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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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讓他們搶回去吧, ”如山間泉水滴落的清朗聲音響起。

原本彌漫著焦灼氣氛的大廳內一靜,主位兩邊的人皆露出驚詫的表情,紛紛看向坐在圈椅上的人。

氣血還未補回的少女面色蒼白, 在明朗日光下透著股虛弱的破碎感,漆黑眼眸無波無瀾, 再次重覆了一遍:“他們要搶就搶吧。”

確定自己沒聽錯, 眾人表情更驚訝了些。

其中有人實在坐不住,緊緊捏著扶手開口:“將軍, 請恕屬下不明白,咱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城池,為何要輕易讓他們奪了去?”

江辭卿養傷的這幾日, 莊雲起、季歡等人可不算好過, 舊梁那邊雖折了不少人, 但也逼迫楚軍放緩攻打其餘城池的腳步, 他們初次出兵就嘗到了甜頭,自然不肯輕易收手,已開始大肆出兵試圖收回失地。

正所謂攻城容易首城難。

莊雲起等人雖極力抵抗,卻也無奈丟了幾座城池, 心裏頭正愧疚著, 卻聽見江辭卿說丟了城池也無所謂的話,自然費解至極。

“他們奪回去又能怎麽樣呢?”

江辭卿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絲罕見的狡黠:“城中官家富戶都被我們抄過一遍, 眼下他們將城池奪回去又如何?”

“且不說他們敢不敢冒著丟民心的風險去搶掠百姓, 就算他們真有那膽子,又能獲得多少?累死累活還不如我們搶的一家富戶有錢。”

眾人頓時恍然大悟, 都不是笨人, 只是一直陷在要奪城占地的念頭裏, 眼下才發覺這對梁軍而已,奪回城池反倒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

眼下梁安楷能夠稱王造反,靠的是他曾是南梁的大皇子,扯著舊南梁的這面大旗,若是他敢學江辭卿等人搶掠麾下城池中的富戶官員,定然會失去僅有的民心,導致其他城池生出反叛的心思,故而他不僅不敢,還得好好哄著這些人。

而搶奪回城池已被江辭卿等人薅得一幹二凈,只剩下些尋常百姓和尚不可收獲的田地。

於是他們花大量精力和時間奪回來的城池,反倒成了拖後腿累贅。

江辭卿耐心等他們想清,又吩咐道:“讓他們奪回城池不代表我們就此不動了,這幾日我們就避開梁軍,將尚未占領城池攻下。”

眾人頓時稱是,甚至帶著幾分喜意。

不需要抵抗麻煩的敵軍,還有戰功、錢財可拿,論誰不開心。

話音剛落下就有人主動請戰帶兵,江辭卿微微點頭,沒說其中還有故意練兵之意,擡眼看向正中央的沙盤,將每個區域劃分開,不偏不倚分給麾下將領。

轉眼又是一月過去。

楚梁兩軍在這段時間內也算有來有往,你搶回一座城池,我便攻下一座城池,故而局面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直到夏末即將收糧之時,江辭卿一改之前的戰略,開始大肆奪回城池。

梁軍此刻已露出疲軟姿態,又加之江辭卿從那日被偷襲得出的靈感,兩軍交戰前,先讓之前投降的梁軍去城前高喊:將軍保證,投降不殺,一並納入楚軍,大家一起領完戰功,榮歸故裏見爹娘兒女。

梁軍又不都是些冷血無情、沒有家人的人,一聽能領著軍功回家,自然心思浮動。

再加之之前江辭卿劫富殺官,卻保護百姓,用錢糧和百姓買糧,將田地分給百姓的做法,城裏裏頭百姓自然心向江辭卿,偶爾還會有城中人冒險出來通風報信的事。

故而梁軍這邊的逃兵越來越多,城池越來越少,徹底楚軍被壓制,一退再退,最後甚至徹底拋棄了辛辛苦苦奪回來的城池,收軍龜縮回邊城中。

再轉身,便到了秋末時節。

田地中的麥田早被收割幹凈,只餘下大片荒涼空地,枯黃落葉覆滿山地,平原處新搭建的營帳有序排列,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巡邏士兵走過,許是秋風吹過,莫名帶著股肅殺之意。

