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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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電腦開機時總會格外引人煩躁。

類似某種生了銹的風箱嗡嗡鳴叫,轉得不快,卻透著股茍延殘喘的倔強,咯噔中發出擾人的噪音。

方知樂一巴掌拍上碩大的主機,瞬間讓它偏移了十公分。灰塵從透氣網裏掉落,停下後還顫了顫才平穩下來。

約莫感受到面前女人的力量,聲響終於降了下來,似乎嗡鳴的噪聲也怕了這個二話不說就動手的女人,掙紮著開了機。

藍色的屏幕上散發幽幽的光,黯淡得像一塊褪色的海。

電腦屏幕上有幾道裂痕,不是任何人調皮搞壞的,而是經年歷久的老化讓它的邊角發黃發舊,早就該壽終正寢卻被拖著日覆一日垂死掙紮,只能從接口不良的閃爍中表達反抗。

方知樂此時的心情不太美妙,是以並沒有尊老,動作大開大合,一個鼠標楞是讓她揮出了砍刀的氣勢。

登陸論壇,網址加密,敲黑頭像,一氣呵成。

黑頭像是個文中存在的黑客,方知樂分析過他的人設,大概屬於那種前期被作者弄出來留著給女主當金手指但由於篇幅太長劇情越寫越放飛自我最後把他忘得一幹二凈的打醬油角色,可惜作者把他捏成全能人才,為了方便女主使用還增加了“花錢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bug屬性,後期卻一直沒用上。

但再醬油也是個“具象”人物,一旦擁有自己的人設板,就能在世界裏找到他。

方知樂任人唯善,無所不用其極,直接把人拋出來雇人幹事。

-已經找到。

論壇的聊天框裏靜靜躺著這樣一條信息,來自前天晚上十一點。

方知樂一上線,那邊就收到通知,直接把圖片發過來。

一組監控截圖,看上去比知書公司的粗糙,也更加私密,很多都聚集在某個私人會所,根據監控裏面人物的著裝來看,是東南亞。

那個被拐賣的小姑娘並沒有方知樂之前許願的賣給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妻成為養女,她順應了無數被拐少女的悲慘命運,被賣到某個淫、窩,終年從事皮肉生意。

-這個國家的治安非常差,除了這些照片,還有一段視頻,來自某個黃色網站

-[video]

方知樂關掉靜音,打開視頻,盡管在打開前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當和自己相似的東亞面容放大在鏡頭面前的時候,當鏡頭懷著無比的惡意從受害人的隱私部位流連往返的時候,方知樂還是覺得惡心到都要吐出來了。

黑色頭像把最要緊的女孩的下落告知方知樂,隨後不緊不慢地附上孫家雇人強拆民房的各類證據,只要有心調查,給了明確的調查方向,孫家那點破事就被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黑色頭像附贈一個孫父與從事人口販賣的侄子一起吃飯的照片。

這個侄子目前還是在逃通緝犯,上個月曾在日本某區出現。

-幫我把證據整理在一個硬盤裏,發到這個地址

發完這句話,方知樂沖出門外,擰開院子裏的水龍頭,在嘔吐聲和幹噦聲裏潑了滿頭的水。

世界汙糟的角落數不勝數,但大部分人都生活在和平的假象裏,只有那一粒沙準確無異地落到某個具體的人、具體的家庭頭上,才會感覺到天崩地裂的悲哀。

方知樂只不過是管中窺豹的人,窺見的不過是一道隨手而拍的視頻,不足以展現小姑娘悲慘景象的萬分之一,就已令人如此作嘔。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孫黎愛拍人隱私照片的習慣,果真是從骨子裏流傳的一脈相承。

惡毒,不擇手段,毫無人性到了一定程度,竟然會呈現相似的面貌。

她無法想象,如果自己沒有發現孫黎,葉瑜是不是在將來的某一天,也會變成視頻中的某個女主角?

或者說,原書裏的女主受是不是曾經經歷過這一切?所以她才會無法挽回地走向黑化,設計曾經傷害過她的人自相殘殺。

這個念頭一出現,所有的狗血都有了清晰的邏輯。

女主受,也就是目前的葉瑜,從小生活在家規森嚴的環境裏,爸媽都不是什麽正常人,給不了她真心的關心,她在缺愛又嚴苛的環境裏長大,所以才會緊緊抓住周美澤不放,她認為身邊這個事事領頭的大姐大會罩著自己,終有一天會把自己娶回家,給予她從小一直渴望的家。

可她的悲觀、沈默、自閉,在某些惡毒的人眼中竟然成了柔軟可欺的模樣,孫黎用這種方式威脅她,雖然最終得以解決,女主受卻再難撿拾本性中的善良,她在沈默中黑化,在爆發中自取滅亡。

