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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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主心情好時,那乖巧伶俐的可愛模樣,倒是與尋常家的小姑娘沒什麽兩樣,看起來好似溫軟可欺。

可小少主心情不好時,那渾身的狠戾與殺氣,卻是足矣讓人不寒而栗。

就連何子義這個親爹見後,都不由被她驚得怔楞了一瞬。

而一旁的柳氏在被孟長安那麽一扇後,才猛然驚醒,她怎麽一氣之下竟是忘記了,這小魔頭不止是何子義的女兒,也還是魔教的少主呢?

柳氏暗惱不已,不由捂著自己的臉頰,委屈地望向一旁的何子義。誰料卻是見他竟是毫不心疼自己所受的傷,仍還將目光停留在孟長安身上。

那樣深沈又痛苦的目光,好似正在通過眼前之人的臉,念想著另外一人。

做了這麽多年相敬如賓的夫妻,柳氏又怎會猜不出何子義眼中痛色是又何而來的,又怎會想不到他此刻所念想著的是何人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下子柳氏可是再也忍不住自己那心頭的怒火了,她不敢再招惹泛著濃濃殺意的孟小少主,只敢將氣撒在了沈默不語的何子義身上。

“你看看你這好女兒說的都是些什麽話呢?是,我是不配管她母女二人如何,可她母女二人就配傷你欺你嗎!難道是你何子義活該欠她們母女的嗎!一個當娘的當初罔顧倫理傷了你也就算了,如今這個當女兒的還想來傷你兒子,你就這麽坐視不理嗎?何子義,你何時變成這般窩囊廢了?”

舊事重提,撕扯開的是眾人心底深處那永遠都無法愈合的傷口。

當孟長安看清何子義臉上難掩的痛楚之色時,她那滿腔的怒火,終究還是因其散去了大半,只餘下了濃濃的疚意。@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夠了。”

不給柳氏繼續咄咄逼人的機會,何子義已然壓著聲音低斥了一聲。當即偏頭對著一旁那發著楞的徒弟說了句:“葉遲,你先帶長平回客房歇息吧。”

葉遲那些許的醉意,早在柳氏與孟小少主劍拔弩張之時就被嚇散了,難得見小少主發怒,那一時之間他竟是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如今得了何子義發話,葉遲如釋重負,連忙應道:“是,那徒兒這就先行退下了。”

說罷,不等師母繼續發話,葉遲便已背著何長平逃似的跑開了,生怕被卷入這場紛爭之中。

知道何子義對那小魔頭的維護之意後,妒意已然沖昏了柳氏的頭腦。想起門中弟子與其同行時所說的,殿下與那小魔頭形影不離之事,些許猜測在柳氏心中好似已經坐了實,氣得柳氏忍不住借機生事當場揚聲怒喝道:“何子義!你這偏心未免也偏得太過分了吧?長安是你女兒,難道長平就不是你兒子了嗎?你就這樣偏袒著她罔顧倫理,置長平終身幸福與不顧嗎?”

“說夠了沒有?何時你也會像妒婦一般學會無中生有了?”

何子義強壓著心頭的火氣與煩躁,低吼一聲後才稍稍放緩了語氣,喝道:“行了,別繼續在公主殿下房門外頭丟人現眼了,你也趕緊回去歇著吧。長安都說了,殿下歇著了,不喜人打擾,你就不要再繼續胡鬧下去吵醒殿下了成嗎?若不想何家滿門上下同你一起陪葬,今日的胡言亂語就別再繼續給我提及了。”

被何子義這麽一警告,柳氏才驚覺自己今日的言行有多失態。

也對,裏面那位終究還是天家之女。畢竟是伴君如伴虎,對著殿下,他們又怎能以“爹娘”身份自居呢?

吵了這麽久,都未曾聽到屋內有何動靜,未曾見到屋內的燈火亮起。柳氏在懊惱之際竟還安心了些許,未免再大聲喧嘩下去會驚醒殿下,將那家醜曝於殿下面前。不過是深深看了孟長安一眼,她也未曾再多說什麽,直接就甩袖離去了。

畢竟長平都已經被送到別處去了,她再留在這裏費盡心思入屋又有何用?

“丫頭,還生氣呢?”

柳氏走遠後,何子義才往房門口走近了些,對著此刻正低著頭沈默不語,只管自己絞弄著手指的孟小少主輕輕笑了笑,順勢拍了拍她的肩頭,安撫道:“她向來口無遮攔的,方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氣頭上胡說八道的氣話罷了,你可莫要當真往心裏去想啊。”

孟長安可以生柳氏的氣,卻是沒法生自己父親的氣。

畢竟這人都已經為了自己轟走了他的妻子,特地留下安慰她這個“外人”,她又怎好再給父親甩臉色看?

思及此,孟長安才肯擡起了頭,對著何子義慢聲問了句:“爹,你說,喜歡女子有錯嗎?”