比起剛組合時、匆匆成軍的零散樣,眼下的楚軍就是一把見過血的利刃,無人敢懷疑它的銳利。

“將軍,狄副將已帶兵趕到,”旁邊的士兵抱拳稟報,眼神落在山石之間,眺望遠處城池的銀甲白袍將軍身上。

江辭卿並未回頭,只道:“讓他自個去領罰,罰完了再來見我。”

那士兵連忙稱是,不免有些幸災樂禍。

前幾日將軍下令讓分散各城池的將士集兵趕去邊城,其餘副將都在規定時間趕回,唯獨狄長傑因城中糧草未收夠,耽誤了時間,晚了兩日才急忙趕來。

吩咐過後,江辭卿又擡眼凝望邊城,作為曾經南梁的邊防線,因地勢原因,它的城墻高低起伏,連綿向遠處,好似不曾斷絕,上頭鐵甲並立,寒光在利刃上閃爍。

邊城啊……

往日常聽李知樂提起,說這南梁都城還不如邊城偉岸,登高放眼望去,北處的草原、東處的山巒,百裏外的風光盡收眼底。

城墻用巨石堆砌,水泥填充,上頭的每一個凹坑都是曾經侵略者拼死留下的印記,若不是東夏北狄兩國相加,一齊攻打邊城,南梁依靠著這城墻定然能抵抗住每一次侵略。

江辭卿目光悠遠,凝望許久不肯挪開,直到後面傳來蹣跚的腳步聲。

“將軍,”有些郁悶的開口,這一年的南征北戰,讓狄長傑膚色越黑,往日憨厚的外表、偶爾閃過一絲精明的虎目只剩下經過血雨後的沈穩。

“回來了?”江辭卿轉過頭,似笑非笑地開口,眉眼間的青澀皆散去,周身帶著股不怒自威,可駕馭千軍萬馬的氣勢,舉手投足皆讓人感到寒顫。

“回來了,”外頭威名赫赫,一刀斬破城門的狄副將,摸著挨了十棒軍棍的屁股,粗眉恨不得擰成八字。

“知道哪錯了?”江辭卿挑了挑眉梢,眼底覆著層薄冰,莫名令人膽怯。

“知道,”

狄長傑悶聲繼續:“如果我剛開始不拖延秋收,就不會晚兩日行趕來。”

江辭卿面色稍緩,聲音溫和,說出的話卻冷極,警告道:“下次再犯便不是十棍那麽簡單了。”

“明白,”狄長傑未露出一絲不滿,領軍不嚴便無法禦下,導致軍隊散漫,即便江辭卿不說,他也會去領罰,按照軍規可不止十棍。

話音一轉,他又道:“剛剛梁安楷派人遞信過來,請您在城外單獨見一面。”

江辭卿頓時皺眉,思索明白後又很快松開,回應道:“派人告訴他,我同意見面,但需在遠離城墻的百米外的空地上,他不準帶任何人。”

上次偷襲後,江辭卿終究是成長許多,凡事都多了個心眼。

“好,”狄長傑當即答應。

江辭卿則吐出口濁氣,心知自己即將迎來最難打的一戰,梁軍雖在前些時間損失了些許兵力,可他們背靠東夏,眼下打的就是龜縮在邊城,靠在東夏出兵出糧的主意,東夏雖清楚他們的無賴,卻也不得不幫忙。

而江辭卿這邊雖從剛開始的區區兩萬人馬,到如今的五萬之數,鐵甲、武器、糧草樣樣不缺,但面對國力未經動亂消耗的東夏還是稍顯弱勢,尤其對方還占據著如此堅固的城池。

若是梁安楷主動服軟,那麽他們也能少些麻煩,早點回去……

想到這兒,方才還板著臉的大將軍突然露出幾分溫情,眼眸中閃過深切的思念。

已經一年了啊……

北風呼嘯,瘦馬揚蹄,萬物蕭索,日近黃昏時最顯淒涼。

平坦空曠的平地中,只有兩人相對而站,兩人身後的百米外皆有穿著鐵甲、握著長刀的士兵一臉嚴肅的盯著,相信只要一出現異動,他們就會立馬拔刀沖向前。

梁安楷不留痕跡地上下打量一番,確定江辭卿未到長刀,只著單衣前來才放下心。

一改往日虛弱形象,江辭卿這位白跑小將單刀直入軍陣之中,不僅在軍隊包圍中奪得將領的項上人頭,還分毫未傷的事跡,已傳遍了整個帝星,眾人這才徹底知曉江辭卿的隱藏之深,梁安楷自然也就十分忌憚起來。