書中說,她出車禍的時候,面前一群穿著校服、笑容甜美的高中生正手挽手過馬路,她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單純、無憂無慮的笑,是她從未享受過的美好。

一時的晃神,她錯過旁邊疲勞駕駛沖撞而來的大貨車,一聲巨響過去,萬籟俱寂。

女主受死之前到底在想什麽,是下輩子要找個愛她的父母,還是這個世界終於從此安靜,這一切都不得而知,匆忙潦草的爛尾,給這本書留下一個荒唐狗血的結局。

方知樂潑了一把水,頭發大半濕透,她眼圈發紅地擡起頭,靜靜註視面前的虛空,心道自己要是有一天打通關,從這個世界裏出去,一定要投資拍這本書。

完善感情線,保留校園暴力和人口販賣的部分,不能出電視劇就出網劇,網劇也不行就紀錄片,實在不行在海外拍攝不走內地市場,她一定要把這些東西展現出來。

她一定要給書中的女主受一個家。

“姐姐,你需要擦臉嗎?”

就在方知樂的思緒越走越遠,臉色越發凝重,好像下一刻就要做出什麽不可挽回、魚死網破的事情時,身邊伸過來一只稚嫩的小手。

手裏攥著一塊幹凈的紙巾,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著臉看她,可愛又無辜,眼神裏充滿單純的關心。

方知樂看了她兩眼,伸手摸了把她的羊角辮,捂著臉蹲下來。

小姑娘不知道她怎麽了,也跟著蹲下。

有時候,小孩子對大人情緒變化非常敏感,盡管不從表情上觀察,也能通過某些說不出的第六感察覺面前人的情緒,從而做出各種單純稚嫩的反應。

例如此時此刻,小姑娘陪她蹲了一會兒,沒有無聊地走開,也沒有招人煩地再次開口,而是伸出手,藕節般柔軟的胳膊抱住方知樂的頭,下巴墊在方知樂的頭頂,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哄洋娃娃睡覺般一下又一下,“不哭不哭,睡覺覺啦。”

也許女孩子在四到六歲的時候都擁有奇異般相似的氣質,是一種成人無法模仿的純真天然的幼童感。

孫家迫害的那家小姑娘登報的照片上梳著羊角辮,葉瑜小時候也梳著羊角辮,和面前小姑娘的臉重重疊疊,某個瞬間,方知樂好似透過她看見了小時候的葉瑜。

幼童何辜,人心何其險惡。

她才剛剛走到一半的劇情,壞人還沒落網,葉瑜還不安全,她不能陷在情緒中出不來。

方知樂跌跌撞撞地起來,扶著水龍頭旁邊的水泥墻,強撐著對小姑娘一笑,“姐姐沒事,現在這麽晚啦,怎麽一個人出門呀,多危險啊?”

“我不是一個人,姥爺在外面等我。”小姑娘剛說完,外面就傳來呂一鮮的喊聲,“丫丫,放下沒,回家啦——”

丫丫眼神一亮,登時著急地把手裏的籃子放下,“姥爺說,剛剛做好的紅燒肉,給你送一碗,讓你多吃飯。”

她說完就要走,方知樂連忙追上去,把人護送到門口。

呂一鮮老神在在地背著手,看見方知樂出來也沒多說,手一擡讓小姑娘回到他身邊,笑著招手,“和姐姐再見。”

“姐姐再見。”丫丫聽話搖手。

方知樂看著他們,來自朋友的關心像是山谷刮來的春風,吹拂中,渾身附著的冰冷的黏膩感蛻皮般一點一點掉落幹凈。

“再見。”方知樂輕聲道。

【laugh】:今晚不好意思,是我說話太重了,明天可以請你吃飯賠罪嗎?

方知樂按亮屏幕,盯著自己發給葉瑜的消息,看了好久。

現在已經天黑,按照葉瑜的作息,大概已經洗漱完畢,正在書房裏仿寫某個名家的字跡,或者和自己自創的字體較勁,手機大概會放在左手邊硯臺後面,不會沾染墨水,需要伸長胳膊才能勾到。

一般情況下,葉瑜會設置消息提示,方知樂的消息發過去的瞬間,鎖屏亮起,彈出“收到X條消息”的通知。

葉瑜寫完手中的字,會輕輕放下筆,揉著手腕拿起手機,查閱是誰發的消息,再決定要不要回、什麽時候回。

方知樂覺得自己應該被卡在了最後一關,葉瑜尚在氣頭,要麽決定不想回,要麽打算三天後氣消了才回。

方知樂對此有著清晰的認知,幹脆一個電話打了過去。

誰料對方並沒有接通,響了幾十秒後自動掛斷。

方知樂再次撥號,這一回,卻是別人接的電話。

“你好,是方小姐嗎?”

