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給我什麽？”

高大的黑影似乎笑了起來, 祂身體周圍一縷一縷的濃厚黑霧沈沈往外溢散著，下一刻，黑影瞬間逼近到法師面前, 居高臨下俯視著她。

乖戾又富有極大的壓迫性的惡魔語直接響徹了卓爾的腦海，讓她頓時產生了一股頭疼欲裂的眩暈感。

[看你願意拿什麽來交換了。]

卓爾自小就在跟魔神阿加雷斯打交道, 阿加雷斯雖然脾性頑劣刁鉆，但這麽多年相處下來, 法師早就找出了一套跟祂和平相處的溝通方式。

但面前這尊陌生的邪靈卻不同, 卓爾對祂一無所知。

祂看上去比阿加雷斯更像是個能正常交流的高等智慧生靈。

自公民審判以後，卓爾就察覺到，在與這個世界隔了一層時空壁壘的硫磺之地，阿加雷斯的威壓已經削弱了許多，這名頑劣不堪的魔神在地獄裏主動交出權柄退居二線,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陌生的強大氣息。

卓爾每一次與地獄溝通接觸的時候, 靈魂的感知都在小心翼翼游走於地獄邊緣，盡量不去觸碰這股氣息。

每一位魔法師都知道神秘學的詭異與可怕, 尤其是靈魂本源與地獄綁定的亡靈法師。

卓爾和魔法史上她那些前輩同類們從來都不願主動去招惹禁忌。

而萬幸的是，地獄這股新力量的主人仿佛對她沒有惡意, 也沒有刻意接近過她。

但卓爾從來都沒有放松警惕, 這尊陌生的邪靈畢竟不是人類，而是來自硫磺之地的惡魔領主。

無論其是否對自己釋放了善意, 祂本身就象征了一股極大的危險。

紮根於靈魂深處的恐慌駭懼無法抑制地肆意蔓延，卓爾擡頭與詭異高大的邪靈黑霧化身對視, 壓抑住心頭瘋漲的寒意和畏懼，手心出了一層細汗, 表情鎮定道：“還未請教您的身份, 如果要進行契約交易的話, 我需要知道您的名字。”

[瓦沙克。]

卓爾微微楞了一瞬。

地獄七十二魔神裏排第三的瓦沙克，所以——

“阿加雷斯統治的黑炎時代已經結束了麽？”

瓦沙克沒有直接回答，祂仿佛察覺到用惡魔語於靈魂位面上的直接交流會給面前這位弱小的人類法師帶來不適，於是便友善的轉換成了陽間人類常用的交流方式。

男人溫和磁性的低沈聲音在書房裏響起，“硫磺巖漿裏的黑炎已是過去，我這裏不再會有欺騙與謊言，只存在等價的交換。

你可以放心提出你的要求。”

大陸上最具有權威性的亡靈神秘學書籍《地獄啟示錄》中有記載，站在卓爾面前的這位與阿加雷斯同族的魔神性情十分溫和，祂在七十二名統治地獄的魔神裏排第三，擁有一顆善良的心。

“等價交換……如果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魔源，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書桌前足有兩米高的巨大黑影又靠近了一些，黑霧猛然溢散開消失不見，原地出現了一名年輕的人類男子。

這個男人披著鑲了白色毛邊的藍綢大衣，紅發微卷，相貌極其英俊。

只可惜他雙眼灰白，看上去像是個盲人。

在遠古流傳下來的古老神話裏，世界壁壘還沒有那麽牢不可破的時候，魔神瓦沙克在人間行走時幻化的形象就是一名風度翩翩的盲眼貴公子。

瓦沙克伸出一只手撐在桌沿，用灰白的眼睛隔著書桌跟卓爾對視，溫和笑道：“這個要求可不太簡單。”

“如果你最開始遇見的是我，一枚稚嫩的魔源種子，直接白送給你算不了什麽。

可現在，讓我算一算，五、十、十一，短短十一個人類大陸自然年，你就超越了大部分驚才絕艷的魔法師，成長為一名魔導……”

瓦沙克無神的瞳孔裏閃過無數光影，最後回覆定格於灰白的死寂，他臉上流露出驚嘆讚賞的神色。

“卓爾，”他嘴裏念出法師的名字，手在桌沿摸索著，就好像是一個真正的盲人那樣，“你現在想要再拿回力量，重新成為一名魔法師，區區一枚稚嫩的魔源種子，已經沒辦法與你的靈魂適配了。”

“重新？”卓爾微微歪頭，擡手抱臂，將手心裏的汗不動聲色擦幹，擡眸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可我一直就是一位亡靈法師，不是嗎？”

麥格莉校長曾在帝國至高公民意志法庭呈遞上了自己的論文，那篇論文雖然已經隨著審判的落幕，和卷宗檔案一起全部封存歸入機密檔案庫，但作為薔薇公爵的愛人，卓爾看過那篇綜述文章。

