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與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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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弭和齊沓跨進宿舍門,就看見坐在上床的沈會和羅剎不知在爭著什麽,面紅耳赤。一旁的孟簡則撐著腦袋,一副看戲的模樣。

“你倆可以先暫停一下。”沈會和羅剎訕訕閉了嘴,孟簡說:“荒弭和齊沓接觸殘疾人的機會肯定比你倆多,讓他們參與討論吧。你倆這樣得無理取鬧到什麽時候。”

兩人在613滾滾群裏艾特他,並發了一個鄙視的表情包,孟簡無語。

沈會說:“荒弭、齊沓,參與討論一下要不評評理也行,弱鬼簡直是個鉆空子小能手。”

“不是我說,燴豬肉。知道什麽叫辯論嗎?論點論據拋出來。就空憑你一張嘴,我怎麽信服”

荒弭和齊沓並肩坐在下床,荒弭擡眼看向羅剎:“討論可以,不過你倆不應該下來和我們平視嗎?”

兩人沿著扶梯下來,沈會拉過椅子,面朝陽臺,羅剎坐在孟簡床上,孟簡轉個身朝四人。

“燴豬肉剛看了一則新聞,對‘殘疾人’這個字眼莫名不爽,就找我理論。但我覺得叫殘疾人,沒什麽毛病。”羅剎簡明概括緣由。

“弱鬼,什麽叫沒毛病,那是對那些人的不尊敬。”

“那你用‘那些人’,就尊敬了?”

看來要吵起來了,一旁的齊沓發言:“可以叫殘障人士。”兩人果然沒那麽激動了。

“沒聽說過。。。”羅剎表示不懂。

齊沓解釋:“殘,並不是疾和病,它只是在生活中發生了障礙。就和我們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脫臼是一樣的。無論哪個年齡階段,都會或多或少遇到一些絆腳石,只是看障礙是小巫還是大巫。”

沈會趕緊接話:“而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一項調查顯示,人的一生中平均有11年會處於殘障期。”

“根據在社會上遇到障礙的程度,又可以分為肢體殘障者、視力障礙者、聽力障礙者和言語障礙者。”荒弭補充。

“據我所知,對於稱呼,部分殘障者並不大在意。”孟簡冒出一句話。

羅剎覺得孟簡說得有理,和自己觀點契合:“確實,就按孟簡說的,聽力障礙者連稱呼都聽不見,且大多數健全人都不會手語。當事人都不在意,我們是不是太會給自己加戲了?還有,往極端了想,部分殘障人士可能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被稱為什麽,他們根本不在乎。”

“那也只是少部分,無論什麽現象,圍繞的都是大多數人談論。現在‘殘疾人’這個詞匯已經普遍化,所以是一個社會問題,可以擺在桌面上談。”荒弭回答。

“上個月你們不是去社區服務實踐了嗎?”

沈會:“你怎麽知道”

羅剎:“你並不是我們學校的。”

孟簡一臉壞笑:“除非,你和荒弭……”

沈會和羅剎還是很純情地說:“嘖,荒弭,原來你有校外助手啊,難怪每次都丟下我們選擇別的組。不厚道。”

“我們又不會拖累你。”

荒弭:“……”

齊沓倒是坦然,繼續說:“竟然你們都參加過社區志願服務,也都是社會工作者了。不能因為少部分人的不在乎就不為他們爭取,因為,稱呼是尊重的起點。”

“我覺得實比名更重要,行動才能夠讓他們感受到關愛。”孟簡再次駁論,“類似於2012年,國家衛生部為‘老年癡呆癥’正名,順應國際更名為‘阿爾茲海默癥’。初衷是好的,可是,這都幾年過去了,說到這個學術性名稱,有多少人知道?而且,大眾照樣用原稱,反而更容易理解。一說老人患了癡呆癥,相應的關愛馬上就到。”

齊沓駁:“那你們想過為什麽官方更名了也沒用嗎?因為媒體作為信息編碼者,讓報紙上的‘老年癡呆癥’層出不窮。”

四個預備媒體人被點中死穴。

“而且,從殘廢人到殘疾人的轉變,靠的也是媒體的宣傳和教育的進步。接受德智教育後,對於貶義詞,大家都會盡量避免使用。所以說,對於用身體缺陷表現出來的貶義詞,更應該被摒棄。那些聾子、瞎子等俗稱,如果不覺得是‘禁區’,還泰然處之,語言歧視就會普遍化。”

荒弭似乎想起什麽,說:“我看過一篇論文,上面解析了人們對殘障人士的看法轉變。‘殘廢模式’階段,周圍人覺得他們沒救了;‘醫療模式’階段,是醫療界先提出且為殘障人士發聲,告訴大眾,他們只是失去了原有的社會功能;最後一個‘社會模式’階段,也就是現在大家在爭取更名的原因——非疾非病,只是在社會生活中發生了障礙。”又補充道,“前面兩個模式都走過來了,最後一個模式只要人們願意,也可以達到。”

“可照現在的發展速度,一時半會兒肯定改不了,而且也沒個統一建議,例如人大代表提出來,效果可能才顯著。我們就幾個小嘍啰,有點力不從心。”

“不是,弱鬼,你是被我說多了嗎?真的變弱了這都沒開始,你就先自暴自棄了。”

“燴豬肉,你別老是理想很豐滿,就不能參照一下現實嗎?”

