一笑之中無聲消散。

那人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孫燼道:“回大……我叫孫燼。”

他做了八年酒館小廝,不管來人身份高下,對比自己來說,都是大人、老爺,是以這‘回大人問’一句便也成了難以改掉的口頭語。

幸他聰慧過人,腦袋轉變的極是快速,話語方剛出口,心中便已轉過了這樣一個念頭“我已然不是酒莊小廝,乃是個流落江湖的浪人,見人雖要恭謙為先,卻也不用這般低三下四。”當即改口,直言名姓。

那人點了點頭,道:“北方孫姓不多,你祖籍怕不是此地吧?”

孫燼道:“沒錯,我本是吳地人,幼年時輾轉才來到了燕國。”

那人又點了點頭,問道:“我看你方才所用的身法輕功很是不凡,敢問尊師高名上下?”

孫燼哈哈一笑,道:“哪裏有什麽尊師啊,不過是一個浪蕩江湖的小子罷了。”

那人心道:“江湖中人多有不願明言師承者,但絕不會說自己無有師承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中土人尤重禮儀孝道,江湖中人更重此念,看來這小子當真沒有師承。”問道:“你既無師父教導,又如何學會了這一套玄妙輕功?”

孫燼心道:“那玉石上倒映有湦兒公主的身影,日後我可要整日價的觀瞧,可不能說出來被他洩露了去。”

他倒不是愛財護財,只是自以為玉石倒影會永久存在,故此才不舍與外人分享。念頭一轉,謊言心中來,說道:“我是在夢中見有老頭兒練武,跟著學的,也不知學的對是不對。”

那人見他眼珠子來回兩轉,已知他此言不真,但也不便就此戳破,笑著道:“那可真是天降奇緣,或許你前生乃是個了得的俠客也不一定,知曉今生不得入世之道,故此托夢授藝。”

孫燼聽他說的有趣,心想:“世間哪裏有什麽前世今生啊,這人當真糊塗。”哈哈大笑一聲,道:“對對,或許正是前生托夢。”

二人都是灑脫的性情,只此三言兩語便已各覺莫逆。也不待孫燼問詢,那人便自報家門,說道:“在下氐人齊無名。”

孫燼道:“氐人?我只道世間只有胡人、鮮卑人、漢人這三個種族呢,怎地還有個氐人?”

齊無名笑道:“胡人不過是你們中土人對我們外族人的統稱罷了,域外百族,其中以氐族、羌族、匈奴、羯族、鮮卑族等五族為最大。”

孫燼道:“哦,原來是這樣,那麽你的家鄉在哪裏呢?”

齊無名手指西方,道:“此去四千裏,正是我家鄉的所在。”

孫燼瞠目結舌,道:“四千裏,那得走多久啊。”

齊無名道:“騎乘駿馬的話,日行夜宿,也就一月之功便至。”、

孫燼仍舊不能相信,道:“天下間竟會有這麽遠的地方,只怕要到天邊了罷。”

齊無名看著他那沒有見過世面的模樣,微微一笑,道:“你的家鄉距離這兒可也有將近三千裏地,你不也來到了嗎。”

孫燼只知道自己是吳地人,究竟吳地在哪裏,他卻不知,而今聽聞距離此處將近三千裏,張大了的嘴巴如何也合不上了。

良久良久,才收拾了震驚的心緒,道:“我幼時只覺得在馬車中顛簸了好些日子,卻不知道這些日子裏竟然走了這麽遠。”

二人脾性相投,聯袂坐在柳樹下,看著西天漸垂的斜陽,相談甚歡。

孫燼性情開朗,毫無俗世成見,便是這八年來的卑賤生活,也沒有抹殺了本性,如今天高海闊,魚入江湖,當真是天性釋放,一發而不可收拾。

問及齊無名來此作甚,他只說是尋找一樣天下無雙的珍貴異寶,至於是什麽,卻閉口不談。

孫燼心思玲瓏,已隱約猜到是否那一塊重有千斤的玉石,他本想告知朋友,卻當真不舍那上面司馬湦的騎馬身姿,思緒百轉,終究忍住了沒有說明。

不知不覺,天已向晚,齊無名燃起了篝火,一別半刻,獵來了一頭花斑獐子,二人就著烈火烤炙,分而食之。

孫燼連日奔波,已經累的極了,不待齊無名一席話說完,便已倒頭昏睡了去。

齊無名看了看他熟睡的臉龐,又看了看遠天蒼茫的夜色,目光遠眺,若有所思。

孫燼一覺醒來,已是黎明時分,天邊玉兔已隱,群星黯淡,被晨風吹拂著飛也似的向西天墜去。

齊無名依舊坐在火堆旁,不住往火堆中添加枯枝。

孫燼想起昨夜間的交談,不禁心胸大暢,問道:“你一夜沒睡嗎?”

齊無名點了點頭,道:“我以前睡的太多,如今已不困了。”

孫燼搖頭一笑,知道這位年紀長了自己一倍有餘的朋友很是詼諧,也不以為意。

雙手撐起身體,來到河水旁洗凈了臉面,轉身說道:“我要走了。”

齊無名道:“你去哪裏?”

