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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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夏有點緊張,手心裏都滲了層薄汗,她看著一身素衣挺立在輪椅上的季晚卿,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開口說點什麽了。

屋外的光透過窗,打在她單薄的身子上,正好為她的暗淡添上了一層金紗,季晚卿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岑夏,漆黑長發搭在肩頭,肌膚細白,薄唇輕抿,眉眼間帶著幾分困倦,卻也絲毫不影響眼神裏那份銳利。

岑夏知道,她這是在質問,質問她為什麽敲門。

她吞了下唾沫,深吸一口氣,眸子對上她的視線,微笑道:“姐姐,聽說你還沒吃午飯,我上來看看。”

季晚卿沒有回應,冰冷的眸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岑夏頭皮麻了一下,手下意識地貼緊褲縫,像極了平時工作中出了大紕漏,被直系領導瘋狂批|鬥的下屬。

空氣中的氣氛越發沈默,安靜得都能聽到每個人細微的呼吸聲,隨著墻上鐘擺的流逝,一秒,兩秒,三秒,岑夏終於做足了勇氣,小鹿般的眼神望著她,甜美的聲音征求地問:“姐姐,我能進去麽?”

季晚卿沒再看她,只是淡淡地轉過身,“咕嚕”著輪椅往裏走,好在,門沒有被鎖。

岑夏與傭人相對一視,跟著走了進去,門自動合上。

季晚卿咕嚕著輪椅往落地窗方向走去,岑夏跟在後面,腳步很輕,像一陣風,或者一團空氣。

二人間隔一米的距離,季晚卿能感受到“這團空氣”的緊張,卻完全沒有要回頭的意思,氣氛比在外面還要尷尬。

岑夏攥緊拳頭,做了幾秒鐘的心理建設,她往前一步,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麽。

季晚卿猛然回頭,二人目光相撞,岑夏腦子裏一陣空白,就在此時,一個電話突然打了過來,岑夏看了眼來電顯示,接電話時因為太過緊張撞到了擴音鍵。

那邊語氣有些急切:“夏夏,顧阿姨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你安撫下晚卿,不要讓她再受什麽刺激!”

季晚卿聞言,纖長的睫毛顫了一下,而後垂眸,情緒上沒發生任何變化。

岑夏趕緊切掉擴音模式,拿著手機,急急從季晚卿房間退了出來。

感應門自動關上,語音通話隨腳步聲一點點沒去,季晚卿心口一陣劇痛,強烈的惡心感讓她忍不住咳了一下,一口鮮紅噴了出來,沾染在衣物上。

顧阿姨早上找她簽字時的影子還歷歷在目,她知道,老人家裏有一雙兒女,她是受到很大的威脅,才被迫接受那份誘惑,她沒打算為難她,便趁此機會放她回去安享晚年,誰知道,他們會趕盡殺絕。

季晚卿雙手抵在心口上,艱難地忍耐著,緩過了這股難受勁兒,便咕嚕著輪椅去落地窗前看風景。

外面的天很藍,雲層很淡,風也很輕,平日裏這樣的天氣,那老人都會推著她去樓下曬太陽,對著周圍的花草樹木跟她碎碎念。

——小姐,你看,這幾棵小桂樹長得可密了。

——等過幾天樹上花開了,我就把它摘下來,給小姐做桂花糕好不好?

——我們老家啊,一到秋天,滿城桂花,等小姐身體好些了,也可以去我們那旅游……

曾經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回放,季晚卿目光從遠處風景裏抽回,蝶羽般顫抖的睫毛輕輕垂下,她擡起右手,指尖有意無意地在透明玻璃上輕輕畫著,不知過了多久,那塊被她反覆描繪的地方,隱約呈現出一顆桂花形狀,她撐開手掌,將花瓣輪廓一點點抹去……

漂亮的蝴蝶從窗戶飛過,落在草叢的花朵上,自由自在地煽動著羽翼,而她,就像是一個折了翅膀,裝在透明玻璃瓶裏的試驗品,出不去,昔日的光華淡卻,五彩的夢想擱淺,密閉的空間裏,只有冰冷的現實。

岑夏在隱蔽處接完電話,往三樓走的時候,聽到角落裏,三兩傭人在抱團唏噓。

“季家大小姐,可真狠吶!顧阿姨怎麽說也是陪她長大的老人,要不是她一紙協議書,讓她精神恍惚,她怎麽可能一出門就遇到車禍啊!”

