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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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綠細葉飄落湖面, 掀起圈圈波瀾,曾經在湖亭月下飲酒的人,已經分散兩地, 白蘭花香依舊。

——啪嗒、

溫涼黑棋落於木質棋盤上,軟榻上對坐的兩人皆低垂眉眼觀棋。

室中寂靜, 角落中的冰盆散起白氣, 眼看那弱勢白棋突然得了機會,欲要借機起勢之時, 那黑棋直接轉頭撲去,大有寧玉碎不瓦全的意味。

那白棋自然不肯,拐著彎一退再退, 故而被黑棋圍剿, 一敗塗地。

“我輸了, ”執白棋的人並不強求, 當即放下棋子,坦然開口。

對面的紅袍銀發女人淡淡一笑,並未露出得意之色,只道:“承讓。”

繼而她擡眼看向對面, 如紅寶石的眼眸露出幾分思索之色。

北狄攝政王啊……

若單看相貌身形, 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對方會是崇軍尚武的北狄人,更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

膚色極白帶著股病弱之感,手腕腳踝處處都纖細好似一折就斷, 少見的淺灰色眼眸低垂, 分明近在咫尺,卻有一種遠在天邊的飄忽之感, 那單薄白裙掛在她身上都覺得有些沈重。

不像是傳聞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攝政王, 更像朵隨時會飄走的蒲公英。

許浮生這才明白了江辭卿的憂慮。

曾在那夜雲歇雨停的中途, 無意談起接親的事,方才眼尾還帶著春風的Alpha驟然擰眉,藏不住的憂慮,甚至還重重嘆息了聲,擔憂對方握不住這一碰就化的雪花。

許浮生當時只當她太過擔心好友,如今看來確實是有幾分道理的。

一個是炙熱如火的花蝴蝶,一個是冷淡至極的冰山,單是想一想就覺得不般配。

更何況還是花蝴蝶主動將人強擄回來的,只聽說折斷蝴蝶翅膀容易,哪聽聞蝴蝶捂暖冰山的事。

深刻體會到小Alpha感受的許浮生頓時將這件記在心裏頭、覺得江辭卿過分擔憂李知樂的事掀過。

對面那人不曾開口,仍由對方打量,臉上神情一直很淡,一盤棋局下來,居然只說了認輸的那一句話。

於是許浮生主動開口:“北狄與大楚氣候、環境相差甚遠,殿下在這可待得習慣?”

“都是在屋裏頭待著,沒什麽不一樣的,”對方不輕不淡地回應了一句,低頭將白棋子撿出,一顆顆收回竹編圓籮裏。

許浮生啞然,有些分不清這人是在抱怨還是旁的。

轉眼間,

方正棋盤上就只剩下占盡優勢的黑子,林清淮收回手,擡眼看向對方,語氣仍然平淡,像是風吹不起波瀾的凈水湖面:“陛下可願與我做場交易?”

許浮生眉梢一挑,多了幾分趣味:“什麽交易?”

“北狄可以按兵不動,或直接出兵助大楚奪回邊城,但……”她唇邊勾起一抹笑意,淺灰色眼眸終於有了焦點,如同雪白宣紙被突然添了一筆淡墨,清淡卻帶著無窮韻味。

“我要李知樂,”她直截了當。

許浮生怔楞了一下,且不說李知樂是江辭卿好友,但是這次推翻南梁,又出力又出錢的,多少也是個功臣,怎能當做個物件隨意交給別人。

而且對方敢說出這話,顯然是有十足的底氣……

被李知樂強擄回來、囚在馬車中帶回來的嬌弱Omega?

恐怕李知樂才是那個被下套,被Omega牽著鼻子走的那位……

她微微皺眉,一襲金紋紅袍散落在軟榻之上,精致到堪稱絕美的容貌帶著難以忽視的傲氣,沒了在江辭卿面前的柔和,一雙艷麗的桃花眼染上涼薄之色,未登基就已有幾分帝王風範。

對面的人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絲毫不覺得自己剛剛說出了怎樣驚人的話語,見許浮生許久未答,她又垂眼看向棋盤,周身環繞著股脆弱且疏離的氣息。

若不是垂落的手無意揪住榻沿,將那木頭扣出一道極深痕跡的話,或者真會讓人誤以為她不在意,就好像用自己的紙換了別人的一片葉子一樣,很是風輕雲淡。

屋外的仆從皆被驅散,院內空無一人,橙黃的光散落在空曠院子裏,顯得有些蒼涼。

“李大人可是朕屬意的戶部尚書,可不能輕易舍了去,”許浮生拿起茶盞,卻沒忽略對方慌亂一瞬的眼神,心中一定。

“她性格散漫疲懶,可不是什麽當官的料,”林清淮當即開口。

“這些都是小事,只要李大人將該處理的事處理了,其餘朕都可以忍讓,畢竟股肱之臣難尋,殿下掌管朝事多年應當明白吧?”

