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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魚待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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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北的,閩北的,大家往前面站,我們充沛的其他部門已經站在第一排。”充沛手語社社長丁薊長得冷艷,穿過臺階上的人群,朝站在最後一排的財務部說。

部員們剛下幾個臺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社長,前排站滿了,我們就隨便找個縫了啊!”財務部部長甘甜轉身,朝只露出腦袋的丁薊說。

“沒問題。”丁薊高舉起歐克手勢,朝堵在一堆的其他部員,“今天就辛苦一下大家,先找個看得到的地方站著吧。”

“同學們好!”臺階瞬間安靜,紛紛看向底下的人。

荒弭剛鉆到臺階中間一米寬的分界,這站得較為稀疏。只有這樣,才能穿過空隙看到臺階下方的老師。

“部長,你來站我前面吧”,甘甜被擠在一側,荒弭只好再退一步,後腳跟抵著上一個臺階。

旁邊的人往右挪了一個位置,“謝謝。”荒弭快速找到一個縫,看到一位披著披肩,穿著暗紅色旗袍的中年女子。

“我是姜老師,負責手語園的教學活動。非常高興能在新的學年,見到這麽多新面孔。首先跟大家道個歉,這個學年我有一段時間會很忙,可能會缺席,所以再給大家介紹一位老師,陳靜,我不在就由她教大家。”姜老師看大家視線都定住了,趕忙拍拍還在和楊奶奶,吳爺爺熱烈“討論”的陳靜。手語交流了幾句後,陳靜略顯羞澀地面朝大家,手指靈動。

“她在跟大家打招呼,說,‘同學們好,我是陳靜,非常高興能見到大家,以後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問我。’”然後姜老師又對著陳靜和楊奶奶比劃,兩人不再交談,應該是讓她們先認真聽課。再轉向學生們,“陳靜是聽障人士,不過是大學畢業生,也是汾城手語協會的負責人之一。”

大夥聽得出姜老師語氣中的自豪,思路也自然而然和殘障人士低就讀率聯系,更何況臺階下除了陳靜近三十而立,餘下幾位都是五十開外。

陳靜對著眾人溫柔地笑,似秋日暖陽,也似周遭紅透的楓葉。

“麻煩讓一讓。”很低地聲音混著腳步聲,從左側身後傳來,荒弭微微往右再挪一點,一旁的人沒了退路,只好略傾身。

“後面來的是音欒大學的吧?先找個空位站著,手語園條件艱苦,大家克服一下。”姜老師看著鉆到中間分界處的音欒學子。

“好,現在開始我們第一課的教學。無論做什麽,我們都需要有個支撐點。縱觀全局,人民的支撐點是國家,所以我們今天就學國歌。”

“第一句:‘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雙手指尖朝前,置於腰間平擡至胸前。嗯,大家做得很好。”

荒弭前面的空隙被音欒大學一個比自己矮一點的男生堵住半邊,只能隱約看見姜老師的手指。

“‘奴隸’,古時候下等人或罪人的手腕會被繩子捆在一起,現在犯人也會被手銬銬住,這個詞由生活中演變過來。不過,需要曲肘雙手握拳對貼,然後右手伸大拇指順著左手臂用力下劃……”

“老師嘴巴張張合合,是在說什麽呀?”甘甜對著另一個部員發出疑問。甘甜也是大一新生,因為上一屆充沛成員留下不多,部長職位只要有心者具備一定演講水平,都能搶到。

大家開始騷動,饒是覺得生硬的雙手招架不住,站在甘甜後一排的荒弭已經聽不清姜老師的話。怕擋了後排的縫,踮起腳尖也不是,左右晃動再找縫也不是,只好呆若木頭,眼前的雙手開始奄奄一息。

“好,同學們會第一句了嗎?哪個詞不會可以提出來。”大家安靜下來。

“老師,麻煩再教一遍‘奴隸’。”荒弭趁著前排男生挪了半個身子,留給自己點希望,全神貫註。

姜老師慢慢教學一遍,陳靜也左右微轉身示範。

“我會了。”前排男生高興地說,身體晃回來,把荒弭推向絕望。

“前幾句大家都會了吧?那我們開始教‘築成我們新的長城’。‘築成’,……左……右……左……”

