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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吳鉤霜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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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燼早在混亂起時,悄無聲息的自擁擠的人群中奔逃了去。他自不想再留在這危險重重的燕雀樓中,不管是那燕王司馬機,或是那鮮卑胡人段塵,都非是易與之輩。料想自己不過是一個微末的酒肆店伴,便是被飛來刀劍斬殺當場,又有誰會記得?

假山泉水在身邊不住倒退,孫燼沒命價的狂奔,幸那群英堂中的混亂驚走了一眾巡邏侍衛,才不使孫燼逃命的路途磨難叢生。

終於來到了街道之上,循著來路返回,方剛轉過一座矮墻,忽見東南方向火光沖天。

呼喊聲伴著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激得昏月隱沒,烏雲隨風壓來。

有過路的鄉人自城東走來,孫燼拉住他問道:“請問大哥,那大火是自哪裏燃燒起來的?”

那人顯是被火勢驚了,紅面顫身,匆匆的說了一句“是縹醪酒莊起火了”後,甩脫了孫燼的手掌,飛也似的向城西跑去。

孫燼聞聽此言,不禁心頭一抖,自言自語道:“酒莊怎會無緣無故起火?”

又聽那呼喊聲很是淒慘,似乎大火傷了人命。

孫燼忙邁開腳步快速向酒莊奔去,他雖對那縹醪酒莊無甚好感,卻畢竟是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如今或在大火之中毀於一旦,怎能不教他心中不忍?

街道阻路,小商販們都立在街邊,昂首去看,卻無一人膽敢上前救火。

孫燼奔奔走走,忽然右臂一緊,轉頭看去,正見一位約莫七旬的老嫗拉住了自己的衣袖,嘴裏還在不住說著:“小孫子,別去了,酒莊被強人劫了,人都死光了。”

孫燼面色慘白,道:“靳家奶奶,怎麽會這樣?這裏可是燕國境內,怎會有強人肆虐?”

路旁站著一位抄手漢子,眼望火域,砸吧著嘴,道:“哪裏是什麽強人啊,是胡人,漁陽來的胡人。”

孫燼道:“城門有兵士嚴守,胡人怎會進得來?”

那漢子道:“這不燕雀樓中生了變故麽,守城的哪一個不想去巴結司馬大老爺啊,都跑了去,只留下一扇空門,可不就讓胡人進來了麽。說來也是那縹醪酒莊樹大招風,若不是遠近都聞名他家生意好,掌櫃的富甲一方,那胡人又怎會單去強劫他?”

孫燼問道:“那掌櫃的呢?”

那漢子道:“死了,都死了。唉,對哦,你不是酒莊的夥計嘛?怎地逃了命啦?”

孫燼正待解釋前後,卻覺右臂一緊,側過頭去,正見那靳家老奶奶在給自己使眼色,好似在讓自己快些兒出城去。

孫燼大惑不解,也不避諱身邊立著的大漢,直言問道:“奶奶為何讓我逃去?”

靳老奶奶道:“酒莊失火,就你一個兒活了,豈不是要外人說你勾結強人,出賣主家?還不逃命,等王府兵士們來了,說不得要給你些苦頭吃。”

孫燼苦笑一聲,心知這老人家是一番好心,只她不知,自己確是剛從燕雀樓中出來。

想到燕雀樓,又想到了內裏的變動,心道:“那司馬機當真不是好人,我識破了段塵的身份,他連問也不問,就輕易將我處死,想來也定不是知恩圖報之輩。且看那段塵也不是善茬,這一次行刺便是不能功成,也定會逃脫出去。他知我是燕國中人,必會前來尋我的晦氣,到時候我又該怎生處之?”