卡琳娜那時候為了說服麥格莉教授，花費了極大的精力與代價，在短時間內迅速檢索搜羅多方文獻資料，讓那位令人尊敬的傳奇大魔導師得到了足以支撐自己論點的數據，提筆寫下了《亡靈魔法起源論》。

這篇論文中闡述了一個觀點：自然界中的魔法元素有許多種，所以與之相對應也誕生了最廣大的全系魔法師和較為稀少只專精單系魔法的元素法師，但亡靈魔法是例外。

自然界裏從來就沒有亡靈屬這一種魔法元素，或許世間本來也不存在亡靈法師，歷史上所出現的亡靈魔法師，都是被魔神選中戲耍的普通人。

卓爾對此溯源查證過。

如果是以前的她，是挑不出校長論文邏輯裏的漏洞的。

她是黑暗時代以後，大陸上出現的首位也是迄今為止的唯一一位亡靈魔導，她知道自己的情況。

卓爾施展全系魔法的時候與其他法師一樣，都是依靠魔力捕捉空氣中的魔法元素排序列陣，而施展亡靈魔法時卻不一樣，靠的是靈魂與地獄之間產生的獨特聯系而進行的溝通與交流。

換言之，亡靈魔法在本質上與巫術很像，更類似獨屬於亡靈法師的一種對召喚物控制力度更強的定向召喚。

那麽問題就來了。

阿加雷斯在法師幼年時誘哄著她簽訂了契約，送了卓爾一枚小小的魔源種子。

在費什那件事發生後，卓爾不得已借用了魔神的力量，被迫將諾言兌現的期限提前。

法師舍不下人間，阿加雷斯便收回了她靈魂裏那股魔導級別磅礴洶湧的浩然魔力。

按理來說，這時候的卓爾應該已經變回了一個普通人才對。

卓爾用食指敲了敲書桌，她肩頭頓時出現了一小團紅光，從陣圖裏爬出了一只小惡魔。

小惡魔揮舞著叉戟，用惡魔語罵罵咧咧無聲抗議著。

魔法公會的魔力檢測儀器和死靈巫師的水晶球都沒有出問題，在那麽多強大的魔法師乃至魔導面前，卓爾魔源枯竭的事實沒有一絲作偽的跡象。

卓爾的確失去了魔力，但她與地獄的聯系沒有斬斷。

反而在當初成功晉位魔導以後，她的精神意識能越來越清晰地深入那一片硫磺之地。

即便阿加雷斯收走了她的魔力，也絲毫沒有削弱她與地獄的聯系。

失去力量的這近一年半的時間裏，卓爾知道地獄裏有一尊新的魔神接替了阿加雷斯主導的統治地位，但她從不深入硫磺之地，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法師還是能與亡靈溝通，只不過失去了魔力，她沒辦法再短暫打開一個通道，將另一個世界的魔法生物召喚到人間來。

這只小惡魔是她被費什關在禁魔地牢裏被迫召喚阿加雷斯以後，在魔力被收走之前緊急留下的一個後手。

當時，阿加雷斯以化身現世，用浩大的魔神威壓沖破了禁魔地牢的固魔封印。

卓爾在祂腳下那一道深陷的黑炎地坑裏，於一堆破碎的禁魔符石包圍之中，只來得及動用恢覆了一點的魔力施法從地獄邊緣逮了一只小惡魔，用自己亡靈魔導的身份誘騙它主動提供了一道契約。

沒人知道卓爾向小惡魔許諾了什麽，但契約一旦成立就無可悔改。

小惡魔才剛得意洋洋自己哄騙了一個強大的人類魔導簽下與她身份不對等的契約，下一刻卓爾的力量被拿走，她身上惡魔契約的桎梏就崩碎了。

小惡魔傻了眼。

原本是它占了便宜的雙向合作契變成了單向的主仆契，小惡魔從此淪為一個普通人類的惡魔使役。

卓爾教授的確是一個失去魔力的普通人，她能與地獄聯系，卻無法召喚出與她魔導級別的靈魂相對應的強大亡靈。

但沒關系，她還有一個小小的惡魔仆從。

卓爾教授是亡靈魔法殿堂級別的學者，她腦海裏這些年積累下來的知識、思想與智慧才是她最大的財富和倚仗。

至於魔力，對卓爾而言，有從自己的惡魔使役那裏借來的一點力量就足夠了。

無論是召喚守候著冥界的強大魔物，還是捏碎摧毀掉愛人身上附著的巫術氣息和監視魔法，亦或是召一尊魔神過來談判，只要給她時間鉆研，也不過是書房地毯下變化不同圖案的覆雜魔法陣，外加一點魔力和試劑激活就能做到的事情罷了。

