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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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出宮之後,沒出三天,燕京的勳爵門戶紛紛開始給女兒打扮畫冊,一夜之間畫坊火爆價格比平時翻了五倍。

最熱鬧的莫過酒肆茶樓,宮裏一點風聲吹到民間都是山搖地動的大事。

“聽說沒,皇帝愛極了這位五皇女,親口下旨許諾,五皇女的婚事全憑自己做主。”

“哎呀,那可真是上心了,自本朝開國建基還沒有哪位皇女的婚事是由自己——”

“嘿小聲點兒!對對對,可你這腦子怎麽不開竅!”

“什麽?”

“趕緊借些銀子找個手熟的畫師,五皇女眼瞅著成年就要開府,到時候免不得要新添千兒八百女使,你家四女兒長得標致必定中選,說不得大福氣在後頭呢!”

……

丹青的價格三天之後又翻了五倍。

民間熬在苦日子的人多,即使生活在天子腳下真正過上舒心日子的人也不多,大家心知肚明,皇女選妃看得也是另一方的家世和今後助力,正妃和二側妃的位置想都別想,但好歹混個伺候的女使。

早朝過後,家中全是兒子的司正犯了愁:“太史,你說我怎麽就沒你的好福氣,偏沒生個女兒!”

“司正勤勉政務,加上你家夫人——”太史令掩袖笑了笑,大家都曉得司正的老婆是京城有名的母老虎,誰敢靠近司正就砍手砍腳,二十年來就只有她給司正生了五個兒子。

這兒子多了也不是壞事,太史令眼睛一轉提示道:“司正,在下多嘴一句,你家五郎長得俊俏喜人,姑娘堆裏一站都是頂白皙細嫩的。”

司正家五郎今年十二歲,生得濃眉大眼,唇色鮮潤,去年的瓊林宴上笑起來迷倒了不少勳貴女子。

聽到誇讚自家兒子,司正頓了一頓,臉上的喜色多於擔憂:“這……五郎怕是不肯。”

“由得他?”太史令全然不放在心上。

一個少年的喜惡在全家榮寵面前不值一提。

下朝的官員三三兩兩經過身邊,他望了眼常福殿的方向,壓低嗓音:“司正動作要快些,現在送男兒畫冊的人家尚少,五皇女挑著新鮮才有印象,再過幾天怕是潘安再世都膩厭不看了。”

同僚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因為沒有女兒方才還走路垂頭喪氣的司正越發加快腳步,然而神色仍有絲擔憂:“這五皇女人中龍鳳是極好的,怕就怕,怕就怕……我方家五代清流,把孩子嫁給皇女做男妃畢竟……”

說到後面司正的老臉一紅,羞恥之心讓他說不出“送兒子換富貴”這種話,但匆匆向前的腳步絲毫沒有放慢,只是聲音小了下去。

世人無恥的根源都是貪念,小人總以為沒說出口的事,那便不算,就沒有人能夠揪住把柄。

行走在太陽下的人,都是既有陰影,也有光芒,只有常年躲在屋檐縫裏的子鼠永不知足地汲取黑暗。

司正猶豫的神情落進眼裏,還是熟知史冊的太史令開解一笑:“送郎君入宮的又不是你獨一人,何況,大人家裏五個兒郎今後免不得爭奪祖業,與其兄弟鬩墻,不如兄弟同心才是打算。”

話落地,司正最後的一絲愧疚也被拉斷了。

他是五個人的父親,並不是一個人的,利益從來只有多與少,沒有對與錯。

“容我多言一句,以往……那最高坐到什麽品級?”司正面色沈下去,把利益的稱量放到明面上。

積累幾代家學淵源,太史令稍一思索:“如果沒記錯,也有做到一品貴妃的。”

司正點點頭,下頜蒼老模糊的線條一瞬間舒展:“明天就托張公公把五郎的畫冊送進去,不,就今晚。”

其實不必過分擔憂,五皇女喜看美色的雅好在朝堂上都傳開了,好些人家把男孩的畫冊多備了兩本,男子作婦在大燕雖不多見,但前朝幾任女皇也有過幾個男妃。

男妃在大燕後宮是種獨特的現象,現在的女皇不喜男色,大臣們回想上一次男妃受寵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些送進來的公子最小才十來歲,他們居住的寢宮遠離朝堂和其他女妃宮殿,平日拘在小院裏喝喝茶撫撫琴,屋裏用來打發時間的書籍除了市井話本子便只有女工婦德之類的閑書。