孫燼摸了摸懷裏安放著的錦帕,道:“一位朋友的東西落在了我這兒,我要去送還給她。”

齊無名道:“去哪裏送?”

孫燼道:“燕國燕雀樓。”

齊無名眉頭一挑,道:“司馬機為人可不很友善,外人言語行止稍有不順,立時便要殺之。”

孫燼點了點頭,道:“司馬機確實不是好人,但我那朋友卻不是惡人。”

心中卻想:“我一口一個朋友的稱呼她,也不知在她心中,是否給我當做朋友。”

齊無名見他面色突轉黯然,以為他此去會有難處,有心前去幫忙,又急於尋找異寶,無暇分身,當即沈吟片刻,說道:“你那輕功很是了得,只要好生練習,一般人物定追趕你不上,逃跑是一點問題也沒有的。”

孫燼笑道:“我也正是此般想法,日後你若在江湖中聽到一位以逃跑而成名的俠客,不用懷疑,定是我了。”

齊無名搖頭一笑,道:“但便如此,你總也需要自保之力。內功法門的修煉時日太久,且運氣之道艱難險阻,稍有不慎立時走火入魔,你沒有名師指點,自然不可輕易學習。但劍招外功卻是可學的,只要勤加聯系,自保當無大礙。”

孫燼道:“多謝指點,不過此事著急不得,待我湊夠了錢財,能買上一柄長劍的時候,再去求學也不遲。”

齊無名嘴角一挑,右手翻處,已握住了一柄兩尺短劍。

劍身光滑,劍刃鋒銳,當非凡品,不過卻只有兩尺長短,似是幼兒所用。

他將短劍遞到孫燼面前,道:“送你了。”

孫燼見那短劍模樣,便知非是世俗凡品,不說值金幾許,單是這萍水一逢,怎能受人如此重禮?忙擺手道:“這個不敢當,不敢當。”

齊無名面色一板,道:“你我是否朋友?”

孫燼一愕,道:“咱們相識雖只有半日一夜,我卻已將你當做了平生僅有的兩位朋友之一。”

齊無名道:“既如此,還有什麽敢當不敢當的。”

孫燼心想他如此豁達隨性,更將我當做朋友,我怎能再扭扭捏捏,不似男兒?當下伸手接過短劍,也不道謝,只學著江湖俠客一般,曲指在劍身上輕輕一彈,但聞龍吟陣陣,讚道:“好劍!”

齊無名微笑點頭,道:“看好了。”

說著左手一揚,手中握著的長劍錚然出鞘,右手微擡,已將劍柄緊緊握住。手腕只一抖動,徑直舉劍前刺。

此一招平淡無奇,但落在孫燼的眼中,仿似天公震怒,雷罰降世一般。那種一往無前,破陣殺敵之意激蕩天地,引得孫燼熱血翻湧,情不自禁的大聲喝彩。

齊無名一劍刺過,就此收招,道:“這一劍你且用心體會,勤加鍛煉,若用到妙處,當可戰此世一流高手。”

說罷收劍入鞘,黑衫翻卷,傲然挺立,其姿更勝天外劍仙。

孫燼看得呆了,似乎天下間的所有事情都消失在了眼前,唯餘下那一劍的風采,那一聲傲絕天地的言語“可戰此世一流高手!”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艷陽高掛,孫燼才緩慢回神,那一劍已深埋心底,再也不會忘卻。

他看了看已經坐在身邊柳樹下的齊無名,微微一笑,擺手道別後,踏開了輕快的步伐,向燕國的所在去了。

齊無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聽著耳畔嘩嘩水聲,淡淡的道:“這劍,八年沒用了。”

荒野無事,孫燼將短劍斜插在腰間的衣帶上,踏起了駿馬步伐,飛也似的穿過叢林山崗,終於這一夜的三更時分,來到了燕國城外。

看著巍峨的城墻,孫燼心中泛起了一絲別樣的滋味,似歡喜,又似不安。

歡喜著將要再見佳人,不安著佳人是否還記得自己。

城門緊閉,只得再自狗洞鉆入,循著熟悉的街道,來到了燕雀樓外。

此時夜幕已深,街道清冷,卻忽有一道琴音刺破夜空,錚錚然的傳了過來。

孫燼擡頭上望,但見閣樓頂層猶有燭光晃動,窗畔的倒影中,隱約可見一位身材曼妙的身影在獨坐彈琴。

琴聲飄蕩,勾起了孫燼心底的思念,他知道那身影屬於司馬湦,屬於記憶深處的那一抹紅衣。他恨不能立時飛身上樓,將佳人擁入懷中。

正自意亂情迷,忽而琴聲轉變,竟起悲涼哀傷。

孫燼心中一痛,喃喃道:“你在這兒生活的不開心嗎?”

“是了,司馬機那種人,怎能易與?”

琴聲再轉,悲涼之中竟生絲絲淩厲,似勁馬嘯邊關,似長槍破敵陣,更似萬箭穿敵首,颯沓如流星。

但此敵人是誰?是否燕王司馬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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