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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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珊已經死了?

“怎麽會這樣,”方知樂手腳發軟,捏著手機的掌心滲出了一層又一層汗水,粘膩到幾乎抓不住,“怎麽就死了……”

香消玉損,花季少女還未綻放就雕謝在花苞之中,這種慘烈的現實宛若一雙巨大的黑手,狠狠擰住她的心臟。

王珊去世的消息讓方知樂受到心悸不已,幾乎是不管不顧繼續質問,直接拋出名字,“阿姨,那你知道孫黎她們嗎?”

對面的女人更加沈默,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像是忽然拿開手機,下意識遠離這通電話。

“王珊不能就這麽死了,”方知樂獨自說著什麽,自言自語間腦海飛速運轉,“沒有受害人用死亡逃避現實而施暴者還活得好好的道理。”

方知樂沒有註意到對面陡然靜寂下去的通話,自顧自說著,“阿姨,你別難過,惡人自有惡報,我以後……”

“你是誰,”對面的聲音換了一個更加稚嫩的女聲,“為什麽要打電話。”

對面的女聲像是常年不開口,說話沒有厚實的語調,像是從嗓子裏拖出來的氣音,陰冷、潮濕,帶著濃濃的忌憚。

“我是方知樂,王珊從宿舍搬出去之後,我是睡在她鋪位上的人。”方知樂說。

對面這次沈默的時間更久,方知樂卻沒有掛掉電話。

兩人靜靜地等在電話兩頭,在時間的流逝中,沒有任何一個人主動打破這份寂靜。

“我知道你,”最終,還是那個女聲開了口,說話流暢了一些,也更加有力,“你,你也是一樣的,你幫不了我。”

方知樂確定她的身份,狠狠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乘勝追擊,“我不是在幫你,我只想讓施害者受到應有的處罰。”

聽起來像是某個伸張正義的大俠,打抱不平,懲治犯罪,但方知樂並沒有那麽遠大的志向和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使命感,她只是想過好自己的日子。

無論是原來的方知樂,還是王珊,對她來說都是書中的人物,且她身體裏住著的靈魂並沒有受到如何慘烈的傷害,從情感上,對孫黎三人並沒有產生如此大的憤怒。

方知樂犧牲了自己大量的時間去追查這件事,為的不單單是給誰討公道。

她最痛恨的,是仗勢欺人的霸淩者,是那份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盯著每一個路過的學生,不知什麽時候就會蹦出來狠狠咬你一口。

無論這人有沒有欺負到自己頭上,她一視同仁的,平等的,厭惡每一個霸淩的施暴者,一視同仁地忌憚每處可能發生霸淩的土地。

若要追究這份厭惡的來源,可以追究到很小的時候,她拉著葉瑜的手,憤怒地往前走,葉瑜身上的衣服被潑了染料,紅著眼倔強地憋著眼淚不肯出聲。

孩子小的時候,目之所及只有周圍學校的小小世界。

在那個世界裏,霸淩,無疑是毀滅性的災難,孩童的惡毒更加純粹且毫無遮攔,只要親眼目睹過,在以後的人生裏,都會有難以磨滅的陰影。

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的風霜雨雪,有的人則用盡一生的餘力去養童年的傷。

“我不會讓你做什麽的,”方知樂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輕之又輕道,“也不會讓你出面作證。”

“我不會透露你的任何消息,不會讓人知道我找過你,不會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拿你舉例,說出你的名字。”

對方的呼吸驟然急促。

方知樂停下來,讓她緩了一會兒。

“你可以安全地,待在你所在的地方,不會有人再害你。”

那邊的聲音問她,“那你想要我做什麽?”