女皇統管天下,對於後宮男子的約束甚多,男妃除了過年過節與自家姊妹說上幾句家常,一生再難同別人的女子說上一句話。

他們一生沒有宮女伺候,太監也只有女妃份額的一半。

似乎活在看不見的夾縫裏,占比很小的男妃宮殿像一盤圍棋上的四個死角散落在燕宮偏靜處,沒有閑人串門,冷清得只有鳥獸打那經過。

最可憐的,男妃不能生育,進宮就等於絕了自己的後,與成堆的金銀好處相比,在常人嘴裏再重要的子嗣問題也顯得微不足道。

很多時候,未來傳續的香火畢竟沒有眼前活著的人重要。

常福宮後院。

小川捧著新春剛釀的桃花酒穿過蕪廊,微風過肩,兩邊新植的樹芽抽枝,一點點粉紅嬌嫩立在枝頭。

風吹過來帶來清爽,她卻笑不出。

真是不喜歡什麽來什麽,桃花酒是她家殿下辛苦釀就的,五殿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打秋風的人來了一堆。

沒該來的人天天上門,而關鍵的人——蘇公主不在後院。

“咱們走慢點。”小川撅著嘴對後面的人吩咐,同時示意端著萬塔酥的小宮女:“待會兒你把茶水撤了,到廚房換作細汁米漿,貴人們渴了只管說米漿清甜生津,做米漿的大米是太後娘娘賜下的。”

“喏。”川姑姑發話了,身後的人只發出幾聲輕笑應下。

晴好的天氣陽光穿過長廊被切成一段一段的光紗,照到身上暖進心裏,近日常福宮上下的女使都受到旁人不少巴結,心裏認為能在這裏當差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小川看著她們滿臉笑靨不覺受到感染,但想到大吃大喝的那幾個人又垮拉下臉:“切記,在晚飯前將兩大鍋米漿全部添盡。”

“喏,川姑姑說的話奴婢記下了。”攢夠的利錢寄出宮足夠養活一大家子人,心情開朗的小宮女連連答應。

小川不放心:“你要特別強調米漿是太後的恩典,猛灌他們牛飲,一人喝上幾大碗才停。”

宮女忍俊不禁又唱了喏,川姑姑的機靈勁簡直跟殿下有樣學樣,殿下幾日沒有出宮,客人來了一茬又一茬,天天忙前忙後難怪川姑姑不耐煩。

幾人端著東西剛過轉角,四皇子“嘹亮□人”的笑聲像沖破屋頂似的浪卷而來。

“嘎嘎嘎嘎嘎——”

一笑一卡的笑聲特別有標志性,如同竄天大鵝的長脖子被卡在樹上下不來似的,老四輸了兩把紙牌揉著肚子學狗叫,笑兩聲還不忘心心念念催促。

“酒什麽時候來啊,哥哥我的饞蟲忍不住了。”

“別急,多玩幾把再好好品嘗不遲嘛。”桃花樹下一襲淺月色白衣,粉白嬌映美人面,白清朧的鳳眸晶亮,時不時回頭望向門口,似是等著什麽。

她今天專程打扮了一番,黛色眉,淺櫻口,鬢邊勒了細長角,抹額用著金貴的東昌金邊鮫絲,在陽光下散發柔和的光亮。

坐在桃花樹下比桃花更奪目。

“好看嗎?”五更天就起來收拾打扮,出門前白清朧不止一次揪住一個宮人問道。

“?????”