“到底左在上還是右在上”

“為什麽前面又開始先替我們哀嚎,她們好歹看見、聽見……”

荒弭放棄側耳傾聽,訕訕懸空的雙手,視線飄動尋找救星。

視線定格,荒弭覺得,這是自己見過的最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陰沈浮雲下盡顯白皙,動起來強勁有力。

“‘長城’這個詞,象形詞,蜿蜒的長城。”老師的聲音傳來,荒弭平定自己心境,耳朵重新上崗。眼睛微斜視一旁的雙手,在那一瞬之間,自己的雙手莫名少了些許生硬。

“以前是左高右低,甚至雙手對拉得老高。而現在,為了歌曲的連貫性和整體協調,改為右高左低,拉動幅度適中。”姜老師掃了一下,突然笑起來,“幅度也不能那麽小,也不怪你們,教學環境惡劣。嗯,現在這個幅度可以。”

突然被點名的荒弭有些惶恐,調整一下後再拉動點幅度,誰知一旁的人也拉開。右手肘就這麽搭在旁人的手臂上,隔著襯衫也能感受到對方的絲絲溫熱。

“沒關系。”低沈嗓音走進荒弭右耳。

姜老師還在糾正,荒弭視線落在旁人雙指上。是在練習嗎,可為什麽只有右擡的雙指在兔耳朵像極了撒嬌哄逗一人,自我代入的荒弭倏地移開視線,輕擡手肘離開溫熱。

接下來幾句較形象化,荒弭學起來都挺順利,尤其是較快節奏部分讓他有些小得意。

“‘冒著敵人的炮火’。‘敵人’,雙手握拳露出小指相對為‘敵’,然後手指搭‘人’。‘的’字省略,‘炮’,模仿大炮開炮時的樣子,每年國慶放禮炮時大家應該都有搬起小板凳在電視機前看到。”

眾人又嘰嘰喳喳,荒弭這次覺得甘甜的抱怨沒那麽煩人,甚至想指點一二。

“‘火’,就是熊熊烈火燃燒起來。好,現在大家跟著我把這一句打一下,‘冒著,敵人的’,‘炮火’。”

姜老師環視一周,朝荒弭笑了一下,因為荒弭已經按著旋律打了一遍且無誤。

“好了,全部教學完畢,大家學得挺不錯。現在跟著歌曲打一遍,有問題再提。”

姜老師說完,轉身朝一旁陳靜比劃,後面那兩位老人忙湊上來,笑著點點頭。陳靜拿出手機,盯著姜老師的指示。

旋律聲起,入門者們屏住呼吸,手指是初上臺面的緊張,視線緊緊抓住示範稻草。

“起來——”時是精力充沛,“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是受挫的開始,“中華民族”是拾起信心的轉折,“冒著敵人的炮火”是受重創的不可思議——這還是自己的手嗎?視線分明清晰可辨,卻怎麽也跟不上,或許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前進前進前進進”是終能呼出一口氣的奧利給。

荒弭覺得只有“冒著敵人的炮火”這句能給他動力,途中跟不上節奏,餘光卻瞥見一雙有力且無阻礙的雙手,於是他暗下決心,自己該再加把油了。

“大家整體是不錯的,嚴肅對待的勁兒有了,但缺少了雙手的力量感,表情的堅毅感。”姜老師雙手隨意交放於前,慈祥地笑了一下,說,“大家聽說過魚市上有一塊寫著‘鮮魚待售’的招牌的故事吧?第一天,漁夫把招牌上的‘待售’擦掉,人們表示理解,魚市的魚不就是用來賣的嘛。第二天,他又把‘鮮’字去掉,人們還是相信他,畢竟作為老顧客他們從沒買到過不新鮮的魚。第三天,那塊招牌上空空如也。”