想及前後,也只有遠去逃離一途,當下點了點頭,拜謝了靳老奶奶的善心後,再也不看身後的火場與圍觀火勢的人群,徑尋了城門的方向,急速奔去。

孫燼雖然正值青年,體力漸壯,卻畢竟生的不很肥胖,加之正在急長個頭,比之一般的同齡人雖高,也更顯枯瘦。

如此枯瘦之人,體力自然不會很好,只跑了三裏遠近,便已累的氣喘籲籲。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南天際的火光,又看了看東北方向的燃燈高閣,不敢有絲毫停留,強打起十二分力氣,繼續向前奔去。

終於在戌末亥初之時,來到了城門前。

想來是燕雀樓中的變故已然平息,燕王府更知胡人肆虐,燒毀酒莊,城門已然禁閉,更有並列兩行的十數位兵士嚴加守衛。

孫燼乃布衣小人,平素裏便不能隨意乘夜出城,況今日城中有變?

他隱在暗處,屏息深思,暗道:“從城門處是怎麽也出不去的了,倒還從哪裏能出去呢?”

忽然心頭一亮,大笑道:“王哥雖然總是欺負我,但他讓我鉆的狗洞卻在他身死之後,反救了我一命。”

側目望去,但見夜色沈沈,一幹兵士雖然嚴加看守,卻無一人去那城門西頭三十丈外的狗洞處。

孫燼貓著身子,屏著呼吸,輕手輕腳的自草木叢中向西而去,來到狗洞邊上,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已然漸漸沈寂的燕國大城,長嘆一口氣後,矮身自狗洞中鉆了出去。

城市是一座牢籠,圍著內裏庸庸碌碌生活一生的人群。孫燼自幼便不願生活在這圍城之中,早想著逃脫出去,卻終究畏懼於城外的天地。

而今事出緊急,迫不得已的自狗洞鉆出,竟然覺得城外天地如此寬廣,空氣似也清新了許多。

他想要高聲呼喊,卻害怕驚動了城墻上巡邏的守衛兵士,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終於待兵士走過了頭頂,再也忍耐不住,甩開雙腿,拼命奔向遠處夜色籠罩下的荒野之中。

秋鴉呱呱亂鳴,孫燼哼著小曲兒,將城內的煩心事盡數拋在了腦後,緩步走著,向著前方。

至於前方是什麽所在,哪裏去管?

終於走到了後半夜,擡頭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嘆道:“月兒雖昏,星光雖淡,卻也不似烏雲這般死沈死沈的,壓在頭頂,真想把它揭開。”

忽有一道冷冽的聲音響起身畔:“好小子,段爺本還想著待傷勢好轉後再去燕國會你一會,沒曾想這才分別半夜,你這雜碎就自動送上門來。”

孫燼被這突兀的聲音驚了一身冷汗,“啊呦”一聲跳了開去。

正自疑惑這人的聲音好生耳熟,忽覺胸口一痛,好似被千斤巨石撞擊一般,腳步踉蹌的不住後退。同時喉頭泛起一股甜味,鮮血奪口噴出。

痛苦伴著耳畔的勁風,孫燼直退了七八步,正覺剛要立定,忽而左腳踏空,向後便跌倒了去。

冷水入耳,孫燼心知自己跌入了大河之中,拼命的掙紮撲騰,卻奈何秋夜寒冷,他又方剛嘔血,體態虛弱,總也難以將自己的身體在冷水之中撐起。

又有力道自身外傳來,孫燼生恐還是那如巨石撞擊一般的大力,忙擺手抵擋,卻覺眼前一暗,竟然露出了水面,側看前後,哪裏還是方剛落水的所在?唯有岸邊物事在朦朧的夜色裏不住後退,好似自己正倒坐在一匹急速奔跑的駿馬之上一般。

水勢強勁,竟然托著他的身體,不住向東南方向飄去。

孫燼大喜,道:“大難不死,必有後……”

“福”字還未說出,只聽水聲嘩嘩中,竟然夾帶著一聲聲沈重的腳步聲,咚咚咚……無休不止。

孫燼在水中擺動手臂,扭頭去看,但見在東天微起的白亮照耀下,一道漆黑的身影正踏著大步,循著河岸,急速向自己追趕而來。

那人影正是鮮卑胡人,段塵。

孫燼大駭,忙揮手前游,妄圖在奔流的水勢中再添一分力道。方剛擺動手臂,卻覺胸口處一陣悶痛傳來,忍不住“啊呦”一聲叫了出口。

他方剛只覺是巨石撞向自己,心中更自以為是那段塵用類似於鐵錘之類的鈍器攻擊到自己的前胸,是以才會這般悶痛。

卻不知他所受的乃是段塵用了十分力道的一掌。

想此一掌,雖不說開碑裂石,卻也非一般人所能抵擋。段塵在燕雀樓群英堂中刺殺司馬機不得,全賴孫燼揭發了自己的身份,自是憤恨萬分,想著三年心血付諸東流,不禁對孫燼起了必殺之心。

