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馬尾的那女孩◎

軍訓過後，迎來了步入高中的第一場考試。

老葛笑瞇瞇的發著卷子，別有深意的指了指角落的攝像頭，這是七中的老規矩，在你松懈的時候，提醒你，身後有眼睛。

知茗的英語有些弱，但數學好，齊甜甜則跟她恰好相反，兩人倒是互補，跟之前的名次一樣，這回還是一個上一個下，依照七中慣例，按成績挑座位，知茗剛進去，齊甜甜就緊隨其後，兩人又是同桌。

叮叮叮——

放學了...

知茗迅速裝著書包，從座位上離開，跑出教學樓，前後用了不到五分鐘。

她必須得趕上十五分鐘之後的2路車，緊跟著再倒1路，才能不錯過停運前最後一趟的5路。

寬大的校服松垮的掛在身上，肩上的書包因為跑的太快，發出叮鈴哐啷的聲音，一個沒註意踩進了水坑裏，深藍色的校服褲子濺了一腿的泥巴點，顧不上去擦，一邊跑，一邊從側兜掏出公交卡——

“等...等一下——”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裏看見了狂奔女孩，剛放下的手剎，瞬間又拉起。

等到一聲滴響，才緩緩發動。

知茗跑的一腦門汗，氣喘籲籲的握住扶手，感激的道了聲“謝謝。”

今天化學老師拖堂了，之前都能占到座兒的，扯了扯校服拉鏈，看了眼褲腿上的泥點子...糟糕透了。

四十多分鐘的車程，知茗腿都站麻了。

下了車，再走回家，天徹底黑了。

剛進家門，知洋蹬蹬蹬的跑過來，懷裏抱著唐琪華給他買的幼兒識字卡片——

“你怎麽這麽晚，我都等好久了~~”

知茗把鑰匙扔進簍子裏，滿眼疲憊，一句話都不想說，回了房間關上門上。

換了身幹凈衣服，拎著弄臟的校服褲子去衛生間清理。

“你快一點，你弟弟等半天了~~”唐琪華邊看電視邊催促著。

知洋皺著眉頭，嘴巴撅的老高，靠在洗手間的門框上“你還要多久”

水龍頭開到最大，知茗掃了他一眼“我今天很累，別煩我。”

“媽媽~~”扭頭立馬就去告狀。

“哎，你這孩子怎麽回事跟你弟弟好好說話，等你還等犯法了!”唐琪華電視也不看，起身走過來。

知茗用力搓著褲腿上的泥點，手都搓紅了——

“我把褲子洗完。”

...

陪著他讀了快一個小時的卡片，差不多到九點，知洋要睡了，這時知茗才去做作業，趴在客廳的小桌子上，時不時揉揉眼睛。

寫完作業，十一點。

簡單的沖個涼，順手再洗完貼身的內衣褲，又開始練聽力，等真正躺上床的時候，都已經一點多了。

女孩面色疲憊，在枕頭上翻來覆去，莫名的想哭。

好累啊...

......

翌日

齊甜甜一邊收拾書包，一邊扭頭問知茗“咱們去吃肯德基吧現在還早...”

她剛問完，旁邊另外等著的兩個女生就朝她使眼色——

“她家那麽遠，又得倒車趕車的，肯定去不了。”

“是啊，我今天還想買件衣服呢，你快一點好不好。”

要是換做以往，知茗一定不去，因為5路車停的早，如果中間一趟晚了就會趕不上，唐琪華只給她的坐公車的錢，沒給她打出租的錢，一旦錯過，家都沒法回。

所以每次放學，大家約著逛街吃飯，知茗從來不敢答應，一兩次拒絕沒關系，可時間長了，難免會讓同學覺得不合群，剛才說話的胡婷婷約過她好幾次，後來就再沒提過了。

但今天不一樣，她擡頭朝齊甜甜看去，糯聲應道“好啊。”

齊甜甜本來還有些尷尬，想著要怎麽打圓場，沒料到她會答應，直問道:“今天怎麽能去了”

知茗背上書包，靦腆一笑“我媽不在家。”

