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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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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所以的孟小少主還未來得及發問,公主殿下便已拉著她踏進了永安宮深處桃花苑內的門檻。

“到了,你看,除了昨日你來迎親的含光殿,這便是我在宮內的另一個住處了。”

李秋白就這樣挽著孟長安的臂彎,帶著她緩步走進了桃花苑。

時值九月,桃花早已落盡,如今僅剩下了幹禿禿的樹幹遍布在苑內周遭屹立不倒。

一路行來,落入孟長安眼簾的盡是那數不清的桃樹枝椏。

“你看到的這些,都是我三妹兒時種下的。那時候不止是我,她也總喜歡跑來皇祖母的宮裏,跟我擠在這個小苑子中。”

李秋白言語之中盡是難掩的懷念,她沒有直接從大路走向寢居,而是帶著孟長安往右手邊拐了個方向,踏上了大路旁那條用鵝卵石鋪就而成的小道。

“她自幼就喜歡倒飭這些,閑來無事便去種上一株。起初這裏還不叫桃花苑,為了應景,皇祖母才特地改了這裏的名字。在這桃花苑內,不止是那些樹,就連我們腳下的這條小道,都是她親手鋪就的。”

如果孟長安沒記錯的話,早在去年,那位三公主便已在和親途中遭了劫難,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難測。

很顯然,公主殿下與那位三公主的關系定是不錯的。若她沒有猜錯的話,此時此刻的公主殿下定是不開心的。

孟長安不知該如何安慰身旁這人,只能選擇了默默聽她說了一路,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此地每一處花草樹木與她三妹之間的聯系。

蜿蜒的小道沿著圍墻歪歪扭扭鋪了一路。沿著小道緩緩行了一路,孟長安才看見了道路盡頭坐落在桃林之中的那架秋千。

不開心的時候是想要蕩秋千嗎?

孟長安萬萬沒有想到,堂堂公主殿下竟也會有此如稚童一般的想法。

只可惜,好不容易才決定好幼稚一次陪著公主殿下一同蕩一蕩秋千的孟小少主卻是沒能猜中殿下的心思。

公主殿下並沒有如她所想坐到秋千上繼續感傷,而是上前去蹲在了秋千旁,拔出了藏在靴旁的那把匕首,往秋千正下方的泥土紮了去。

孟小少主難得眼尖了一次,只瞄了一眼便認出了那把匕首,居然是今早她送給公主殿下的那個回禮。

心愛的匕首,殺人防身的上好兵器,居然就這樣被這人拿來挖泥巴了?!

孟長安頓覺心疼。

“你也別楞著了,快來幫我一起挖呀!”

被這麽一催促,孟小少主更加心不甘情不願了。磨磨蹭蹭地往邊上繞了一圈後,她才隨手折了根樹枝慢悠悠地走到了公主殿下的身旁。

公主殿下如今正挖的起勁,自是沒能註意到孟小少主落在她手中匕首上那幽怨的目光。

“我們曾經約好了,要是誰先得償所願,能與心上人成親,那我們當年埋在這裏的兩壇酒就是誰的了。”

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而已,竟也能驅散了孟長安心頭徒升的小委屈。

孟小少主垂了垂眸,這才默默咽回了原本想說的話。自覺撩起袍角蹲下了身,只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我哥都被人劫走了,你這也算不上是得償所願了啊。”

話雖是這麽說的,可孟小少主還是老老實實地幫忙用樹枝翻起了泥土。

小少主會錯了意,只當公主殿下這是在緬懷故人傷心難過。在這種情況下,她自是不好意思再去心疼自己那把匕首的,只想幫忙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趁早把裏頭的東西給挖出來,免得公主殿下會越想越傷心。

只可惜,此刻小少主的目光盡是停留在公主殿下手中的那把匕首上,沒能註意到公主殿下落在她臉上的視線,與那句好似被風吹散了的輕喃。

“誰說不算呢。”

濃濃的笑意就這樣在公主殿下眼中漾了開來。

兩壇桃花釀,就這樣被兩人從地裏挖了出來。

裹在酒壇外的布條被拆開後,才露出了裏頭那嶄新的壇身,看起來倒是與當年埋酒之時並無多少差別。

翻了半天的地,如今兩人身上早已沾滿了塵土。李秋白也不在意,收起匕首隨意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後,她才抱起了其中一壇酒,起身坐上了秋千。

與此同時,孟長安也已經默契地抱起了另外一壇酒,跟著坐在了公主殿下特地讓出來的空位上,與她並肩而坐。

封泥被拍開後,醇醇酒香就這樣飄了出來。

深深吸了一口那酒香後,李秋白才繼續將封口扯了開來,率先對著壇口飲了一大口酒。

果然,三妹釀的酒總是比外頭那些人釀得更醇更香一些。

見一旁的孟長安面帶猶豫,李秋白還以為她這是因為偷偷挖酒的事情心虛了,竟還好心地解釋了一句:“雖然如今那丫頭不在這裏,可這也是她甘心輸與我的酒,你不用心虛,也別不好意思,安心喝吧,別客氣。”