一掌印出,自覺孫燼便是小有內力修為的江湖中人,也必難有活命,況此一個身瘦骨弱的酒莊小廝乎?卻未想到肉掌竟然撞到了他胸前暗藏的一團堅硬物事。

那一團堅硬物事自是燕王府老管家打賞給孫燼的一貫大錢,抵消了九分掌力之後,唯餘下一分傳入孫燼的體內,只震驚了他的兩條肋骨,雖很疼痛,卻並無生命危險。

這一切孫燼自然不知,段塵卻心裏明白,此一掌未能建功。眼見孫燼跌落入水,更隨水而去,手腳撲騰,猶有活命。

段塵哪裏能饒?當下邁開大步,施展輕身功法,踏著河岸荒草,飛也似的向下游追去。

奈何這水流實在太快,任憑他腳步不停,始終難以追趕得上。初時還只有三丈距離,待得日出東方後,已然被拉成了十丈。

段塵越追越是怒火攻心,內力流轉全身,驅散了疲累,更提三分勁頭,終於將距離堪堪拉近一丈。

卻怎知這水流愈到東南越發快速,方剛拉回的一丈距離,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便被再度拉了開去。

待得日上中天,已然落後二十丈遠近。

孫燼隨水而下,反省卻了一番奔波辛苦。只是秋日不美,算不得炎熱,河水更是冰涼,浸透了他身上的小衣薄衫,又被冷風吹拂,很覺寒意透骨。

一隨水而去,一沿岸奔跑,倒是驚了沿途不少農家。

眼看殘陽漸落,孫燼心道:“這般浸在水中總也不是辦法,白日裏倒還好過,再有半個時辰太陽落山,只怕不被這段塵打死,也要被秋夜凍死。”

心中千思百想,終究想不到什麽好的辦法,眼看段塵已落在了身後兩裏外,唯餘下一點黑影在岸邊急速掠來,想要與他分說明白,或可能逃得一命也無機會。

孫燼長嘆連連,無奈之下,只得在心裏默默禱祝,希望老天爺顯靈,讓那段塵的力氣快些兒用盡。

但世上怎有老天爺存在?孫燼的禱祝非但無功,反為自己引來了禍事。

正默語間,忽覺水勢變緩,忙睜眼來看,但見身周三裏境界盡是泛著冷光的寒水。

而那奔流不休的河道已然不見,顯然是匯聚到了這一片大湖之中。

孫燼孤零零的漂浮在大湖內裏,看著眼前的一點黑影漸漸逼近,緩緩慢慢的在初露的月光下浮現出段塵風塵仆仆的模樣。

他想要痛罵老天爺,又想自己命數使然,怎能怪得別人?無奈長嘆一聲,心道:“但願他不會水吧。”

段塵果然在水邊停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躬著身子不住喘息,呼呼有聲。

喘息聲落入孫燼的耳中,他不知是該歡喜還是擔憂。

歡喜的是段塵或許真不會水,擔憂的卻是岸邊有果樹不少,掛著朱果累累。段塵不缺食物,而自己身在水中,前後無有一點兒著力處,更無一點兒食物。

如此情狀,段塵不需下水,只要嚴守岸邊,不叫孫燼上岸,便能將他活活困死在這一片湖水之中。

孫燼心中黯然,心知前後都是一死,卻也要死的磊落,雙腳在水中不住踩踏,一邊不使自己沈沒,一邊活動筋骨,不使秋夜寒水將自己凍死,高聲喝道:“你乃胡人,妄圖刺殺我漢人王公,我告密與他,又何錯之有?”