“是啊,以前只是覺得她冷漠,不好相處,誰知道這麽黑心!”

“顧阿姨平日裏那麽心善,今天走的時候我就覺得她不對勁,沒想到,唉……”

岑夏無意間聽到她們的聊天,心裏一震,隨後又莫名有些委屈,那老太太明明是季家威逼利誘設法弄走的,關季晚卿什麽事……

她輕咳一聲。

眾人談話漸息,紛紛頷首,喊了聲“夫人”。

岑夏星眸望著她們,就在大家每個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時,她淺淺一笑,從她們身側繞開,往樓上方向走去。

季晚卿房門緊閉,岑夏輕輕擡手,扣了扣門,屋內沒人應,她頓了幾秒,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隨即拿出鑰匙,將鎖打開了。

房間裏的光隨之灑了出來,她走進去,刻意將腳步掂輕了些,目光在房間四下掃了下,這才發現倒在地上的輪椅跟人。

岑夏幾乎沒做反應,快步沖了上去,雙手在人肩頭用力動了下。

“季晚卿,你怎麽了?醒醒,聽得到我說話嗎?”

倒在地上的人處於昏迷狀態,根本沒辦法回答她的問題,她擡起食指在人鼻息上探了探,但醫學只是太過淺薄,壓根就沒測出來季晚卿此時還有沒有呼吸。

慌亂間,她拿出手機,準備給季夫人打電話,想了下,又將手機收回去。

此局本身就是季家所設,他們要是想讓她活,還怎會這般大費周折,可如果不找季家的話,她該找誰呢?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季家,她可是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啊……

就在她迷茫糾結之際,冰冷的系統音悠然出現。

【宿主,宿主,能聽到我說話嗎宿主】

岑夏眼睛一亮:能!

【宿主,任務對象體征微弱,需要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岑夏看了眼面色蒼白的季晚卿,又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四周:我找誰做啊?

系統:【當然是您自己】

岑夏:開什麽玩笑,我連這人有沒有斷氣都測不出來,哪會做什麽人工呼吸!

【不,您會】

系統說完,藍色的控制面板裏快速生成一套操作手冊。

岑夏粗略瀏覽了一遍,沒來得及拒絕,大腦深處就被一行紅色字幕覆蓋:【生命體征將在60S之後消失】。

倒計時:【0:59】【0:58】【0:57】

……

她看著鮮紅色的警告數字,和那滴滴作響的倒計讀秒,又急又慌地學著剛剛系統給她看的急救手冊,一邊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沒事沒事,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岑夏手忙腳亂地在季晚卿胸口上按壓,剛按了七八下就要去托起季晚卿下頜準備吹氣。

系統感應到她操作不當,鎮定提醒道。

【錯了,要數夠30下】

岑夏又急急去摁,數夠了30下,托起季晚卿下頜準備吹氣,湊近時她猶豫了下。

系統生怕她錯過什麽,連忙出聲提醒。

【宿主,要用您的唇將任務對象的唇包裹住,再往裏邊吹氣】

——這個時候,您倒是知識淵博!

岑夏一邊誹謗,一邊操作,兩處柔軟相互觸碰,她心裏楞了下,開始往裏邊兒吹氣,吹到一半的時候,被托在掌心裏的人驟然撐開眸子,黑沈沈的瞳被濃密睫毛包裹。

季晚卿茫然了一瞬,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自己唇邊的濕潤,也隨即意識到了眼前這個女孩對自己做了什麽。

二人視線交上,岑夏腦子裏“嗡”滴一聲,完了,這下比倒計時更加可怖了……

季晚卿被托在手心裏,她張了張唇,說不出話來,眼底的冷意可以瞬間將對方凍成冰塊。

岑夏吞了口唾沫,膽怯地望著人。

季晚卿瞇了瞇眼:放開我!