方知樂平靜道:“我想了解孫黎對你做過的事。”

“但我不想回憶,”王珊的聲音低微到不仔細聽就會錯過,“你何必問我呢,咱們的經歷,並沒有什麽差別吧……”

方知樂心道她也不願意,她要是有原身的回憶,也不至於到處跑,到處從細枝末節裏查詢真相。

“後來她們沒有欺負我,”方知樂撒了一個謊,“我不知道。”

王珊呼吸急促,話語激動起來,“什麽?為什麽?那我,為什麽是我,只有我……”

“你別著急,”方知樂說,“我只是動了點別的手腳,後面她們沒有找我,估計是膩歪了吧。”

王珊喘了一口氣,怔怔道:“對不起。”

王珊似乎想通了,“對不起,當時她們讓我從宿舍搬出去,說有新的人搬進來,我知道她們終於厭煩了,覺得自己終於熬到了解脫,不管不管地就要收拾東西離開。”

“我應該見過你一面,你還幫我搬箱子了,可我看著你,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已經不記得了,”方知樂說的是事實,“你不要有心理壓力,誰在哪種情況下都分不出心神關照別人。”

“那不是關照,那是惡毒,”王珊聲音小下去,帶著啜泣,“我竟然很感激你,感激你終於接替了我的位置,甚至想著你怎麽不早一點來,你要是早一點,再早那麽幾個月,我就能高考了……”

這一次,方知樂沒有說話。

她總不能說,你這種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吧。

誰在想象中沒有試圖捏爆這個世界讓小行星炸了地球然後一起godie呢。

王珊只是想想,什麽都沒有做,受害者不該有罪。

“你沒有做錯過什麽,”方知樂說,“不要自責。”

王珊控制自己的情緒,小聲道:“可是我想錯了,我回家後,以為自己解脫了,可是每天晚上睡覺都會做噩夢,我再也沒辦法回到正常的生活,我的人生毀了……”

“你的人生還長著呢,”方知樂輕聲道,“她們這些人渣,應該去伏法,而你,應該奔赴你的前程。”

“現在,你能告訴我,過去發生的事情嗎?”方知樂說。

第一次接電話的女聲好像說了句什麽,王珊沈默片刻,還是沒有吐露真相,“你來我這裏,我親口告訴你。”

王珊說了個地址,“來這裏,你願意嗎?”

幾百裏遠的小縣城的偏僻村落,只身一人前去,要不是這通電話是老師給的聯系方式,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場請君入甕的拐賣陰謀,要麽就是傳銷組織,反正都透著危險和不詳。

方知樂沒有猶豫,說了個日期,“那邊挺遠,等我下周考完試,我去找你。”

結束和王珊的通話後,方知樂感覺像是跑了個半馬,渾身都是汗。

但心情卻前所未有地沈靜下來。

聯系王珊是第一步,她要盡可能多地聯系霸淩受害者,摸清這個學校裏有多少盤根錯節的隱晦地帶,以便後面連根拔起。

【葉】:到家沒?

一通電話持續將近十分鐘,按照腳程應該到了家,葉瑜掐著點發出消息,方知樂沒有回覆。

葉瑜站在空曠客廳的落地窗前,屋子裏沒有開燈,今天家裏還是她一個人。

望著園子裏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暗處雕謝腐敗的枯枝無人打掃的庭院,葉瑜似乎能聞到縈繞鼻尖的腐臭味。

那是一種華麗的冷臭,誕生於她這種家族。

葉瑜穿著深綠色的長裙,下擺微微散開,垂墜感明顯。上身打了個奶白色針織馬甲,很薄,很柔軟。

頭發散在背後,洗完澡的長發半幹著往下墜,葉瑜把自己包裹在溫柔的衣物中,手裏捧著一杯熱可可,心底仍是一片散不開的寒意。

爸爸媽媽都有自己的房子,要麽出差,要麽加班晚了睡在自己家裏,只會在每周固定的日子回家,一起針對葉瑜的表現進行點評。今天卻破天荒表示要留宿,被葉瑜一句“為了穩妥,還是先徹查一遍,看看公司最近有沒有變動”給趕了出去。

孩童時期總是期待大人的出現,即便給不了正常父母的慈愛,多少也能給點高高大大的安全感。

可葉瑜多智、涼薄,很快就識破了包裹在謊言之下的真相,也厭倦了這種彼此都很累的生存方式,從此把自己的心門關了起來,任由裏面下一場又一場大雪,封存著萬丈不化的寒冰。

甚至有時候,她就想這樣墜下去,直到方知樂的出現。

【laugh】:剛剛到家!

