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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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屋內, 見到裏頭情景,江辭卿莫名松了口氣。

或許很不該,畢竟這人還趴在床褥中, 以一種十分不舒服的姿勢側著頭,傷口感染引起的燒在臉上留下潮紅, 額間冒著細密的汗水, 眼眸緊緊閉著,透著股狼狽的脆弱感。

前回被騙了一次, 江辭卿多了個心眼,站在伸手夠不著的床邊等了一會,確定許浮生沒有耐心裝那麽久後才徹底放下心。

仆從很是貼心, 早早在屋裏頭準備了熱水和毛巾, 好似就等著江辭卿來伺候一般

江辭卿伸手往鐵盆裏探了一下, 是恰到好處的溫熱。

旋即, 水聲響起、浸透的毛巾被擰幹,輕輕擦拭去黏膩汗珠,向來被人伺候著的江家主,照顧起對方卻格外細心妥帖。

起碼讓陷入昏睡的許浮生稍稍松開眉頭, 好似舒適了些。

既已退燒, 就不能再用溫水反覆擦拭,雨水帶來的春寒常從縫隙中溜入屋內,本就虛弱的人哪耐得住這樣的冰涼, 別今晚發燒, 明晚就生了寒病。

沒事可做的江辭卿又坐回木椅上,視線環繞一周, 刻意只留下一盞暖和黃燈努力照亮房間, 不似尋常貴族世家的極盡奢華, 許浮生一向不喜歡住在大房間裏,擺設追求簡潔大氣,最好能一眼看盡裏外。

江辭卿曾疑惑問過。

許浮生很是坦然地回答:這樣就沒有可以讓人躲藏的地方。

言外之意便是防止別人刺殺。

眼下也阻礙了江辭卿想要轉移註意力的心思。

還以為被時間掩埋得很好的往事,就這樣輕易地被人掀起,不曾褪色過,如同布滿小刺的藤蔓萌了芽,繼而爭先恐後地延長枝幹。

她努力偏移思緒,甚至用埋怨許浮生非要自己過來、自己卻昏睡過去的事,來壓住自己心裏頭泛起的海浪。

可哪有那麽容易,清楚若不是自個願意,她一躺在病床上、不知多久才能痊愈的人,怎麽可能為難到自己,鹹澀又充滿腐蝕性的海水漲潮似的將她淹沒。

其實許浮生也沒做錯什麽。

是她先心懷不軌地接近對方,為達成目的使出各種手段,自然付出什麽代價都是應該的,畢竟她已獲得她所謀求的東西,就不應該在這裏矯情些什麽。

可能是反反覆覆地折騰,讓腺體出了問題,才使她成這幅模樣,江辭卿把罪名歸到標記上面。

但仍就沒有好過一些。

被細雨打濕的白袍響起摩擦的窸窣,家教極嚴的小家主彎下脊背,貼近了床上的人,因姿勢的緣故,細長脖頸扯開束縛的衣領,青痕如同宣紙上暈染開的淡淡一筆。

分明應該更輕松些的人,反倒覺得難受,像是那個藏在床下的項圈又一次回到脖頸上,將她牢牢捆住。

眼前閃過曾經的畫面,裝作恭敬的人表面低著頭,暗地裏卻偷偷擡起眼看向她脖頸,黃銅鈴鐺隨著走動丁零當啷地響。

江辭卿原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以坦然戴著它、走過庭院大街,直到後頭回想時,才發現自己牢牢記住了每一個戲謔、不屑的眼神。

曾經想騎馬執刀踏遍三國一地的肆意少年,十六歲被人牽走了馬、折斷了刀,又在許浮生這兒斷了脊背。

已離開的易感期讓江辭卿再也無法做出稀裏糊塗一頓哭的傻事,她抿緊嘴角,一直望著床上的人。

時至今日都分不清許浮生將自己看做什麽?

唯一一個得了她全部信任卻背叛她的Alpha?

還是一個逃跑被主人懲罰後、抓回的小狗?