岑夏聽從指令,手一松,季晚卿的腦袋從她指尖滑了下去,要不是隔著地毯,準能發出“咚”的聲音,而她,還原樣跪在她身側。

季晚卿緩沖了一下微弱的意識,漆黑的眸沈沈地盯著她。

岑夏想要解釋,一張嘴就被對方眼神刀了回去。

二人保持著尷尬的對視,季晚卿的心咚咚狂跳,蒼白的臉頰上也暈上了一層薄粉,她艱難地擡了下胳膊。

——滾過去!

岑夏沒想到自己竟然能看得懂她的手勢,正奇怪時,系統音“叮”的一聲。

不好,幸福指數要降!

岑夏心頭顫了一下,不由得皺緊眉頭,屏住呼吸,等待死亡宣判。

【恭喜宿主,幸福指數提升0.0009個百分點,您的當前幸福值為0.001】

0.0009個百分點?是提升,不是扣減?

岑夏不確定自己是幻聽了,還是系統出bug了,她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季晚卿。

對方薄唇抿著,額間覆著一層細汗,羸弱的身子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生氣,發出微微的顫抖,她艱難地忍耐著,那雙空洞的眸子裏,第一次滲出了情緒。

岑夏有點明白了,或許這所謂的幸福值,不光是情緒上的開心與難過,還是一個人對生活事務作出的反應,生命,只有具備了喜怒哀樂,才能證明它是鮮活的。

她鼓足勇氣,又往她旁邊挪了一寸。

季晚卿身子縮了一下,想要與對方拉開點距離,可是她沒有力氣,一雙寒眸抗拒地瞪著人。

岑夏沒有再動,她穩了穩心神,硬著頭皮解釋:“姐姐,對不起,你剛才暈過去了,我有點擔心,所以才……”

“擔心”二字往季晚卿心裏鉆了一下,她長睫輕顫,腦海中出現一瞬間的茫然。

岑夏拿不準她的態度,兀自在心裏嘀咕著:“都是你這個破系統做的好事!”

季晚卿回神,正好對上她那錯綜覆雜的小眼神,她偏頭,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岑夏急忙湊上去扶,被對方眼中萬百只刀子嚇得縮了回去。

季晚卿又撲騰了幾下,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冰冷的眼神中滲出些許絕望,之後便不再掙紮。

岑夏看著這樣的她,頓了幾秒,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勇敢的決定,而後長臂一伸,勾起季晚卿的脖頸和腿,很輕松地將人撈在了懷裏。

她沒想到自己力氣這麽大,起身往沙發上走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對方沒有重量。

季晚卿真的好輕,一年多的病痛與折磨讓她只剩下軀殼,她失重地蜷在她懷裏,纖細的臂擔在空中,長睫覆在青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岑夏怕她緊張,兩手用了點力,身子與對方緊緊相貼,察覺到她的註視,她看了看她,安慰道:“姐姐,你別緊張,我力氣很大,不會掉下去的!”

她聲音很暖,連眼神也散發著柔和的光,與之前很多次的膽怯不一樣,季晚卿身子一僵,錯開了視線。

岑夏把她放在沙發上,驚訝地發現,她的耳朵也爬上了一些細微的粉色,季晚卿肌膚白嫩,此時點點粉色覆在上面,如冬日裏含苞待放的梅花,格外顯眼。

她竟然害羞了,小小一團縮在沙發裏,有些好笑。

岑夏看著她,眼睛彎成了小月牙:“沒騙你,是很穩吧?”

季晚卿不想回答她的問題,她偏頭,這時門口傳來清晰的敲門聲。

“岑小姐在嗎?麻煩您出門,配合做一下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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