小惡魔氣急敗壞地從法陣裏鉆出來，有契約束縛，它不能違逆法師下達的任何命令，只能跟以前一樣，趁著剛出來卓爾沒來得及勒令它閉嘴前多罵幾句。

可才罵了兩句它就看到了主人對面站著的盲眼男人，拇指大小的惡魔尾巴一僵，嗖一聲就鉆進法師披散於肩頭的烏黑長發裏躲了起來。

卓爾視線往肩側瞟了一眼，“《地獄啟示錄》裏說，‘魔神沙瓦克通曉所有隱秘，祂有著一顆善良的內心，從不說謊’。

但隱瞞不代表說謊，我想，如果我不提，你是不會主動告訴我亡靈法師起源由來的，對嗎？”

瓦沙克聞言笑了起來，“這不是什麽秘密，只是人類中存在的一種獨特天賦，你能感知到地獄的存在，就具備了成為亡靈法師的條件。

至於魔源，亡靈法師的魔源覺醒本來就比其他的法師要晚，通常都是在成年以後……”

所以歷史上的亡靈法師才大多都沒有好下場。

最近千年裏，為人類做出貢獻、青史留名的亡靈法師大多跟卓爾一樣，早早就被阿加雷斯找上，然後在迅速燃盡自己的生命以後投入了地獄的懷抱。

其餘被地獄青睞的寵兒，則因為隨著年齡增長，耳邊亡靈低語越來越清晰，眼前總有硫磺煉獄的幻象與現實重疊，而被驅使著主動向醫學求助，在各類精神藥物的作用下磨滅了天賦。

這是阿加雷斯利用信息差有意在人間造成的一種誤解，方便祂收割地獄所青睞的靈魂。

瓦沙克寥寥幾句帶過以後，回到了正題：“我不屑於用這種欺瞞的手段，告訴你這些也只為表明誠意。

可你現在如果想重新拾回自己的力量，一枚種子已經不夠了，你需要的是與靈魂相匹配魔導級別的魔力源泉。

阿加雷斯用一枚種子換你的靈魂是欺詐，我用你全盛時期的磅礴魔力來換，就是童叟無欺的等價交換了。”

“我以為，只要在你們的博弈中，表達出明確的傾向與支持就足夠了。”

瓦沙克楞了楞，“什麽？”

“不用裝腔作勢，你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麽靈魂。”

卓爾努力讓自己抽離出情緒之外，保持著絕對的冷靜，面色絲毫不變。

“對所有異空間神秘學生物而言，人類的生命與靈魂從來不是什麽稀缺少見的東西，亡靈法師跟普通人相比也沒有什麽不同。

靈魂對你們來說什麽用也沒有，但亡靈法師的身上卻比普通人多了一份來自地獄的青睞與眷顧。”

“我查過許多文獻資料，找到了大陸歷史上先輩們對異空間生物最古老的描述。

這是關於地獄世界的記載。”

卓爾將桌上攤開的古籍調轉了一個方向推往對面。

“在萬年前，世界屏障還未完全形成、人類還處於智慧生物最底層的時候，我所在的世界是高等生物的戰場，‘地獄七大君主魔王在諸神之戰中接連隕落，最後只剩下魔王貝利爾重傷逃回了地獄……’

世界屏障形成以後，諸神被驅逐出這個世界，重新被定義成異空間的神秘學生物，人類花費了極大的代價才斬殺了最後幾位留在這裏的‘神明’。

瓦沙克，與此同時，地獄僅剩的那位茍延殘喘的君主，祂還活著嗎？”

風度翩翩的盲眼貴公子面上的笑意淡了下來。

他灰白色的眼眸仿若死人的眼睛，正對著法師一眨不眨，好似一尊死寂的塑像。

雖然知道祂本來就是一個幻化成人形的魔物，但卓爾被這樣詭異的死人眼睛盯著，也不由心生寒意，汗毛倒豎。

即便如此，法師的語調也絲毫不亂。

“七十二魔神排位第一的魔神巴爾，千年前操縱人心與欲望，在祂的誘導掌控下，人類進入了獨.裁者登頂的魔法大破滅時代，世界險些在極權暴力下毀滅……

而人類走出黑暗時代以後，祂就迅速銷聲匿跡。

巴爾也跟阿加雷斯一樣出局了嗎？

先是巴爾，再是阿加雷斯，然後是你，下一個是誰？排行第四的薩米基納麽？

這個世界對你們來說只是一個渺小的下等位面，但魔神們不惜輪流花費精力來回折騰，只為哄騙我們簽下契約，最後將靈魂帶回地獄，甚至許下手中軍團統領的位置，你們到底想要什麽？”

卓爾將她摘錄了滿滿一整張羊皮紙的信息也推到瓦沙克面前，篤定道：“魔王貝利爾已經死了，七十二魔神在用一種最公平的方式選拔新的地獄君主。

而硫磺地獄所青睞的靈魂，也就是這個世界所謂的亡靈魔法師，是你們爭奪的選票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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