曾經的爭取讓她失去阿娘,後頭的江辭卿只會把所有事情壓在心底,頂級世家的繼承人,骨子裏卻刻滿怯弱,若不是許浮生三番兩次地找到她,她不會生出歹念、翻墻而入。

總是不敢出聲問,許浮生不說她就假裝不在意,實際偷偷尋著蛛絲馬跡,拼湊出完整拼圖,若不是確定許浮生確實是站在她這邊的,她又豈敢在那個溪流中伸出手,若不是先得知許浮生記得往事,與她同一個目的,她又怎敢在對方面前大哭。

許浮生說的明晚遙遙無期,她就只會等著,結果對方直接受了傷被抗回來,已經猜到謀劃者的江辭卿理解她,也怨她一點消息都不露,甚至還在白日來了那麽一遭。

許是真的信息素混亂,又被人掀起往日回憶,亂七八糟的東西翻湧著地往身上壓。

江辭卿眨了眨眼,像往日那樣收斂神色,企圖恢覆清冽疏離的模樣。

也不是這大夫熬得是什麽安神藥,讓這人以這種難受的姿勢趴著,還睡得極沈,潤澤的紅唇微微張開,紗布包裹著圓潤肩頭。

江辭卿避開眼,眼神又落在系在對方手腕上的紅繩上,好一個厚臉皮,白日才她手中奪走,晚上就明晃晃地戴在手上,生怕她看不見似的,還伸出被褥外。

大抵懂了許浮生的感受,雖然她明白這紅繩只是一小孩開心時、順手送給她的回禮,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可依舊看著礙眼,畢竟這東西有著極其特殊的含義,總歸不是自己去求來送給對方的,肯定會膈應幾分。

直勾勾地盯了半天,最後還是偷偷打算摘下來。

繩子只編了個簡單活結,很是松垮,不然也不會讓許浮生輕易奪了去。

江辭卿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扯著那個結,微微用力往兩邊拉,直到貼在手腕上的繩子擴長,她再慢慢往外挪。

屋外靜悄悄的,沒有不長眼的東西敢打擾,細長雨絲如同層層迷霧,朦朧世間萬物。

怕吵醒這人,江辭卿動作極輕,好似做賊般往一點點挪出,熬過手掌最寬長的地方,她頓時松了口氣,剛想繼續低頭,就聽見有人幽幽開口。

“阿辭很舍不得這個繩子?”

心虛的人被嚇得一激靈,猛的扭頭望向另一邊。

那人掀開眼簾,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覷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江辭卿不經嚇,從白日就可以看出來這人膽子極小,一邊被嚇得心臟亂跳,一邊慌張望向外頭,恨不得在臉上寫下偷情兩字。

現在也是,放大的瞳孔讓本就漆黑的眼眸越發呆楞,像是被人嚇到的貓會瞪大眼睛。

許浮生微微抽回手,紅繩順勢挪回原位,讓對方小心翼翼半天的努力白費。

“你、你什麽時候醒的?”江辭卿差點咬到舌頭,又慌又尷尬地冒出一句。

“阿辭是嫌我醒得太早了嗎?”那人語調平常,依舊是那千回百轉繞著彎的調調,像是勾欄裏頭的最嫵媚多情的戲子。

“沒、不是,”意識到對方已生氣的江辭卿連忙收回手,稍穩下心神才敢開口解釋:“這是別人送我的。”

“哦~”尾調刻意延長,狹長的桃花眼半瞇,不僅沒有被哄好,還有越發加重的趨勢。

江辭卿腦袋終於靈光了些,趕緊補充:“是個五六歲的小孩,”

許浮生面色稍緩,輕嘖了聲又道,意味深長道:“阿辭很受小孩喜歡啊?”

送紅繩的、送花的,她沒瞧見的還有幾個?

不得對方解釋,她又笑吟吟繼續:“那給這個小朋友的回禮是什麽呢?是貼身戴著的玉佩還是阿辭親手打制的平安鎖?”