“這不大好吧。”孟長安不過猶豫了稍許,打開自己懷裏那壇酒後,終於還是選擇捧著酒壇往跟前的土地上灑下了些許的酒:“還是先敬三公主一杯吧,這樣她的在天之靈也能欣慰一些,殿下也好節哀順變。”

縱是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公主殿下在聽到孟小少主這話的那一瞬間,也還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看到孟小少主那一臉正經的嚴肅模樣,確認了她這不是在開玩笑後,李秋白頓時哭笑不得。

也對,如今大昌朝的三公主確實是死了,這世上剩下的唯有她那位如今正逍遙自在的三妹李書瑤了。

“你這傻姑娘啊。”

李秋白也不多說,更沒有去問小少主為何與其共處一教卻不知其身份。不過是無奈笑了笑後,她便已放松身子往後靠了靠,抱著酒壇倚在了秋千的靠背上,任由雙腳懸空離地。

從這個角度看去,遠處那座望遠樓仍還依稀可見。

“那座高樓,你看到了嗎。”

孟長安不明所以,順著公主殿下手指的方向看去後,她才註意到那座輪廓模糊的高樓。

“嗯,怎麽了?”

隨意問了一句後,孟長安也學著公主殿下的動作,隨她一起往後倚了去,任由雙腳懸空,也任由秋千隨著她們二人的動作微微晃動。

李秋白就這樣舒舒服服縮在秋千裏,悠哉晃著秋千飲著酒,緩緩說起了她的過往。

“當年我母後去世時,我才九歲,那一刻我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可他們卻都跟現在的你一樣,都在勸我節哀順變。”

李秋白自嘲一笑,飲了幾口酒後又望著那座高樓繼續道:“可那時候的我,卻不知何為節哀,我只知道我曾不止一次想要從那座望遠樓上跳下去,隨母後一同去了,一了百了。”

許是沒料到看似風光的公主殿下竟也會有那樣的一段辛酸往事,孟長安聽後倒是楞了一瞬。

“後來,我外祖父怕我在宮中會積郁成疾,便將我帶出宮去,隨軍出征,只為時時照看於我。可那時的軍營,已沒了母後,我又如何高興地起來呢。”

就在這不知不覺間,公主殿下已經漸漸靠上了孟小少主的肩頭。

沒有被小少主當場推開,公主殿下才安心地繼續往下說去。

“十歲那年,我曾偷偷溜出了軍營,卻不小心遭了劫,與一群被坑拐擄來的小姑娘們一同被困在馬賊的地牢裏,等待著被發賣到各地的妓院裏。大漠荒涼,一時之間,就連我外祖父都尋不到我的下落。”

想起那段不見天日的昏暗日子,李秋白不懼反笑。明明那曾是她人生之中最狼狽的一段時日,卻也成了她最為念念不忘的過往。

偏偏就是在那陰冷至極的地牢之中,讓她感受到了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溫暖。

“那時我在牢裏認識了一個傻姑娘,那姑娘明明可以獨自一人逃出生天,卻為了我們其餘人,甘願留下拼死相護。”

李秋白永遠都忘不掉,當年那個傻姑娘是如何牽著她的手,護她安然無恙的。

明明那姑娘當年也不過八歲而已,握刀之時眼中的狠勁卻是足矣震懾到那些兇狠的馬賊。她永遠都忘不掉,當時那姑娘是怎麽一遍一遍告訴她,只要能活著,希望就還在的。

見公主殿下停了下來不再言語,好似還有些出神,孟長安不禁追問了一句:“那後來呢?”

如此,公主殿下才回過了神,繼續道:“後來啊,好在那傻姑娘的家人及時趕到了,直接端了那一整窩的馬賊,我們才有幸得以安然走出了大漠。”

思及此,李秋白眼前又一次浮現了當年那位教主與教主夫人孤身入敵營,僅憑二人之力蕩平馬賊窩時的風采,眼中羨意漸濃。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女子也可以活得這般肆意瀟灑。從那之後,我再也不想死了。我只想好好活著,也好能親眼看著那些害死我母後之人是如何下地獄的,以慰我母後在天之靈!”

說到這裏,李秋白手中的一壇桃花釀已然見了底,而她眼中也漸漸浮上了一層醉意。

孟長安沒想到那些沈重的往事與難言的仇恨,竟會被她這般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倒是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公主殿下越是這般若無其事的模樣,孟長安就越覺得心疼。以至於當那人柔若無骨般倚進她懷裏時,她的第一反應不再是將人推開,而是順勢擁住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事了,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孟小少主聽不出公主殿下所說的往事之中與她有何關聯,只當這人是一時興起想要找個傾訴的機會。沒有過安慰人經驗的孟小少主一時嘴笨,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轉移了過往的那個話題。

“那現在呢?現在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現在啊……”

半躺在孟小少主懷裏的公主殿下略覺恍惚,隨即便已松開了手中的空壇,任由酒壇滾落在地。

那之後,李秋白才擡手攀上了小少主的肩膀,借力撐起自己湊近到她的面前,與她面對著面,噙著笑望著小少主眸中所倒映出的自己。

“現在啊,我只想我的心上人眼中有我,心中亦有我。我想她這一生一世,身側都能有我相伴。”

那一瞬間,似有微風襲來,吹亂了兩人的發絲,亦是吹亂了孟小少主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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