他強壓下心中不滿,溫聲感慨道:““辭卿長大不少啊……”

江辭卿望向他,歷經戰敗被擄、國家破滅的大皇子多了幾分滄桑之色,以前江辭卿還覺得他與梁季很不相像,眼下皮囊老去,倒是真有幾分一致了。

“殿下說笑了,辭卿都成年已久,說長大倒還不如說變老許多,”江辭卿搖了搖頭回應。

梁安楷頓時笑起來,好似一個兄長在看妹妹在嚷嚷著自己不是小孩子,語氣惆悵道:“無論辭卿幾歲,在孤眼裏都是那個未及膝的小孩,被父皇抱在懷裏吃糕點。”

江辭卿聞言一怔,倒是想起幼時不懂事,被老皇帝召入宮中,抱在懷裏邊吃糕點,邊看著底下的皇子皇女痛苦學寫字的往事。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她隨意回道。

“是啊,轉眼就是十幾年了……”梁安楷反倒沈浸在往事之中,面帶惆悵。

時隔一年後的初次交談,兩人都顯得十分冷靜,甚至談得上溫情,閑談著多年前的往事。

大皇子幾次提到幼時皇帝對江辭卿的好,試圖試探出對方是否知道老皇帝派出細作的事,若是沒有便可在制高點上指責江辭卿背叛南梁的事。

江辭卿則不痛不癢地回應過去,不露出半點口風。

橙色光暈將天地萬物暈染,梁安楷杵著那柄金鑲嵌母貝的蛇紋木手杖,垂落的金發掩住眼角的細紋。

“……父皇對你,比對我們這親生血脈都要好,記得阿穆還因此鬧過脾氣,被父皇狠狠責罰了一番。”

“那會你不是愛吃糕點嗎?父皇記得牢,你每次入宮,他都要提前囑咐下人準備多些糕點。”

梁安楷望向對面,費盡口舌卻只得來江辭卿平淡面色,心中不由焦急幾分,最後終於忍不住說出重話:“辭卿你對得起父皇嗎?”

聞言,有一搭沒一搭應和的江辭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諷笑:“我替他殺了謀害他的逆女,他自然是感激我的。”

“江辭卿你!”梁安楷徹底繃不住,和善的面色開始崩壞,露出幾分猙獰之色。

江辭卿身後的士兵面色一肅,隨時可能沖上來。

“父皇當年對你多好,你心裏頭不清楚?為何要選擇那個荒蠻之地來的野種?!幾百年前的交情,該斷早斷了!你生病時是誰給你送藥?誰氣得下旨不許你出山安心養病的,”梁安楷越說越怒,竟說的自己都信了。

“你不僅有所欺瞞,故意藏拙裝作身體虛弱,還背叛父皇,幫許浮生那叛賊覆滅南梁,”他好似看著一個誤入歧途的妹妹,很是痛心。

江辭卿不為所動,只有聽見野種時,挑了挑眉。

“父皇對你就算不是恩重如山,也算皇恩浩蕩,萬般寵愛了吧?我梁家也算的起你了吧?!”他幾乎是大吼出聲的。

“那你呢?你是怎麽報答我們的?!”

周圍士兵都露出動搖之色,心想老皇帝確實得起江辭卿,而江辭卿卻做出那樣的事……

見江辭卿不答,他心中便有底氣,真以為對方不知道那些事。

梁安楷面色稍緩,帶著勸人回頭的憐憫之色,開口:“辭卿,父皇待你如何?那個許浮生待你如何?她登基以後給了你什麽?她就是故意讓你帶兵和我們作對,想讓你死在外頭!讓她能高枕無憂地躺著龍椅上。”

“辭卿你不是笨人,你且想一想往日的你如何,今日的你在哪兒,你就明白父皇對你有多好。”

“你現在帶兵歸順於我,到時候我們一起打回都城,我便恢覆你的王位,到時候你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孤的淮安王,孤保你江家代代富貴,”他語氣帶著蠱惑,眼神分外誠懇。

他繼續開口:“那個野……”

這一次他沒再說完,只見江辭卿不氣反笑,直接打斷道:“是嗎?是日日派人給我下毒,一邊想依賴著江家的鍛刀,一邊忌憚著要將江家覆滅的富貴嗎?”