茶湯苦澀,許浮生只抿了一口便放下,眉眼帶笑,絲毫看不出心虛的樣子,好似這隨口扯出來的謊,已是思考多時的結果,全然忘記自己答應江辭卿要給李知樂賜個閑散王爺當當。

“股肱之臣難得,可邊城戰事更危急,東夏突然將舊朝大皇子放出,任由他在邊境稱王,讓他與大楚相爭,陛下難道不知他們在打什麽主意?”林清淮語氣依舊,卻難掩語調的加快。

明眼人都瞧得出東夏想看南梁大皇子與新朝相爭,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許浮生並不在意,笑道:“他們敢?朕可不止大楚一處人馬。”

“可是若動了那地方的人,陛下要付出的代價就大了。”

“兔子急眼了還會咬人,朕堂堂一國之君,總不能仍人欺負還瞻前顧後,不敢反抗吧。”

室中一靜,白裙與紅袍相對而坐,晚飯攜晨光穿透木格窗而來,將棋盤上的黑棋暈染。

“那加上北狄呢?”那淡漠如白紙的人終於出現一絲裂痕,淺灰色眼眸緊緊盯著對面,擺出自己最後的籌碼。

“北狄?”許浮生疑惑反問。

“以一國換一人,陛下覺得如何?”她語氣依舊,卻掩飾不了其中的執拗癲狂,橙黃的光染上眼眸,好似點燃肆虐難滅的焰。

許浮生怔然。

或許世人怎麽也想不到這普普通通的宅院中,前有謀劃南梁覆滅之事,後有人要將一國拱手相讓,那麽小的方寸之地,卻讓帝星大半人的未來發生了改變。

林清淮沈默地看著她,等著對方的回答。

許浮生輕輕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開口:“此事也有別的法子……”

對方眼睛一亮。

屋外的李知樂突然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尖後,轉頭看向旁邊的仆從,吩咐道:“讓廚房不必著急,估計還要晚些。”

“是。”

————

略顯混亂的大廳內,江辭卿陷在柔軟皮質沙發裏,身上還穿著銀甲,手中長刀滴著血,劈裏啪啦地往地縫中留,略長的發絲垂落,半闔眼眸瞧不起裏頭神色,靜靜看著這次鬧劇。

許浮生麾下季歡與李知樂派人來的莊雲起兩人各站一邊,表情略顯焦急。

“將軍,我等一路跟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將軍這事您可不能厚此薄彼,手底下的弟兄都在嚷嚷著您只顧著江家軍!”

江辭卿只是沈默不說話。

從破城入內的那一刻起,這季歡與莊雲起便急了,連忙帶人趕來,卻被江辭卿喝止住,眼下正吵鬧著要分一杯羹。

上次的事已讓他們麾下的人不滿,這回又只有江家軍,早已不平衡的士兵不僅是對江辭卿不滿,更是對他們這領頭的兩人心生芥蒂,畢竟之前江辭卿在陣營中所說的話已傳開,不參戰不分錢。

說實在些,誰跟來戰場不是想著建功立業、謀點錢財安生,可他們領頭卻壓著他們不肯出頭,以至於讓他們看著江家軍裝著滿兜子的錢,還要盯著運送著大批黃金白銀的馬車趕回南梁,誰看了不冒火。

“將軍,”外頭傳來聲響,狄長傑笑得眼不見眼,露出一排大白牙,往裏屋跨。

江辭卿聞聲擡眼看過去。

只見狄長傑雙手擡著一大木箱,身後面還是跟著數十人,進來後齊刷刷往江辭卿面前一站,將箱子重重放到地上,直接將其打開。

莊雲起、季歡兩人的呼吸一滯,繼而變得沈重起來,箱子裏頭滿滿當當地全是黃金珠寶。

狄長傑卻當沒看見似的,自顧自咧嘴笑道:“這建寧表面看著普通,裏頭的官員富商卻富得流油,比之前的起遠縣還有錢,這幾箱還只是縣令的私產,阿福哥還在外頭忙著統計呢,估計得熬到半夜了。”