【laugh】:[圖片]

方知樂給葉瑜發了張自己倒映在玻璃前累成狗的照片,然後回到屋裏洗漱收拾,刷牙的間隙裏,葉瑜的消息回了過來。

【葉】:現在就你一個人在家嗎?

方知樂用沒有拿牙刷的左手別扭回覆。

【laugh】:就我一個

【葉】:那我去找你

方知樂眨了眨眼,咽了一口嘴裏的牙膏沫。

“啊呸!”方知樂加速刷牙,一分鐘後,她神清氣爽地舉起手機,反覆觀看葉瑜最後的消息。

葉瑜要來找自己玩了!

她就說葉瑜最關心自己!

嘿嘿嘿。

好久沒和葉瑜一起玩了哦。

方知樂一臉傻樂,搬起小馬紮去門口等著。

不到十分鐘,葉瑜坐著共享電車從小巷的另一頭騎過來。

路燈昏暗的光被電車碾過,盡數收攏在葉瑜暖色的大衣上。

葉瑜的心情看起來挺不錯,隔著老遠就朝她揮手,到了跟前小蹦著下車,開心道:“晚上好呀。”

方知樂被她傳染得開心起來,站起來笑嘻嘻道:“晚上好。”

葉瑜提著一個塑料袋,塞到方知樂懷裏。

“裏面是給你買的藥膏,”葉瑜往下側了側身子,打量她的膝蓋,“不過看樣子某人應該是用不到了。”

方知樂抓了把頭發,把藥膏抱著懷裏,“用的到啊,我晚上還得抹一次藥呢。”

“這藥一看就比醫務室開的好,我今晚用這個。”方知樂笑得一臉憨厚。

葉瑜瞅她幾眼,忽然開口,“那我給你塗。”

“啊?”方知樂楞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塗,就那麽一丟丟的腫……”

話語在葉瑜逐漸瞇起的視線裏小了下去。

方知樂說,“好吧。”

葉瑜輕車熟路進了院,撩開門簾走進去坐下。

五分鐘後,方知樂跟上去坐在三人沙發的一側,手臂撐在身後,受傷的腿搭在一邊的扶手上。

葉瑜把方知樂擺成這個別扭怪異的姿勢,然後坐在小馬紮上,身體正對她的膝蓋。

這時,方知樂門戶打開,大腿涼嗖嗖的一陣風,頓覺不自在。

“這個……”方知樂試圖發表意見。

葉瑜頭也不擡地打斷,“別動。”

方知樂感覺葉瑜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膝蓋,她回家為了方便就穿了條寬松的短褲,往上一擡就能看見大片大腿肌膚。

“我還是覺得這個姿勢不太雅觀……嘶,啊疼。”

“還是腫。”葉瑜用濕巾擦幹凈腫脹部位,面色不虞地擡頭看了方知樂一眼。

方知樂討好一笑。

葉瑜說,“你怎麽又惹到她們了?”

方知樂無辜眨眼,“我可是受害者。”

葉瑜用棉簽沾了碘伏消毒,語氣有點心疼,“昨天就是這樣嗎?”

方知樂雙臂撐在後面,小腹繃緊,有點酸疼,只想快點結束這個姿勢,連忙道:“不不不,昨天可腫多了,今天恢覆了大半呢,不嚴重,很快就好。”

葉瑜抓重點的方向與方知樂完全不一樣,“什麽?昨天更腫?還腫了大半?”

方知樂眨眨眼,“現在已經快好了。”

葉瑜盯著筆尖戳破肌膚後留下的黑色小孔,方知樂比旁人要白,是那種奶白的白。

尤其是膝蓋,常年看不見太陽,捂在布料之下,愈發像一塊蓬松的奶酪。

骨骼線條流暢,既不過分凸出骨感,也沒有多餘的肉感,健康靈活,年輕美好。

可有人卻非要打破這份美好,在上面甩泥點子。

葉瑜的面色冷了一瞬。

“別動,我給你熱敷一會兒。”葉瑜起身端過一盆熱水,浸透了洗臉巾,搭在方知樂的膝蓋上。

方知樂有意逗她開心,故意動了動膝蓋,讓洗臉巾掉下,“哎呀,我皮糙肉厚的,這點傷不算什麽。”

葉瑜一言不發撿起洗臉巾重新換洗。

方知樂尷尬地抓了把頭發。

“我真的沒看見李姿那個筆,”方知樂開始解釋別的原因,“我不是故意惹她們的。”

葉瑜瞪她一眼,“那你之前是故意的嘍?”