許是小少主此刻眼中盡是茫然與掙紮,如同困惑孩童想要求知一般,期待著師長能夠為她解惑。以至於何子義始終無法將她這話當成玩笑話來對待,更是無法將這話當作是一句簡單的問話。

只簡單告訴她有錯還是無錯,是無法驅散她那般迷茫的。

何子義未曾回答,只柔聲哄道:“長安啊,陪爹爹說會兒話吧,如何?”

小少主只稍一掙紮,便已點頭應下了:“好,可是不能走太遠,我答應過要守著殿下的,不可食言。”

何子義沒有勉強於她,就這樣帶著她隨意坐在了廊前的臺階之上,仰頭望向了星空。

今夜天無黑雲遮日,夜空中繁星點點,恰是個適合賞夜景的契機。

他這父親當的並不稱職,不能伴隨著女兒成長,不懂女兒心思,更是忽略了兒子的心情,成日裏只知為那江湖之上的各種紛爭操碎了心,竟是少有機會好好坐下來同自己的兒女好好聊一聊。

宴席之上長平也同他說過了,他與殿下不過是君臣關系罷了。可自己卻是只當那是醉話,以為是那對小夫妻之間鬧了什麽間隙才會如此。甚至還同意了柳氏所出的餿主意,灌醉長平後先行將他送回殿下房中,以便他們夫妻二人床頭吵架床尾和。

誰料卻是因此惹惱了長安。

如今宴席還未散卻,殿下的侍衛們仍還在席上把酒言歡,如今這小院暫且還未有人打擾,倒是靜謐至極。

何子義不知這兄妹二人在京都之中經歷過何事,更是不知他們與殿下之間發生了什麽。兄妹二人之間沒有一個願同他說說心裏話的,以至於他至今都不知道這些孩子們究竟在折騰些什麽。

可有些情緒,總歸是藏不住的。不管他再怎麽不了解孩子們,也還是不難從那丫頭的神情之中猜出些許端倪。

何子義不知該從何說起,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那些刻骨銘心的經歷,不禁輕嘆了一聲,失神問道:“長安啊,你娘她……近些年來可還好?”

孟長安倒是沒有想到,這人張口便是詢問自己的娘親。不過是微微楞了一瞬,她便已回過神來,垂眸應道:“嗯,她過得很好。你可莫要太過擔心於她了。”

聞言,何子義竟是忍不住欣慰笑了笑,感嘆道:“那就好,我就知道,只有這樣她才會開心些。”

小少主年幼之時,大家都只當她是個無知的孩子,無人願同她解釋父母因何分離。

父母兩人從未有誰同她說起當年之事,師父與姑姑也不願告訴她父母之間的過往如何,其餘幹娘與長輩們更是閉口不提當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不管再小的孩子,對自己父母的事情,總歸是好奇的。沒有親近的長輩願意告訴她,她只能偷偷從教中其他知情人口中旁敲側擊著父母之間的些許過往。

覆雜的感情本就不是一句簡單的對錯就區分的,可孩童的世界裏,卻只有那簡簡單單的對與錯,好與壞。她不懂那覆雜的感情,加之平日裏她又是時常親眼目睹著娘親同那女人之間是如何親密的,不知實情的孩童當年一心只認為是那女人拆散了自己本該幸福圓滿的一家。長此以往,怨念自是在她心中不停滋生。就算是長大之後知道了實情,也還是忍不住將那兩人一同怨著。

她本以為,不止是自己怨著,父親心中定也是恨的,誰料如今竟是讓她看到了父親這般欣慰的模樣。

往事重提,這是她第一次看清父親的態度。詫異之餘,小少主的心緒已是覆雜至極,可她卻還是強忍著心酸,順著心意問出了憋在她心底已有數年的一句話:“爹……難道你就不恨娘親嗎?”

此刻何子義的目光仍還停留在星空之中,仿佛是在透過星空看著那張懷念已久的臉。倒是沒能註意到小少主眼中的覆雜神色,只坦然笑了笑,反問道:“恨?我為何要恨她呢?”

“就比如……恨她愛上女子,恨她拋夫棄子……”

當年的小孩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若是無人教她何為情何為愛,那她遇上了不懂的情與愛,會迷茫自是難免的。

就如同方才她問起喜歡女子是對是錯之時的茫然無措。

可情愛之事,哪是一句簡簡單單的對或錯就能解釋的呢。

何子義自知自己這父親當的並不稱職,卻也希望自己能夠趁此難得機會好好當一次父親,耐心教一教自己的孩子,為她做一個好的引導。

就算代價是為她掀開自己內心深處的傷痕,又有何妨。

“長安啊,你可知,當年我與你娘親,本就是因著上輩人的恩怨糾葛才會牽扯到一起的。她心中有人,卻只能因著上輩人的恩怨不得不與我成親。我們那一開始,便不是純粹的情。本就只是因利而成的親罷了,假戲又怎能真做?怪只怪爹爹當初癡心妄想,沈浸在那相敬如賓的假象之中。誤以為她對我也許是有意的,甚至還妄想同她假戲真做,因而忽略了她內心的痛楚……”