實際上呢，她是每天省了飯錢，攢了兩個星期。

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就算知茗再乖巧，也掩不住貪玩好奇的心思。

小鱷魚樣兒的錢包巴掌大，拉開拉鏈，裏面是全零錢，由小到大依次卷起。

“要一個單人餐。”

胡婷婷捅了捅旁邊的齊甜甜，眼睛往知茗的零錢包上瞥，扯著嘴角露著不屑。

齊甜甜知道她什麽意思，往旁邊挪了挪，挽住知茗的胳膊“那我也來個單人餐。”

三四個背著書包，穿著校服的女生，手挽著手有說有笑，路過奶茶店，去了kfc，最後在精品店轉了一圈。

夕陽灑在未長開的青澀面孔上，肆意揮霍瀟灑著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快樂永遠不會終結。

知茗在人民廣場跟齊甜甜她們分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她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黃昏的陽光，暖暖的照著大地，每天放學的時候天還亮著，到家天就黑了，兩點一線，日覆一日。

黃昏、夕陽，多久沒見了呢

看著樹影快速向後移動，心底似是有只小鳥，一張口歡快的歌聲就會從嗓子眼裏冒出。

今天真高興啊，空氣都是甜的，知茗想。

“師傅，就停在這兒吧，多少錢”

“六十二。”司機師傅指了下計價器“要□□嗎”

知茗把錢遞過去，正正好“不用，謝謝。”

喝了奶茶吃了漢堡，打車回來，居然還能剩下20塊，知茗忍不住為自己的聰明才智鼓掌。

然後高興還沒兩分鐘，一聲尖細的嗓音，瞬間將包圍著她的粉色泡泡全部戳破。

“媽——”

...

整個客廳回蕩著唐琪華的喊罵“你哪來的錢打車這才上學多久，翅膀就硬了，敢背著我在外面胡來你給我老實交代，你還幹嘛去了!”

知茗已經讓司機把車停遠了，可還是沒逃過，小姑娘摳著手指，眼睛紅紅的“我沒在外面胡來，錢是我攢的，我就是想跟同學去逛逛街...”

“知茗啊知茗，我真是小看你了~~讓你早點回家教你弟認認字，你不願意，跑去跟不三不四的同學胡吃海喝你倒是有空的很——”唐琪華咬著牙，曲著手指一下一下搗在知茗的額頭上“你是不是談戀愛了!你是不是想死啊!!”

知茗被她搗的直往後仰，聲音微顫“媽，我沒談戀愛，我就是跟我同桌，是女生，她們叫我好幾次了，我....”

“還敢犟嘴!”唐琪華扯著知茗，扭頭喊道:“知利軍知利軍!來、來管管你的好女兒!!”

知利軍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這就是你們老知家的種，我是管不了了....供她吃供她喝不夠，還要供她跟人攀比”唐琪華一句說的比一句難聽“你還想做什麽你說嗎...今天都說出來...我告訴你，你就生在這個窮家裏，想吃想玩，下輩子投胎眼睛擦亮，別找我們這樣的窮鬼!!!”

“夠了!”知利軍猛地拍桌，一頓爆吼，斯文的臉上青筋橫縱“不就是跟同學出去逛逛街嗎，怎麽了犯死罪了!唐琪華你別以為我聽不出來，指桑罵槐的，你不就想說我沒出息嗎，說我窮嗎!!我告訴你，我再窮，當初娶你的聘禮也一分沒少!!”

“你想說什麽!啊你有種你再說一遍!”

“說就說，我怕你啊!!”

夫妻兩個相互推搡謾罵，尖細的女聲，粗厚的男聲，充斥刺耳。

“姐姐~~”

知洋躲進知茗的懷裏，渾身都在發抖。

“不怕不怕，沒事的。”

知茗捂著弟弟的耳朵，眼淚不知不覺的往下掉。

腦子裏忽然冒出曾經看過的一部法國電影:

“人生總是這麽痛苦嗎還是只有童年痛苦”

“總是這麽痛苦。”

月光仿如薄紗般照進窗內，清冷的攏在女孩身上，皎潔的眸，浮著淡淡的憂郁，伴隨了她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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