被揪住的宮人先是一楞,等反應過來殿下的問題沒有人能忍住,年紀大的笑得俯身扶腰,年紀小的則害羞地找借口跑開了。

自家難免帶點濾鏡效果,在常福宮男男女女包括廚房燒火的老嬤嬤眼裏,她們家殿下都是最美的。

尤其今天五殿下穿的素雅清嫩,沒有大紅大紫的富貴色,專挑氣質款,活脫脫一個畫裏走出清雅少女。

小川給幾人斟滿酒,酒香還沒過境,剛打過四五輪的白清朧就站起來叫人替她。

捏著小杯酒一個人背靠樹幹有些發呆。

之前受傷的腿已然大好,這幾天都能立定跳遠兩米二,晚上練功捆綁兩只鐵砂包都沒問題,但面前的人來來往往,她所期盼的人卻遲遲沒有出現。

不知道今天的準備是不是會全部化作泡影。

上午她就派人前往歲悠宮遞送請帖,親筆寫的請帖冒著熱氣送出去,結果這都下午了蘇見雪還沒來。

白清朧的嘴巴失落地吸了一下。

宮人們送來茶果點心,她木著臉接過,清甜的糕餅化在嘴裏和無味的面粉一般寡淡。

太陽已經過了正中間,樹下的那抹身影像只厭食的小鳥,懨懨貼著大樹,老半天一點點啄完一小塊點心。

她的餘光沒有離開過門口一步。

“再去歲悠宮請一次。”白清朧招來宮人,扯下腰裏的宮牌發脾氣似的扔給那人。

宮人走後,四皇子笑著來拉她繼續打牌,幾個人打了三個時辰所有懲罰差不多都輪遍了,除了第一次玩這種游戲臉色發白的大皇女,其餘人都有說有笑喝著酒。

大皇女輸的不算慘,第一次玩紙牌就能很快上手足夠說明頭腦靈活,但再靈活的頭腦也是新手,經驗能夠在規則內獲得更多優勢。

“多少?”一開始,天真的大皇女以為只要掏錢就完事。

畢竟錢能解決的事,在含著金勺子長大的皇室都不叫事。

當坐在右手邊的祈棲梧好意把規則說出,在明顯憋笑的表情中以抱歉口吻告訴大皇女,輸家要學狗叫十聲。

大皇女瞬間變了臉色,滿院子都是人,她不敢置信:“十聲狗叫?”

四皇子、九皇子:“是呢。”

祈棲梧、楊永婧:“大殿下請吧。”

沒上桌在一旁觀戰的二皇子:“喔哦噢~”

大皇女:……………………………………

被命運死死拿捏的她漲紅臉貢獻出自己的第一聲狗叫,有了第一聲便會有第二聲……十聲好像也不是那麽難。

等大皇女再回到桌上,在眾人的目光中她佯裝無事繼續抓起那摞紙牌,處於極度敏感的神經告訴她,就連平時極度仰慕自己的祈棲梧嘴角都在抽搐。

一下一下的微動,不,肩膀的幅度已經不是微動可以形容。

她的餘光瞄向四周,為克制住笑,四皇子掐住大腿在抖,二皇子假裝望天,六皇子在瘋狂下蹲,九皇子摁住桌角嘴巴都快咬破了。

“洗好了。”

大皇女露出得體的笑容,在心裏把這筆恥辱記到白清朧賬上。

她能怎麽樣,此刻賴皮就真成了狗,君子拿得起放得下,報仇雪恥十年不晚……

“大皇姐你好像發錯牌了。”九皇子突然出聲,數了數手裏的牌確實少了幾張,“發錯牌的人要雙倍懲罰,學老母雞下蛋十個,不不不,現在是二十個蛋。”

二十個蛋?老母雞?

大皇女全臉青筋就在那麽一句話後全部爆出。

“本、本宮……內急。”她顫抖著捉住一個宮人,笑得像要吃人,“茅房在哪裏?”

宮人老實回答:“啊?大殿下,茅房全部占滿了,恭桶也滿了,您跟奴婢去隔壁宮借一借?”

大皇女:?????!!!!!!!

茅房都欺負她?

其實,要知道現在常福宮今非昔比,今天聽說常福宮春宴祈福,他們全都削尖腦袋鉆進來,別說茅房這種空間較大的地方,就連狗洞內外和宮墻上都塞滿了人。

所以毫不意外,大皇女十聲清新的狗叫已經傳遍宮闈,並將在半天後響徹整個京城。

小孩子內心世界最為澄澈,大皇女在宮人的攙扶下才勉強走出宮門後,九皇子望著大皇姐離去的方向天真無邪讚嘆:“大皇姐真夠意思,都憋成這樣了還陪我們游戲。”

看破不說破,眾人一聽都假笑跟著附和。

“是啊,對啊,姐弟情深佳話……”