思及此,何子義不禁無奈嘆息了一聲。

“更何況,你與你哥哥,本就是因意外而來的。其實,在與你娘親和離之後,知道她還願意誕下你們,我就已經感動至極了,又怎會去恨她呢?能夠相逢本就已是難得的緣分了,得不到的,不過是我們之間的緣分還不到家罷了。我又怎敢奢求能與其相守呢?強扭的瓜不甜,與其在後半輩子裏強行捆綁著互相折磨,還不如趁早分開,這樣對彼此都好。也許再見面,還能夠當個故友一同把酒言歡。”

今夜何子義初聞孟慕心之名時,他那臉上難掩的痛楚,此刻早已散了去,只餘下了雲淡風輕的微笑。

“所以啊,這人吶,不管喜歡的是男是女,都是沒有錯的。佛家有雲,眾生生而平等。不管喜歡的是男是女,只要是真摯的感情,不去強人所難,那都是沒錯的。憑什麽男子就能喜歡女子,而女子卻不可以呢?一段情,與對方是男是女永遠都是無關的。只有兩人之間的緣分足不足,才是最為關鍵的。況且感情這種事情,誰能控制得了呢?你娘親她不過是愛上了一個女子而已,其實她並沒有做錯什麽,所以你以後也莫要再同你娘她們置氣了。”

既如此,那她這些年來,對母親的怨,與對父親的愧,又有何意義呢?

她沒法放下這麽多年來心中的芥蒂,竟是不敢就著這話題繼續問下去。直到何子義停下了嘴,她才恍惚地問了句:“那如果有朝一日,我也像娘親一樣喜歡女子,你會失望嗎?”

聞言,何子義才敢確認了柳氏方才的猜測,並非是空穴來風。

見她如此坦誠,何子義不由擡手撫上了小少主的腦袋,輕輕揉了揉,委婉道:“傻丫頭,這有什麽好失望的?只要是你喜歡的,不管是男子還是女子,爹爹永遠都會支持你。只是……你要知道,這天家的人……可不是咱們能招惹得起的啊……”

何子義所說的,孟長安又何嘗不知呢。

此生她若非是男子,那不管殿下與大哥之間是否還有那子虛烏有的夫妻名義在。這今生今世,只要活在這王土之下,那她定是至死都得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名份可以伴在殿下左右的吧?

畢竟,那位老皇帝可不像她爹這般開明。

孟長安心中失落,卻不曾表現出來,只扯了抹牽強的笑,應道:“爹,這你就放心吧。我是不會給自己招惹麻煩的。”

說罷,也不等何子義再說些什麽,小少主便已卸下了渾身的刺,伏在何子義的膝頭之上,如同尋常父女一般親近,趴在他的膝頭之上悶著聲道了句。

“爹……對不起啊……”

小少主這突然的致歉聽得何子義楞了楞,可他卻還是繼續輕柔著小少主的腦袋,安撫似的問了句:“傻丫頭,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爹爹的?”

孟長安閉上了眼,掩下了眼中難忍的濕意,呢喃著道。

“我……我就是想替娘親跟你說一句對不起……”

傻孩子那言語之中的酸楚之意,好似透過膝頭傳至了何子義的心尖之上。

如此,何子義嘴角的笑意才漸漸斂了去,只餘下了濃濃的苦澀。

“傻丫頭,你不欠我,她也不欠我,沒什麽好道歉的。只要現在大家都過得比以前要好,那就夠了。”

或許這人若是怨著恨著,小少主的心裏還能夠好受一些。偏偏這人是這般無怨無悔,反倒是聽得小少主心裏頭更加難受了些。

可惜,沒給父女二人多久談心的機會,晚宴便已散了場,眾人已然相繼離了席,侍奉之人更是接連回了院中候著。

閑雜人等一多,他們再這般旁若無人地坐在廊下談心自是不妥當的。何子義未曾再逗留於殿下院中,同長安道了別後,便已自覺退下了。

“行了,快回去歇著吧。”

夜已深,小少主自也是不想再在外繼續逗留著的。待何子義的身影消失於廊道盡頭,她才斂起了煩悶之意,垂著腦袋重新推開了殿下的房門。

誰料,甫一進門,她的手腕便已被人扼住了。

小少主下意識還手之時,卻是被身旁那匿於暗中之人身上的馨香所驚。

那熟悉的馨香,倒是不難讓小少主辨認出來人的身份。

如此,她才收起了即將落在殿下頸上的那只手,無奈道:“殿下,怎麽藏到這裏來了?”

只可惜,她卻是遲遲沒能聽到殿下的回應。甚至後知後覺的才感覺到,落在她腕上的掌心,竟是冰冷異常。

這下子小少主可算是有些惱了,當即握住了殿下的兩只手,將那冷冰冰的雙手往自己懷裏塞,咬牙問道:“藏在這裏聽了多久了?冷不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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