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乞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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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四路公交,隨著旅人走進客車站,到窗口取好票,走進2號候車廳,這將是他最後一站。

“要來點方便面不嘞,慢點你怕是會餓得很,路上可沒得吃飯的地方。”大媽站在小便利超市前,對著座椅上不停低頭刷屏的小男孩問,只得到搖頭的回覆。

是熟悉的家鄉方言,去閩北前,覺得方言就像剛發酵的甜酒,糙質且無味。游了半個學期後再融入,覺得自己真沒品,這簡直就是陳釀的上等好酒,潤喉清嗓,怎麽聽怎麽親切。

候車廳人挺多,小孩對面剛好還有兩個空位,拉著行李靠邊坐,拿出手機。

十幾分鐘前齊沓的消息:“到客車站了嗎?”

“到了,在候車廳,三十分鐘後就能乘車。”荒弭有點哭笑不得,每個站點得回覆一遍,那人才放心,“你是不是到機場了”

他又何嘗不是呢?

“嗯,已經坐上公交,十幾分鐘後到家。你自己註意安全,出什麽事call我,到家了也要吱一聲,明白了嗎?”

“收到。”

擡起頭,全是陌生的面孔,目光無處安放,只能彼此大眼瞪小眼。三十分鐘,沒了“正在輸入中……”,突然顯得很漫長。

荒弭掏出背包裏的《1984》,一目十行停在主人公的“不違法”日記。由覆雜心境而起的日記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呈現的殘酷畫面自動分割又粘合,因為是染了生命的殘酷,看客們卻在笑———

荒弭的心一顫,不是為那殘酷,是因為有人站在扶手一旁拍他的肩膀。猛地偏頭,眼中還帶著陰暗。

乞討者身穿黑色棉服,微胖,三十歲左右一青年,也不發聲,笑瞇瞇地看著荒弭。由於荒弭的行李放在身前,乞討者繞到一旁的空位,虛坐邊緣,俯身向荒弭,把手中的紙遞到他面前。懵態的荒弭匆匆掃了一眼,“殘疾人”、“愛心公益”字眼落在腦中。

乞討者用手中的黑筆指著簡介下方的一欄表格,上面有捐款人的名字和捐款金額,最低20元,封頂200元,目前上面只有六七個捐款人。他手中也就一張規格A5的銅版紙,表格還剩個十行左右。

看荒弭沒做出實際行動,乞討者又把銅版紙下方的一張紙拿上來,用筆指指點點。內容大意為他屬於某某殘疾人公益組織,想借社會愛心人士的支持來維持這個組織的運營。

荒弭壓了壓攤開的書頁,任他解釋說明,並沒有什麽不捐的想法,他只是覺得這乞討者過於熱情,得讓對方表達完畢自己才好作出表示。

乞討者點了一下紙張末端的印章,是那組織的紅章。然後應該是覺得自己解釋夠清楚了,又把銅版紙置上,用筆頭指著末端的微信二維碼,偏頭一臉期待地看向荒弭。

荒弭並沒有掏出手機,而是翻開背包,拿出自己僅有的11塊現金,遞給他。乞討者把現金收進衣袋,一臉感激,然後把紙張遞到荒弭手邊,示意他留名。

“不用了,冬天註意保暖。”荒弭往他的方向輕推紙張,對上乞討者視線,打了這麽一句自然手語。

乞討者笑容凝固,略帶疑惑。看不懂嗎荒弭想。不過,疑惑也只是一瞬,輕推的動作肯定是能理解的,他給了荒弭一個“好人一生平安”的大大微笑,全程沒出一點聲。然後起身往對面第三四排走去,那坐了幾個看似和自己同齡的學生。

這次他彎腰時間很短,因為那兩個學生對他擺手,他尷尬地繼續朝後兩排走去,同樣是孤身年輕人,這次很快就手進衣兜,那人還接過他的筆簽了名。

乞討者轉身瞥了瞥,不小心撞上荒弭的視線,流露出感激的笑。荒弭點了一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你咋個啷個憨咯!”荒弭擡頭,剛那大媽雙手拿著桶面,站在小男孩一旁憋著火氣數落,而剛從過道與大媽反方向走掉的是剛才的乞討者。

小男孩放下手機,很是不解,“吶,拿到,吃面。”大媽坐到小男孩旁邊,拿起叉子吃了一大口,臉上帶著怒氣。

“捐了好多錢”

“五十。”

大媽臉色更不好了,“媽曉得你是好心,不是說不讓你助人為樂,只是剛才那種乞丐不應該給錢,他們的手和腳不是完好無損的嗎?”

