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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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繃得不直,白清朧卻一時呼吸不過來,蘇見雪挽手又拉近一分,距離近了,有風聲從兩人之間掠過。

春天的風突然褪卻寒冷的冬天尾巴。

樹影搖曳,落下的影子稍稍蓋住白清朧眼睛,可眼皮只覺得熱。

言語忘記在嘴邊,她看著蘇見雪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裏面住著整個春天的風和光,凝眸欣賞美人,這種感覺仿佛在炎熱的天氣裏含到一只冰糕。

貪婪地想要靠近,嘴唇本能微張,白清朧胸口鼓噪得厲害,一口氣接不上來卻又下不去。

“你……”她面色潮紅不已。

好在這時,蘇見雪放了手,又擡手扶了把白清朧的肩:“殿下想是很喜歡這塊玉,戴好,弄丟可不好。”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心裏的委屈層層疊疊翻動,一點無根的酸意散開,很快湧向四肢百骸。

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強求不得,強求的東西也留不住,蘇見雪瞥了一眼白清朧,那人脖子上額頭心兀的冒出很多汗,想必方才受壓所至。

愧疚和後悔來襲,她眼裏的盛意暗了一點。

“對不起——”這句話沈沈地在蘇見雪的舌尖聚集,又被一道黑影打斷。

犄角旮旯再度恢覆平靜,沙沙的樹影聲在耳邊淡去,白清朧擋在風口,她摘下玉墜戴在蘇見雪脖子上,碧玉的墜兒與雪白的脖頸嬌映,顯得凈雅溫潤。

“送你。”白清朧盯著蘇見雪,果然美玉配美人,戴上比她預料的還要好看。

美玉難得,但這塊玉有幸得大蘇蘇多看幾眼也算一場造化,她的東西,大蘇蘇喜歡什麽不必問,直接拿走就是。

最終借花獻佛,白清朧輕笑一聲,此刻呼吸順暢了一些,鳳眸彎下來講明玉墜的來歷:“太師夫人送的,說是涼烏山神鳥口中銜著的寶貝,戴上百蟲不侵,盛夏清爽。”

輕聲,溫柔,手搭在蘇見雪兩肩,她的眼眸仿佛亮著一盞小夜燈。

一塊玉墜這麽多功效,白清朧面上一晃,但太師夫人九十多歲的老太太了,總不能騙她吧。

細心幫蘇見雪撚好頭發,正要開口商量玉芝名帖的事。

“好,這塊玉我收下。”蘇見雪略低著頭,眉眼看不清,嘴角揚起,“我答應你。”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飄然落地。

事實上,答應是比承諾更有份量的回應。

白清朧楞了下,眼睛驟然睜大,瞧著蘇見雪的神態老半天才反應過來,著急:“不行,我怎麽能糟蹋你呢。”

絕對不可以。

嫁過人的蘇見雪,以後要怎麽跟丈夫交代,而她那時回到現代,她就連對峙的人都沒有。

“大蘇蘇……我配不上……”語氣明明糾結,無序的糾結相互打架。

白清朧慌亂向蘇見雪解釋,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一開始玩笑,她沒有深入為蘇見雪考慮,想著相互作為幌子彼此遮掩,無論如何,女兒家名節重要,大蘇蘇會有更堅實的肩膀。

咬唇,不能,讓美玉蒙上一痕汙漬。

可是蘇見雪擁住她。

清瘦的腰線貼在雙臂內側,慌亂一瞬間有了倚靠,後脖頸被人一撫,蘇見雪的懷抱緩緩流淌著安然情緒。

“嗯,我陪你。”美人輕輕說。

一半承諾,一半堅定。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的誘惑,白清朧的心臟陡然被捉住,那裏壓得死死的,歡喜卻一點點破土生根,竭力呼吸。

“你寫我的名字。”這次,頭頂那道清冽的聲音更清楚。

白清朧感激地閉起眼,下一刻她擡起頭與蘇見雪對視。

“見雪。”

這是白清朧第一次這麽叫蘇見雪,親昵,又有些沙啞。

心被壓住,聲也不高,她笑得勉強:“我選楊永婧了。”

是我選的。

然而我的選擇不由得自己。

別過眼,有意躲避蘇見雪的眼神,白清朧嘆了口氣,把歡喜和糾結藏在心底,若無其事哈哈:“別擔心我,楊妹妹溫順知禮,你知道的,我在朝堂沒有母族能夠倚仗,到時候……借助左相的勢力幫你回國。”