當真心眼子極小,什麽都記在心裏頭,時不時冒出一句來嚇人。

江辭卿頓時哭笑不得,一驚一笑揮散了之前的沈郁,只道:“幾個紅包罷了。”

提到紅包便想到冬天,許浮生停頓了一下,心虛地掠過這個話題,又道:“那我的呢?”

沒見過那麽囂張的人,自己還沒送什麽就開始要回禮。

可能是剛回憶了往事,腦子裏多些不正常的東西,江辭卿眼神恍惚一瞬,語氣摻了屋外的夜色,變得晦澀沙啞:“你確定要嗎?”

許浮生挑了挑眉,意思明顯。

江辭卿扯了扯嘴角,漆黑眼眸如同掀不起波瀾的潭水,語氣很是鄭重,沒有開玩笑:“我倒是挺想親手打制一副鐐銬送給主人的。”

許浮生註意到了這個許久未出現的稱呼,也察覺到了對方語氣裏頭的抑郁,眉頭微微皺起,卻因為不知發生了什麽而無法提問。

氣氛莫名壓抑下去,不遠處傳來風吹響木門的聲音,又重又刺耳,不知是那個馬虎的家夥忘了關上門。

“去洗漱,”許浮生開口,聲音淡淡的,沒有說同意還是拒絕。

“啊?”江辭卿有些楞。

許浮生只好再重覆一遍:“去洗漱,然後回來上床睡覺。”

“哦、哦哦,”好似之前兇巴巴威脅的人不是她,又縮到那個乖訓的殼子裏頭,老老實實按照對方的話來。

兩人不是頭一回經歷這事,江辭卿替她擋傷的那一次也是在後背,只是角色發生調換,故而也不算迷茫無措,甚至有些熟練,江辭卿自個洗漱完,又端來清水、幫對方簡單擦洗了一遍,繼而脫衣上床。

旁邊的暖燈未熄,怕晚上出了什麽問題不能及時註意到。

許浮生趴了一天難免不適,身下床褥再柔軟也受不了,江辭卿便平躺到她旁邊,然後讓對方微微起身,斜靠在自己身上,許浮生頓時舒了口氣,雖說沒好到哪裏去,但總歸是舒服了些。

江辭卿則一直緊繃著臉,從剛開始就註意著對方的傷口,直到現在才松懈,低低問了句:“疼嗎?”

半趴在她懷裏的許浮生不搭話,甚至沒形象地翻了個白眼,能不疼嗎?

笨拙的少女頓時沒了話,只能攬住對方的腰肢,盡量讓對方舒服些。

許浮生向來會享受,甚至越發往江辭卿身上挪,也不管對方舒不舒服,托高等級Omega的好處,下午換過一回紗布後就不再冒血,眼下傷口如同千百只螞蚱亂爬,應是開始愈合了。

“說吧,”她靠著對方懷裏,終於有心思開口,語氣是松懈後的慵懶,像只躺舒服的貓,對仆人輕輕喵了一聲。

“嗯?”直板板躺在旁邊的人有些疑惑,早已將之前的事掀過。

許浮生只好給予提示,之前不覺得,現在重覆才覺得有些好笑,饒有趣味地開口:“鐐銬啊,江大人放下厥詞後轉頭就忘記了?”

削瘦的身體頓時僵硬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危險的東西,那時候情緒上頭,根本沒怎麽考慮就脫口而出,現在才覺得有些羞恥。

是想將對方束縛在自己身邊嗎?

江辭卿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竟很是心動的認真思考起要用哪種鋼材。

看得許浮生好氣又好笑,這人知不知道自己的齷齪心思都要擺在臉上了。

因傷病,Omega沒有在後頸貼上阻斷貼,故而龍舌蘭的濃香幽然泌出,好似在蠱惑Alpha繼續思考下去一般。

對方好歹是個Omega,鏈子不能弄太粗大,密銀結實又好看,除了廢時間些沒有任何缺點……

江辭卿越想越認真,直到被肩頭的刺疼喚回思緒,不由冷嘶一聲。

扭頭看去被無視半天的Omega直接動口,咬下一個實實在在的牙印,半點沒留情,片刻就出現青紫。

“疼,”見對方沒停下的意思,江辭卿忍不住求饒似的喊了一聲,知道對方心眼子小,若自己不出聲,估計咬出血都不會松口。

聽到話音落下,Omega才施施然地松開嘴,即便在這種弱勢的情況下,也依舊要掌握主動權,看向江辭卿的桃花眼笑意盈盈:“江大人很心動?”