身後士兵如同聽到什麽隱秘之事,紛紛露出好奇表情。

梁安楷一怔,沒想到對方那麽能忍,他說了那麽久卻不反駁,直到現在。

江辭卿擡眼,眼神冰涼一片,冷聲道:“梁安楷,我以為你經歷那麽多會長進些,沒想到還是那麽天真。”

“你……”他表情一變。

“我以為你會想一想你被困在都城的妻子,用什麽條件來換取你們一家團聚的機會,結果你卻拉著我說了半天的廢話。

秋末冬起,這天一日比一日暗淡的快,轉眼就變得昏沈,濃郁的黑湧來,落入少女瘦削的脊背,眼底寒潭依舊無波無瀾,語氣平淡:“你的Omega還在日日盼著你歸來呢。”

“江辭卿!”

梁安楷被踩到痛處,怒氣沖沖的表情下是藏不住的恐懼,他當年為表忠心,一改其他皇室的作風,新婚之夜就標記王妃,若是江辭卿對他的Omega做出什麽事來……

後果他不敢想。

江辭卿終於露出幾分真切的笑意,問道:“要不殿下就此投降,本將再請陛下賜您個無關緊要的王位,送你一家團圓如何?”

“代代富貴不好說,但是可以保證您一家子平平安安,不被安插間諜、日日被下毒,天天提心吊膽地活著。”

梁安楷頓時啞然,憋了半天最後才狠狠冒出一句:“你休想。”

他曾經離皇位僅有一步,怎麽會甘心俯首在敵人腳邊。

意料之中的事。

江辭卿笑了笑,只道:“殿下若是改變主意,隨時可以派人告訴我。”

畢竟,她想早點回家了……

這場目的不同的交談最終還是不歡而散,江辭卿回到營帳後,一連幾天都瞧見軍中士兵,用一種看小可憐的神情看著自己,搞得江辭卿很是費解。

最後派出狄長傑才知那日的談話被傳播開,眾將士都知她從小被皇室下毒,很是同情她。

江辭卿聽聞這話,差點摔了手中的刀,若不是對方提到許浮生,她也懶得出言反駁對方的自欺欺人,沒想到竟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氣得她將眾人聚集起來,狠狠/操/練了幾日,於是同情之色蕩然無存,只剩下對殘暴將軍的畏懼。

————

幾日後,

戰鼓終於敲響。

梁軍只打算龜縮在城,試圖暫時避其鋒芒,而江辭卿卻等不了,冬雪將近,若是初東時還未打下邊城,那麽就得在這苦寒中,等到來年冬雪化開,才能繼續交戰,故而率先出兵攻城。

第一站先派出的是在陣營中、目光灼灼盯著江辭卿的狄長傑,他帶領麾下將士直沖城墻前,逼得鄭雲山親自帶兵出城才勉強將其擊退。

後頭又連續交戰幾日,江辭卿這邊念著早日回家,自然個個打了雞血般拼命,而梁軍毫無鬥志,只想著擊退對方就想,故而逐漸弱勢。

再加之空閑時間,江辭卿都命人日日在城外大喊之前投降不殺,一起回都城的話語,而是時不時還帶人齊唱都城的歌謠,所以邊城內的氣氛越發低迷。

鄭雲山等人看著眼底,卻無可奈何,甚至自己都忍不住動搖,他們的家人可都還在都城之中……

直到半個月後,阿福帶兵差點突破城門,鄭雲山等人才醒悟過來,連忙和東夏救援,不知達成了什麽協議,東夏同意出兵,局面頓時反轉,楚軍變成了頑強抵抗的那一方。

再過半月,鵝毛大雪飄然落下,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只一夜,積雪就已滿上小兒膝蓋。

於是,戰停。

作者有話說:

π_π評論發紅包,終於寫到小許要來了,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默咆哮者、十四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傾言 14瓶;CaO 10瓶;江淮 5瓶;落日餘暉 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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