起遠縣與建寧縣不過一般大小,之所以多了大半財富,是因江辭卿前次念著起遠百姓並未投靠向梁安楷,是受了那些昏頭官員的牽連,故而只抄了相關官員的家,再散錢買糧,安撫民心。

而現在這建寧縣早已投敵,她也沒了顧及,只下令讓人不要傷害百姓,但其餘官員富商都在抄家之列。

前有南梁平穩三百餘年,後大楚掀皇權未動地方分毫,故而這些商家富戶幾輩積攢絲毫未損,一抄家便是大箱大箱的金銀珠寶。

莊雲起、季歡聞言,更是眼紅的不行。

而江辭卿只看了那些個錢財一眼,繼而擺了擺手,道:“把這些東西拿下去,讓大家夥分了吧。”

“將軍!陛下對您不薄啊!”一聽這話,季歡頓時急了,這李知樂的人可以不分,但是他們可是許浮生的人,以江辭卿與許浮生的關系,他們理因沾點光。

對面莊雲起直接吹胡子瞪眼,直接單膝跪地,喊道:“將軍你和我家主子可從小到大的交情!”

兩人見江辭卿不吃前頭的那一套,當即搬出了身後的人,試圖用情義威脅。

江辭卿聞言,不氣反笑,本就清冽的眉眼覆上寒冰,下顎還殘留著之前無意濺到的血,冷聲反問道:“你們還知道這事?”

她猛然站起來,一腳向跪在地上的莊雲起,直接將對方蹬翻在地,緊接著擡刀揮向季歡,刀鋒淩厲,即便及時停住,也在脖頸上留下一道細長血痕。

狄長傑等人直接拔刀以對,面色冷然。

最怕的不是一直冷著臉的人,而且之前還溫和與你商量,現下卻毫無預兆動手的人。

季歡頓時白了臉,僵在原地不敢動。

莊雲起下意識爬起身,卻不敢站起來,變成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地板。

“陛下?”江辭卿冷笑出聲,透入玻璃窗的光線落在清朗輪廓上,不但沒有讓她多幾分暖色,反倒在半明半暗陰影中越發森然。

“你現在便可趕回去問問陛下,本將的做法是對是錯?”

漆黑如墨的劍身貼著急促的動脈,泛著冰涼的觸感,還能聞見絲絲未散盡的鐵銹味。

季歡咽了咽口水,跟隨許浮生多年的得力幹將,怎麽可能不知道這刀是許浮生的佩刀,平日裏連碰都不讓旁人碰,日日親自擦拭,眼下卻給了江辭卿,這態度已經足夠明顯。

她張了張嘴,卻無法說出任何話,曾經覺得江辭卿不過是許浮生的玩物,心中不免升起幾分輕視,即便對方之前在都城一戰中奮勇殺敵,昨兒又帶人夜襲起遠縣,也難改影響。

可現在江辭卿不僅不受他們威脅,甚至將刀抵在她脖頸,她才驟然醒悟,這哪是他們可以隨意揉捏的世家奶娃?!

分明就是頭佯裝合眼、時刻準備撲咬的虎!

江辭卿不管她,轉頭看向莊雲起,諷笑道:“莊先生也知我與知樂是從小玩到大的情義?就因她看重你,我才尊稱你一句先生,但你覺得你現在的所作所為當得起嗎?!你也不嫌臟了你主子的眼!”

莊雲起俯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

“本將再重覆一遍,這一路不缺戰功更不缺金銀珠寶,但是想要就必須做事!”

江辭卿放下刀,繃緊的下顎線越發淩厲,周身散著不容置疑的威勢,喝道:“別天天琢磨著自己的那些小九九!”

“別忘了自己身上還穿著江家鍛造的盔甲、手中還握著江家的刀!江家軍與你們,在本將眼裏並無不同,該做事做事,該喝湯喝湯,到時候領著戰功回去,封官升爵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但是……”

江辭卿語氣一寒:“醜話說在前頭,今日之事若還有第二回 ,這刀不會再停了。

這一套棍棗下去,這兩人都斷了之前的心思,連忙稱是。

江辭卿稍收斂怒色,揮了揮手,又看向狄長傑道:“拿下去分了,記得讓他們不要傷害百姓,今日休整一天,明早再派人買糧,將剩下金銀運回去。”

狄長傑聞言收刀,抱拳沈聲道:“是!”

下一秒抱著木箱大步走出去,跨出門口時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顯然方才的事是江辭卿提前吩咐的,故意打醒裏頭的人。

顯然,效果不錯。

作者有話說:

小江之我在外頭辛苦賺錢,我媳婦轉身賣了我的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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