“我看到哥哥捐了,而且上一周老師還在全校學生面前,表揚了我們班一個幫助殘疾人的同學。”小男孩吸了口拉面,看了荒弭一眼。

荒弭覺得還是佯裝看書比較穩妥。

“那哥哥有沒有用手機掃碼”大媽掃了荒弭一眼。

“沒有。”

“我是不是跟你講過,不要亂掃陌生人給你的二維碼”大媽有點力不從心,“媽不反對你幫助別人,但是,以後遇到剛才那種,不要爾他。他們那種和我們一樣,又沒有缺胳膊斷腿,可以自己掙錢。”

“哦。”小男孩低聲回答,自己並沒弄明白為什麽,愛心不就是要獻給殘疾人的嗎?

對面的母子沒了交談,專註吃面。

荒弭忽然想起剛才看到的那獨占一行的句子:老大哥在看著你。

書本已經看不下去,思想又開始混沌了。他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健全乞討者借著公益名義乞討,先不論他的證明真與假,他都會捐點小數額意思意思,畢竟捐款明細也在監視他,旁觀者也在無意中測試他這年輕一代,最主要的是他的良心一直在監視。

可一認真回想剛才那乞討者的一舉一動,想法就和大媽不謀而合——乞討者是騙子。突然在自己原有世界觀上加個扭轉鍵,起初多多少少會很錯愕,甚至是痛苦。

善良被利用的滋味,很不好受。

荒弭坐上了客車,那對母子坐在他的前排。大媽算是老來得子,一路上對自己的孩子呵護有佳,不溺愛應該是她自己定的底線。她很苦惱,手拂著熟睡孩子的發,不知該怎麽跟孩子闡明,那些披著脆弱外衣的險惡人心。

晚上,寒風凜冽,不時傳來唏噓,從陽臺望去,對面山上的清瑩寺泛著黃光,部分洩進了苓中。

荒弭下巴攏在高領毛衣裏,趴在陽臺上,並沒有感覺到冷,樓下客廳不時傳來父母的笑聲,撥通電話。

響了兩聲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是不是站在外面穿暖和沒”

“就在陽臺,不冷,風吹得誇張了點。”荒弭眼瞼低垂,落在昏黃的路燈上,輕輕啟齒:“我很想你。”

剛鉆進被子的齊沓瞬間被觸動,掀開被子,雙腳塞進拖鞋,抓起椅子上的羽絨服,走到陽臺。

“我也很想你。我陪你看夜景。”

齊沓擡眼望去,幾百米外的磨村一座座蘑菇狀的屋檐上鋪了好幾層白,如果不是屋檐下的紅燈籠,沒人意識到那有個五A級的參觀村。

那邊的咆哮的風聲只灌進耳朵,覺得荒弭這情緒有點不對勁,問:“荒弭,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荒弭把事情經過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然後噙噙低語:“我的思想產生了分歧,下次同樣的事情發生,我想我還是會捐款,但我會帶著猶豫,我討厭對於善舉搖擺不定的自己。”

“荒弭,你知道職業乞丐嗎?”

荒弭錯愕。

“我見過,不是一個,是一群。”

那年齊沓在貝城讀初一,讀了一個學期,對貝城來說,也算是常客。貝城中學在小山上,全封閉教學。每周日是貝城人民的趕集日,那天總是很熱鬧,齊沓喜歡和好友下山湊熱鬧。逛了一個學期也不膩,覺得貝城雖不大,但也一片欣欣向榮,可第二個學期就來了好幾個不速之客。

“第一次見到,是在服裝區的出口,那應該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坐在邊坎上,佝僂著背,雙手捧個破碗。他的手就像變異了一樣,深褐色的腫大,指節粗大得不同尋常,到指尖卻很細小,指甲尖利,朝向路人。不停晃著破碗乞討。”齊沓將手搭在冰冷的陽臺邊緣,卻不覺得涼。

“我到的時候,他的破碗裏已經裝了一大半錢,他身前鋪著的廢棄報紙上也有一小堆,照貝城當時的消費水平,就算他躺著生活一個月肯定沒問題。看著他的手我很不忍心,把帶出的零用錢全遞進他的碗裏。我只記得那一刻我很開心。”

可第二周,他發現多了四個人,分別散落在不同區域。

服裝區的出口,還是那位中年人,同樣缽滿金滿,齊沓這次必須購買生活用品,遞了五塊錢。走到文具區中央街道,一對父子跪在街道邊上,父親胸前掛個大大的紙牌,上面大意是妻子得了重癥,急需三十五的手術費,自己辭了工作,砸鍋賣鐵了也湊不齊,孩子也盡力了。身邊的孩子比自己大很多,大學生模樣,兩人都健全,除了亂糟糟的頭發,齊沓覺得穿著規格比自己高很多。