一場婚姻擺在權力的天平上,情感從來不是籌碼,只是交易。

“你回國後,記得常給我寫信……”她聲音漸弱,難過莫名湧上,也不知道下一句話要表達什麽。

一切在心中擬定好的話突然就亂了,碎碎末末,不句不章。

想到離別,“寫信”一下子變成了紮人的刺,眼淚“啪”地掉落,白清朧一楞趕緊低頭擦了擦眼角,只覺得這具身體莫名其妙地感傷。

“我、我著了風,今兒出來穿的少了,才不是舍不得你。”她的辯白軟弱無力。

蘇見雪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沈定,嘴唇抿成薄線。

白清朧狠狠唾棄自己。

奇了怪了,怎麽在女主面前就這麽脆弱了,怪像白蓮花的。

想當年父母錙銖必較地分完家產,房子一分為二,車子估價清算,連平常不管不顧的貓貓狗狗都爭來奪去,唯獨情分可憐地沒有人要。

事已至此,負責起訴離婚的律師問白清朧選擇跟誰,她冷靜說出一個稱呼後離開,全程吝嗇到一滴淚意都沒有。

站在風裏太久的人,期盼是奢侈。

她不哭,心早死了。

然而能夠承受萬噸悲傷和拋棄的人,往往卻承受不了哪怕一分真心實意的靠近。

經歷過無數絕望的黑夜,苦人之苦,蘇見雪全程不發一語,等到白清朧緩了緩放下袖口擡頭,蘇見雪給她拭掉殘餘的淚痕,她的話不多,不能周全,但每一個字都認真而溫實。

美人彎了一下嘴角。

“你不想娶楊永婧就不娶,我嫁給你。”

胸口兩寸向左,有個地方“嗡”地塌陷,白清朧腦子發昏,扶上蘇見雪的手肘,聲音有點顛,問:"那他呢?"

他怎麽辦。

你要怎麽解釋我的存在。

耳側溫熱的氣息撲來,陌生的癢意滋地擴散,白清朧突然被美人揪住耳朵,薄薄耳珠不輕不重受夾,她不自覺一哆嗦,偏頭,嘴唇恰巧抵住蘇見雪的手腕。

第一反應想撤開,可是脖子不聽使喚,美人的體香就這麽傳過來。

以為“他”說的是“她”,落選的楊永婧那人還記掛在心,蘇見雪瞇眼,嗓音冷下來:“她?五殿下擔憂的未免太過。”

女子的心,就只有那麽大,只能容得下一個人。

白清朧自知沒有資格,面上一苦,隨後很快斂去酸楚,眼睛仍有一絲餘紅,低頭憂慮:“其實,我怕如果不娶楊永婧,就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你。”

娶她,護你是重要的原因。

難得坦誠,又不得不坦誠。

原書中對五皇女的記載不多,五皇女每次出場都以被綠被辱的結果收場,沒有過硬的母族支撐,白清朧擔心女皇對她的榮寵再盛,風光也是一時,始終不過空中樓臺、鏡花水月,風一吹就散了。

白清朧端正神色,擡眸,幾縷憂色落在眼波中。

“澕家所以蘇公主——”

剩下的話被蘇見雪用手堵住。

美人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似是不滿:“叫我什麽?蘇公主?說了,我嫁給你,娶還不是不娶?”

“……”

“娶不娶?”

一個嘴唇好燙,一個手心也不冷。

四下寂寂無聲,樹底新蟲的吵嚷消失不見,蘇見雪用眼角瞥了眼地上的玉芝名帖,將它撿起翻開,空白的正妃一欄赫然落進眼裏。

白清朧見到她執筆要寫,手指卷起握住她的手輕扯下,筆跌進草裏,心跳餘波未歇,責怪也少了分硬氣:“你胡鬧,除開那些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原因,是陛下屬意我迎娶楊永婧,我們拿什麽違抗聖——”

哪知蘇見雪撲哧,展顏一笑:“我們?”

“……”

白清朧鬥不過她,無奈撇開嘴角表示重點並不在“我們”,而是刀都懸在頭頂了,皇命難違這個道理大家都懂叭。

不得不聽,她打定主意暫時與皇命虛與委蛇,再徐徐圖之。

“你聽我說。”白清朧轉身撿起筆。

她一會好好賠笑與蘇見雪細說,玉芝名帖填一下楊永婧的名字而已,真正舉行大婚至少兩年後,到時候她都功成身退,不知道在哪吃著冰淇淋吹空調和閨蜜峽谷雙排呢。

站起,笑容還掛在臉上,抓筆的白清朧一怔,剛剛撿起的筆“啪”地一聲再次掉落——

“好了。”美人擡起頭,嘴角往上深深揚起。

玉芝名帖的所有名欄已然有主入駐,那筆字運鋒秀美,墨色濃勻,且都填了同一個名。

南夏嫡公主,蘇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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