其餘三人正轉動腦袋阻止即將沒完沒了的爭論。

孟簡見縫插針:“堅持的話,效果還是有的。我剛才查了一下,12月3日是‘International Day of Disabled’,我們普遍翻譯為‘國際殘疾人日’。而有些地區已經官方翻譯為‘國際身心障礙日’或‘國際身障日’,都已被當地人認可且使用。”

荒弭看向孟簡,說:“嗯,孟簡說的確實沒錯。在官方未重新更正之前,現在需要的就是新媒體撰稿人和審稿編輯能夠重視。”

“首先,意識形態得正確。有關於殘障人士的報道,你們見過的最多類型是什麽?”齊沓問。

“嗯……滿滿正能量。”

“燴豬肉說得對,總體就是他們本就很困難,還做出了貢獻、很勵志這類。”

“問題就出在太過於正能量。”孟簡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媒體最喜歡的就是強化殘障人士身上的劣勢,在無意識中把身體缺陷作為劃分人的標準,實則是將人簡單化。同樣的,有些媒體媒體通常將殘障人士兩極化,要麽‘身殘志堅’,要麽‘窮困潦倒’。公眾也因此集中於對他們的同情和援助,把他們當成弱勢群體,沒有正視他們追求正常生活的權利。”齊沓眼瞼微下垂,聲音低了些,繼續說:“實際上他們自己並不希望‘被勵志’,而是希望獲得尊重、平等和包容。”

齊沓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所以,你們預備媒體人,任重道遠。”

一旁的荒弭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然後問兩個陷入沈思者:“還有什麽要問的嗎?”兩人搖頭,“那我帶齊沓出去兜兜風。”

“不是剛回來嗎,你就把客人帶走?”沈會起身,拉走凳子,問出羅剎同疑惑的問題。

孟簡卻一副早已了如指掌地微笑。

齊沓起身,說:“去逛逛你們學校,一會兒還當不速之客。”

兩人拎起外衣、圍巾就走了。

“難道荒弭這麽吝嗇?都這麽久了也沒帶齊沓逛過我們校園還是說,荒弭就利用齊沓幫他提高手語,然後,用完就踹”

孟簡冷不零丁來了這麽一句:“果然是情商不夠,智商直掉線。”

“嘖,孟簡你小子,別欺負我們這些單身少爺。”

“弱鬼,你就該被孟簡懟。你居然這麽汙蔑荒弭,荒弭是這樣的人嗎?他就是,太沈迷手語而已。”

你這麽說,不就變相讚成羅剎的話了嗎?孟簡為這兩常年單身人士感到悲哀。

“怎麽了嗎?”齊沓跟在荒弭背後,腳下是紅磚小道。現在是中午一點,刮了大半晌的風後,枯枝把最後的遮擋送下來。踩在上面,發出窸窸窣窣聲響。

荒弭走到一棵銀杏旁,泯湖園的中部停下。粗壯的樹幹把面對面的兩人隱去一大半,露出點背後的衣擺。

“對不起。”荒弭躲避齊沓的目光。

齊沓疑惑,“好端端的,為什麽……”他似乎明白了。

“上個月新聞寫作作業,我寫了一篇殘障人士的文章。我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那部分媒體人,放大了他們的痛處,與你倡導的背道而馳。”荒弭下巴越發攏進圍巾,“所以,很抱歉。”

齊沓嘴角上揚了些,伸出右手緩緩摩挲他的臉,荒弭下巴離圍巾,視線相碰,“荒弭,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立思考的時候。我知道,就算你這樣寫,我也不會把你和那些人歸為一類,因為你不帶任何目的。你之所以這樣,只是你獨立思考後的展現形式。”

“可是荒弭,獨立思考,並不是常規思考,它必須以真實信息為基礎。你之所以寫出這樣的文章,肯定是看過無數報道以及生活中的慣性思維。現在你需要做的是,培養自己的批判性思考。”

“所以,你要陪我再看一遍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嗎?”荒弭笑,把臉往他的掌心貼。

齊沓微低頭嘬了一口,“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話沒說完,這次某人很識趣地貼上嘴唇。

四下無人,禿頂銀杏欲哭無淚,不僅被荒弭硌得慌,還被迫抱著狗糧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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