方知樂:……那還真有點故意。

方知樂心道,還不是為了盡快贏得葉瑜的註意,要是知道葉瑜這麽好攻破,她才懶得靠近那些辣雞。

後面更是因為孫黎的故事線會影響葉瑜的命運,方知樂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上“打擊校園欺淩撐起未成年人法治藍天”的道路。

“對,某人不是故意弄傷的,也不是故意不好好養著,”葉瑜的語氣忽然一變,該揚的地方不揚,該降的地方不降,弄得方知樂一楞一楞的,“拖著腿子也要逛街,這麽晚了才回家,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大概這就是膝蓋多走走才能消腫吧。”

方知樂:……葉瑜陰陽的能力向來可以。

“我下午真的有事,逛街也就是順路,”方知樂笨嘴拙舌,“啊,那個,知書姐,是要給我老板買衣服,我頂多算個參考,也沒參考多久……”

葉瑜冷哼一聲,“跟我解釋做什麽。”

方知樂心道,再不跟你解釋,你得陰陽我從頭到腳。

“那你晚上做什麽去了,”葉瑜問,“看衣服不用看到晚上吧,這麽黑,布料又那麽少,幾片小愛心能看清嗎?”

方知樂欲語凝噎,“天地良心,我和你說完話,就是前後腳的功夫,就和她分開了。”

葉瑜名明顯就是故意一問,實際上並沒有懷疑那個“有婦之婦”,輕描淡寫道,“那你做什麽去了?”

方知樂猶豫兩秒,笑道:“沒幹什麽啊。”

葉瑜按在方知樂膝蓋兩側的手指忽然用力,狠狠一按。

“啊——”

膝蓋兩側到處都是穴位,走了一天的路,方知樂的小腿早就酸疼得宛若一顆檸檬。

葉瑜沒想到她的反應這麽大,本來就是隨手一按,現在也認真起來,一只手按在方知樂的小腹上,不讓人起來,另一只手用力按揉小腿的肌肉,像是要把黏在一起的筋絡狠狠搓開。

動作轉換間,幾秒時間都不到,方知樂反應過來的時候,恨不得發出殺豬的聲響。

太!特!麽!疼!了!

“我錯了錯了錯了,”方知樂嚷嚷,“我再也不亂跑了疼疼疼疼葉瑜你輕點!”

葉瑜把人搓到聲音都變了調才停手。

方知樂的小腿發著抖,抹的藥膏因為肌膚加溫而加速吸收,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腿部的酸痛和傷口的刺痛都好了不少。

動了動腿,方知樂從扶手上挪下來,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沙發,給做奉獻的人貢獻狗腿般的服務,“馬紮太低了,坐久了腿酸,來沙發吧。”

葉瑜撐著膝蓋起身,然後,踉蹌地往前栽了一下。

她剛才揉得太專註,全身都用著力,腿窩得久了,一起來就麻了。

“小心!”方知樂眼疾手快,身體先於她自己做出反應,張開胳膊接住葉瑜。

葉瑜本來可以倒進沙發裏,就算會碰到方知樂,也不過是撐一下。

可如今,葉瑜整個人都陷在方知樂暖呼呼的懷抱裏,方知樂大概是怕接不住人,碰到葉瑜之後,下意識收緊臂膀,動作間,衣料摩擦,接觸面積指數型增大,距離急劇縮減直至為零,最終將整個人按在懷中。

少女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在夏末的傍晚一點點傳來,帶著驚人的熱度。

像是深夏的鹽汽水,“砰”一聲,爆出海棠花香。

濃郁的香氣淹沒紛飛的思緒,一下子,四周皆寂,唯餘鼓噪的心跳,圖謀著越出胸腔。

葉瑜的臉色,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心跳中,一點一點,染成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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