兩人面前的廢棄宣傳紙上還擺著身份證件,醫院開出的證明,路人瞟了一眼都紛紛掏出錢,數額都不小。齊沓和好友又分別捐了五塊。

來到書店門口,一個剪著學生頭的女生,應該是高中生,蹲在門右側,同樣是廢棄的宣傳單上擺著身份證,還擺著幾個扭扭捏捏的大字,說自己家庭貧困,已經支付不起學費,再得不到好心人救助的話,就得輟學。手上還拿著個喇叭,不離嘴,間隔性求路人行行好。

拉著媽媽手來買書的好幾個孩子都主動捐了錢。齊沓摸摸口袋,錢剩不多,也還可以捐一兩塊,可他開始疑惑,她看著並不比自己差。最後還是捐了一元。

兩人繼續往下走,拐個彎路過菜市場,入口又有一個,三十歲左右,□□已被截肢,兩邊胳肢窩各撐著板凳,臉上的悲憫是自己從沒見過的,“行行好,行行好,救我一命吧。”齊沓把身上買生活用品的錢捐了一半。

一路下來,兩人在一天之內收到了有史以來最多的感激。

趁著高興,走進腸粉店滋溜滋溜填飽肚子。等吃完,集市已經散得差不多,讓兩人心裏拔涼的一幕出現了。

“手腫大的中年人和截肢的大叔懷裏抱著錢,卻哭喪著臉往巷子深處走去。新華書店門口的姑娘拍拍屁股上的塵土,拎起喇叭單手插兜,不屑地哼著歌也朝那走去。”兩人倒是沒看見那父子,只留下廢棄的宣傳紙,環衛阿姨一掃帚過來,混在了黃泥中。

荒弭站直,冷風還是一直吹,清瑩寺的黃光似乎黯淡了些,“嗯。然後呢?”

“接下來幾個星期那幾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貝城又恢覆原貌。有的同學說他們轉移陣地了,有的同學們說他們不是本地人應該被趕出去了……後來學校讓各班班主任在課堂上做說明。”

“原來是有市民舉報‘乞丐’們每次乞討的錢都被劫走了,在那個深巷子裏。派出公安調查,扯出一窩子的精心策劃,那對父子是貝城片區的頭目,其他‘乞丐’是被控制的棋子,乞討不到錢,下場就是變成真乞丐。”

班主任很難對學生們說出以後不準捐款這樣的話,因為如果是真的乞丐呢?就算捐款得到保障——捐給官方慈善機構,又有誰能保證裏面沒有蛀蟲

“所以,最後班主任只對我們說了一句,‘問心無愧,量力而為’。荒弭,善行本就沒有什麽後悔性可言。”

那次事件之後,貝城似乎又恢覆如初,大家的善心也不用再泛濫。可是,一個月後的周日,齊沓的好友發QQ向他借錢,說遇到一個乞討者但自己身上的錢剛花完。齊沓轉了相應金額,晚自習的時候齊沓和他交流了一番。

好友回答:“不管他是不是職業乞丐,最起碼我看到的是他需要我的幫助。我覺得我能夠和他感同身受,除去他身上有障礙,我是學生以外,我和他就是同類,同樣是吃著上頓沒下頓。現在我能盡綿薄之力,Why not”

那一刻齊沓只覺得自己的言論冒犯到了好友,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但仍覺得他很執拗。

“知道有那麽一種職業在,難道你就不捐了嗎?”好友追問。

那時齊沓沒回答。

“荒弭,那時我沒作出的回答,我現在說給你聽。只要是老人,我一定會捐,不管摻不摻雜職業性質,因為那是尊老,如果他是自己的父母,我們都希望晚年的他們收到哪怕一點溫暖。對於健全的青年,如果我有現金,我只會捐一點,此外,我不會捐。他們分明有能力,卻故意放低自己的姿態,我覺得沒必要施舍。”現在已經進入電子支付時代,幾乎沒人使用現金,除非是窮鄉僻壤或發展速度較慢的區域。

荒弭突然覺得冷了,可能是因為感受到了溫暖,臉上帶笑,“嗯。”

“無論你作出怎樣的決定,都不要後悔,更不要拿後悔當借口,給自己施加壓力。”

荒弭笑問:“我可以現在就去見你嗎?”

“你要來偷我的夢嗎?”

“嗯。”

“那就進屋,關上燈,我等你。”

就算迷失在噩夢中,還是會感到喜悅,因為,有人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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