再心動也不敢。

江辭卿訕笑兩聲,虛偽地掩飾:“不敢不敢。”

許浮生嘖嘖兩聲,也不說是同意還是拒絕,反而覷了對方一眼,才懶懶道:“說吧,受什麽委屈了?”

江辭卿閃過一絲慌亂,不明白平常能隱藏很好的情緒,怎麽在許浮生這裏就不管用了。

Omega知她在想什麽,沒有賣關子的心思,直接說了聲:“傻狗。”

“眼睛都紅了。”

江辭卿很愛哭,卻很少顯露出來,常常是自個偷偷紅了眼眶,然後一眨眼就沒了水光,她剛醒來就瞧見了,只是那時候的江辭卿還在狗狗祟祟抓著紅繩,她哪有心思去琢磨對方哭什麽。

“說,”許浮生見這人悶著事想躲避,當即就吐出一個字,一如既往地霸道,無端令人想起護崽子的老母雞,隱藏在恨鐵不成鋼表情下面的是心疼。

江辭卿卻踟躕。

這事怎麽說?

哪有Alpha那麽斤斤計較,偷偷把之前的事全部記住,然後別人根本沒故意招惹她,她就偷偷掀開小本本,開始自己委屈。

江辭卿覺得有些丟人了,緊抿著嘴角想裝聽不見,可她卻忘記了Omega有法子治她,微微亮出白牙,Alpha脖頸一縮,頓時就老實了。

“剛剛有人叫我十一,”大抵是覺得難以說出口,江辭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覺得自己矯情。

屋裏驟然寂靜,只剩下溫熱的呼吸聲交纏在一塊,江辭卿覺得難耐,不禁偏頭躲開。

“是我錯了,忘記提前囑咐他們改口,”打破沈默的是許浮生溫柔下來的聲音,熟練地找到對方握起來的拳頭,然後輕輕將曲起指節掰開,繼而鉆入指間,十指相扣。

“我……不是……這不怪你,”江辭卿怔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好似從那一天開始,某人就學會了低頭認錯,她有些不知所措,覺得這事應該是自己的問題,而不是許浮生。

掌心傳來溫涼的溫度,江辭卿想逃卻被攥得更緊。

“這不是你的錯,是我過不去,”

“是我老是糾結於過去,”她穩下語氣補充。

回應的是對方的一個輕飄飄的吻,堵住了所有口是心非的解釋。

夜雨漫長,不曾停歇,已經被擋住幾天晚上的彎月扯開薄雲,自顧自地冒出頭往下看,龍舌蘭與竹香纏纏綿綿地交纏到一塊,帶著股黏糊膩人的勁。

江辭卿又想哭了,和對方相比,她更像個敏感無措的Omega,被人撬開唇齒,舀出竹蜜,占領濕熱的方寸空間。

濃郁的夜色不斷浸入房間,將昏黃燈光擠壓,越發瞧不出裏頭情形,在半明半暗的空間裏,只聽見一下下的破碎水聲,比雨落聲更加清晰動人。

有人低聲開口:“做嗎?”

忽然一陣布料拉扯聲響起,那劈裏啪啦響了一晚上的擾民門響終於停了,守在屋外的護衛到了換班時間,互相說了幾句後就踏水離開。

許浮生靠著對方,感受著對方劇烈的心跳聲,幾乎要從胸膛裏跳出,像是在做壞事的小孩。

作者有話說:

哎呀,沒寫完。

可憐小許受傷了還要哄老婆,

別想,沒車,那麽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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