這個聲音有點陌生的熟悉,好像剛剛聽過似的。

“我是今天下午幫您搬家的保鏢,”對面的聲音唯唯諾諾道,“小姐臨走的時候用包砸我,然後扔地上,我給撿了回來,但手機在書包裏。”

方知樂的眉頭一下子快要揚到鬢角,詫異道:“你還不快送回去!?”

“小姐不讓我出現在她面前,”保鏢都快哭了,“您快去看看吧。”

方知樂心道那是你和你家主子的事兒,她要是遷怒你,我可不敢上前找罵。

保鏢估計也能猜到方知樂的心裏活動,下一刻,竹筒倒豆子般把前因後果都說了出來。

“你想表達什麽意思?”方知樂聽完這些話,腦子都快炸了。

保鏢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壯士斷腕般給方知樂跪了。

“姐,你是我姐,你倆千萬別吵架。”

方知樂:……

“葉瑜讓你去找搬家公司,然後,在她的認知裏,最貴的一般都是最好的,所以讓你別怕花錢,挑最貴最好的對不對?”

方知樂的理性邏輯思維能力向來可以,三言兩語就把事情弄了個明白。

保鏢喜極而泣,簡直都能哭出聲來。

方知樂點點頭,讓保鏢把手機給葉瑜拿回去。

“我剛就在手機上給她發了個道歉消息,要不是你拿著手機不送過去,她已經收到了。”

保鏢楞了一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似乎在對面踉蹌了一下,撞倒東西的聲音劈裏啪啦。

他飛奔著往前跑,一邊跑一邊說,“等著,我馬上把手機給她送過去!”

方知樂嘆了一口氣,“別跑,兩條腿能比汽車快嗎?”

保鏢的腦子估計宕機了,被葉瑜吼了一通,現在做事都帶著激動的毛躁,恨不得當場炸掉。

“哦哦,急死我了,我現在打個車。”

方知樂猶豫一秒,眼珠轉了轉,“問你個問題。”

保鏢那邊上了車,系上安全帶,手機一直沒掛,“你說。”

“你跟了你家小姐多久?”方知樂問。

她似乎從和葉瑜重逢開始,就會偶爾瞥見這個人。

雖然葉瑜喜歡獨來獨往,家裏的司機也不會定時定點來接她,一般都是葉瑜吩咐司機和保鏢今天有事,他們才會出現。

相比司機和阿姨來說,保鏢出現的頻率高了不少。

而且,葉瑜會把搬家的事情交代他去做,說明對他也有起碼的信任。

保鏢也會因為葉瑜生氣而緊張,給她打電話拜托她哄人。

這麽看,這對主仆的關系應該還行。

保鏢頓時警惕起來,“你問這個做什麽?”

“……關心你家小姐啊。”方知樂無語,怎麽在這種事情上這麽敏感。

保鏢掂量了一會兒方知樂在自家小姐心裏的地位,發現事實真相就是她生氣自己就會被從車裏丟下,只好憋憋屈屈開了口。

“小姐很小的時候就跟著了,”保鏢說,“現在大概十二年。”

十二年,也就是說葉瑜從老宅出來就有了這麽個保鏢。

“你是誰派的啊?”方知樂問。

保鏢頓了一下,疑惑道:“沒有誰派,就是小姐雇的我。”

“葉瑜?”方知樂震驚,“她五歲豆包大點一個孩子,雇你?”

保鏢點頭,“當時我們一個隊的人沒地方去,隊長就找了個門路,我們當時在山上舉行類似荒野真人‘殺’的比賽,看誰能活到最後,挺多有錢人就喜歡看這種,當時小姐一眼就看中我,和我簽了合同。”

方知樂聽完沈吟了一分鐘,抿唇道:“不愧是你們。”狗血的百合文。

“葉瑜雇你,你就同意?”方知樂剛才只是臨時起意一問,現在卻無比好奇。

保鏢理所當然道:“同意啊,她當時就把一年的壓歲錢給我了,夠我三年的工資,這一看就不用擔心工資發不出來啊。”

好家夥,果不其然,誰發工資誰是老板。

方知樂繞回剛才的重點,“你們玩這種血腥的游戲,葉瑜為什麽在場?”

“不血腥,都是假的,”保鏢說,“……小姐好像是偷偷跟著雪爺來的,當時還把我們嚇了一跳,差點誤傷。”

方知樂思考幾秒,“雪爺?”

保鏢說,“葉家的人我不太清楚,我就只跟著小姐,別的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你要是想了解可以當面問小姐。”

方知樂“嗯”了一聲,“沒事了,我掛電話了。”

“等等,”保鏢有點急,“你得給小姐通話。”

“我等會兒打過去。”

“那你一定要記得打過來!”

“……好。”

“不然我真的會去抓你!”

方知樂:……

很好,葉瑜有個忠心的保鏢,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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