下一刻,九皇子快速把桌上的紙牌收好。

他雙手托住下巴壓住厚厚的紙牌,笑時露出貝殼白的兩排牙齒:“那我們等等大皇姐,一定要等她回來做完二十個母雞下蛋再繼續哦。”

大皇女:從此我是孤兒謝謝。

清風拂面,樹下的白清朧攏了攏手掌裏花瓣,一片一片靜臥的花瓣濕潤鮮麗,無骨地貼在手心。

在那邊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像無聲的塵埃跌在地上。

小川細想之後上前,隔著半指的距離幫白清朧整理衣襟,小聲到差點聽不清:“殿下,給陛下的玉芝名帖已經備好,您是否——”

“把它拿來。”白清朧說,她看向門口動搖起來,“內容可能得改一改。”

今天大家都知道她要上遞玉芝名帖。

都知道的。

這種消息不會漏掉任何一個人,白清朧心中的失落感越來越沈重,慘白的臉色登時嚇到小川,幾個宮人趕緊搬來椅子。

玉芝名帖是內務府昨晚就送來的。

這是一種皇室婚嫁時專用的名帖,顧名思義,寓意皇子皇女嫁娶如同玉樹開花和靈芝展骨,紅底金漆,冷華的藍繡包邊包角,在第二折 頁正妃和側妃的名字空白。

送帖的公公笑著說陛下等待五殿下回覆。

選誰都是她的自由。

昨晚桌上有一支筆,當時白清朧感到很高興。

現在宮人們遞上一支筆,她感到很厭惡。

歲悠宮。

蘇見雪仍舊在寢殿裏,外面的人催了好幾次都不見回覆。

“你去啊。”老嬤嬤推了把小宮女。

小宮女身體順勢向前差點撞開門,嚇得一個頓步,趕緊撤回來苦笑:“還是您去。”

老嬤嬤:“可我還想活幾年。”

……她坦白了。

小宮女:“誰不是呢。”

……她也攤牌了。

兩人的視線整齊劃一投向緊閉的寢殿大門,密不透風的屋子門窗全部關死,蘇見雪一大早就告誡沒有她的允許,旁人不許進來。

否則——

沒有這種否則。

活不到否則之後,公主的脾氣她們都清清楚楚。

那天五皇女被罰覽星亭頂硯後,公主便連著好幾日告假不去聖書閣,藉著受寒的借口,一直把自己關在寢殿裏不出門。

但明眼人都知道,棒打出頭鳥,風頭緊時退,蘇見雪這是避嫌呢。

大燕國女皇白晏近年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年輕時被稱溫順恭謹,她以皇儲的身份帶兵征戰天下遇上再頑固的敵人也很少屠殺,曾博得“心寬仁德”的雅名,贏得朝內朝外的一致讚譽。

但白晏坐穩皇位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除掉前朝老臣奪回大權,誅殺大小王侯十九人,他們的親族三千人被禍及斬首,連繈褓中的幼子都沒有放過。

這樣的人,是絕對不會漏出一點兒權力。

女皇為什麽變?

人的變化,很多時候跟腐壞的桃子一樣,內底裏一寸一寸腐蝕變味,外面的皮囊卻光鮮如初,等到外面露出腐壞的痕跡,切開再看一切早已面目全非。

五皇女現在是所有人眼裏的香餑餑。

常福宮是福地。

不久的一天,也可能瞬間淪為階下囚,和地獄。

歲悠宮,寢殿。

一只雪色狐貍突然出現在蘇見雪的寢殿裏,它靈活地跳上桌子,那雙綠色的眼眸晶亮璀璨,如同沈埋在海底的寶石,溫柔地把蘇見雪的身影收納在其中。

它本想輕快地叫一聲。

然而蘇見雪在對著鏡子畫眉,冷澀堅硬的面具擱在一旁,足以照亮天下最灰暗角落的容顏映入眼簾,狐貍嘴巴微張一時間看呆了。

直到一聲極冷極清的笑聲響起。

“不要命了?”

催動冥夜眼的蘇見雪居高臨下望向它。

耳朵突然被揪住,身體隨即動彈不得,狐貍像張舊皮子被捏成球,然後毫不憐惜地扔到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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