說罷自覺這話語很是無用,不管對方是胡是漢,單是自己壞了他的大事,便足以教他起此殺人禍心。

段塵奔跑一日,早已累的虛脫,現下莫說去擊殺孫燼,便是擡手直身的力氣也都沒有了。

聽得孫燼高喝,也不回答,也不擡眼,只把氣息調勻了之後,轟隆一聲坐在了地面上,靠著一株朱果樹幹,任由冷風吹動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目不轉睛的盯著湖泊正中的孫燼。

孫燼見他不言,又道:“那司馬機雖然不是良善之人,卻是我華夏王公,你為何要來刺殺與他?”

說罷更覺這一言既荒唐,且無用,暗道:“他乃胡人,自會為了自己的族人王國而做一些赴湯蹈火的事情,殺我漢人王公本也是分所當為。”

剛想到這裏,忽聽一聲慘呼自岸邊傳來,孫燼忙擡眼去看,但見月光之下,一抹紅衣不知何時已飄在了朱果樹的背面,冷刃透體,徑自朱果樹下穿透了斜靠在樹幹上的段塵的胸膛。

段塵已然恢覆了一分力氣,突受偷襲,不禁驚呼出口,同時反手一掌,妄圖震斃敵人。

但他畢竟力衰,一時難辨方位,這一掌竟然拍在了樹幹之上。

也是他反應靈敏,一掌無功之後,借著樹幹之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騰然向前竄出,借此將自己的身體抽離了寒刃。

鮮血長流,所幸距離心脈仍有幾分距離,不至命喪身死。段塵怒目圓睜,借著月光看到了樹後的紅衣,更看到了那紅衣女子手中提著的青銅彎刃。

段塵心頭一顫,右手捂住了左胸的傷口,阻擋血液長流,顫聲道:“吳鉤寒霜?”

那紅衣女子冷冷的道:“你是胡人?還妄圖刺殺燕王司馬機?”

段塵不語,側頭環看了身周的夜色,但見風吹樹影搖,白馬披夜嗷,似還有人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不敢再做停留,側身循著西北方向,急速奔逃去了。

那紅衣女子正是遠逃而來的當朝公主司馬湦,此來燕國,正是要投靠皇叔司馬機,妄圖借他之臂彎,阻擋皇後賈南風似發配一般的指派婚姻。

一路急奔,終於來到燕國境內,看看距離燕王城還有百裏路途,駿馬游龍又已奔得疲累,所幸臨著一片大湖,更有朱果不少,正好吃食休息。

沒曾想方剛入夜,便聽腳步聲咚咚而來。

司馬湦還當是雲陳衛士追趕而來,忙起身隱蔽,抽出兵刃,凝神戒備。

但來人哪裏是皇後賈南風的貼身護衛雲陳衛士?

又聽湖中載沈載浮的孫燼大聲喝叫,似此人非是華夏中土之人,更要刺殺燕王司馬機。

司馬湦大怒,乘著段塵休憩之時,一刀將其重傷。

但見水中孫燼沈浮不止,司馬湦蹙眉道:“上來吧,那胡人逃得遠了。”

孫燼本見紅衣如血,還道是水鬼夜登岸,但聽聲音清脆悅耳,卻是個年歲不大的少女,當即心頭懼意全消,手腳並用,游到了岸邊。

方剛爬出水面,便覺夜風吹體,好不寒冷。

孫燼結結實實的打了個激靈,雙手抱拳,學著曾經見到過的江湖俠士們一樣行了個禮,道:“多……多謝女俠……救命之……之恩。”

牙關打顫,這一句話說了好半天才出得口來。

司馬湦本是心善之人,見他如此模樣,又想他曾識破了那胡人的身份,也算是救了皇叔父司馬機一命,本非外人,當下還了一禮,道:“舉手之勞罷了,怎抵得上你救我皇叔父一命之恩?小女這裏代叔父萬謝恩公。”

孫燼強忍寒意,擺手搖頭。卻因一日夜在水中浸泡,此時微染風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吐沫鼻涕流了滿面,孫燼大覺失禮,面上飛紅,忙不疊的舉起右手,用衣袖擦拭面頰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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