“殘障人士交流時大家可能會覺得他們表情是不是太過於誇張了呀,雙手是不是太過於用勁了?實際這一點也沒什麽獨特,這只是長久的社會經驗的結果。就和別人聽不懂我們的話,我們也會急得跺腳,進而手舞足蹈,是一個意思。我們要‘投其所好’,才能和睦相處。如果起步時就是懶散,後面什麽樣可想而知——會懶得再動手,也沒興趣再學下去了。”

和荒弭一樣,聆聽者們都越過姜老師看向,趁著姜老師不註意又拉著陳靜‘誇張’交流的兩位老人,表情嚴肅時是帶著些許猙獰的,可回覆的陳靜臉上卻漾起笑,看來是愉快的話題。

理解不了靈動的十指,會給陌生人的常態表情亂下定義,這是常人摒棄厭惡事物時的慣性思維。

經過點撥,及時丟棄隨意心態。

“好,已經兩個小時了,今天的課程就到這,同學們表現得很不錯。我們現在合張影,然後同學們回校時註意安全。”

姜老師話音一落,大家鼓掌致謝,然後像無頭蒼蠅左瞥右瞥,幸得各負責人呼喚聲傳來。

“充沛的,充沛的成員們,來這裏!”丁薊站到姜老師右身後招手,人群開始交錯攢動。

荒弭往右看,那人已經不見了身影,心中莫名多了一絲遺憾。也只是暫順而已,跟著甘甜走下臺階來到丁薊旁邊就是浮雲了。

“我們副社長會拿社旗和校旗,大家站到旗子後面就行。”丁薊指向臺階前第一排,兩個副社長正拿出旗子展開,其他學校的也站在一側依次排開,“大家去找位置站好吧。”

荒弭走過去的時候,站位又擠成一團,被擠抵到花壇邊緣,裏面的枝椏把胳膊硌得慌。

“財務部的,後面還有位置。”甘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荒弭轉身回看,就被前方一股沖力掐著左手臂往花壇推。右胳膊刺痛,驚慌回身,楊奶奶頓下腳步對他怒目圓睜,然後擡步繼續往後走,“楊奶奶,站這,可以看到。”甘甜讓位,幾位殘障人士站在後方最顯眼的地方。楊奶奶對吳爺爺指著前方,似乎抱怨了句什麽,然後吳爺爺笑著指向鏡頭,她才罷了。

“可以往這邊挪一點。”荒弭一旁的林芝對著踉蹌靠邊緣的荒弭說。

“謝謝。”荒弭左移一步。

荒弭腦袋還是一片混沌,喪失邏輯整理能力,是自己的錯嗎?沒有註意讓道,所以該被推,還是說,就算對方故意,這麽點小摩擦不算事,不該計較。可就是很在意,揮之不去,因為這類事情的對象他第一次見。

他的無意識把他們與普通人劃清界限,一直認為他們是弱小的一方,該被保護,最起碼自己該最先做到,教科書是這麽說的,師長朋友是這麽說的,他自己也這麽認為的。所以,就在剛剛,他感到對方莫大的敵意,感覺自己被無情地踢出他們的領域,無地自容。

“同學們請看鏡頭。”

荒弭擡頭,是他某個學校的社團負責人,手中正拿著相機。四目相對,荒弭臉上的困惑還停留,眼神黯淡了許多。

“大家笑一個!”丁薊在那人旁邊,身高差和氣壓低度把她的冷眼削減了很多,右手開八置於下巴。

那人按下,哢嚓幾聲,不怎麽滿意,又哢嚓幾聲,鏡頭裏的荒弭卻一直面無表情。

陳靜點了點丁薊和那人的肩膀,“齊沓和丁薊也過來吧,讓陳靜幫我們拍幾張。”姜老師叫過兩人,站在臺階邊上。

“原來他叫齊沓啊。好帥——”

低語聲在臺階上蕩開,荒弭看了眼齊沓的後腦勺,而後視線轉向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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