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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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上

一大早,望春樓的大門就被人砰砰敲響。

靳思闕下樓打開門,一群精氣十足的長輩便帶著鑼鼓笙簫沖了進來。

各個聲洪嗓亮,對著剛剛剛裝修好,掛好百盞燈的樓裏裝潢指指點點,宛如搬來了一個菜市場。

“什麽情況?”謝瑩站在房間門口,見狀瞌睡徹底醒了,快步下樓,“餵……”

郭老看著靳思闕,不顧後者臉上驚訝,“看,我把大夥都給你找來了,怎麽樣?”

靳思闕:“師兄、師姐們,好、好久不見……”

一群人頃刻將靳思闕淹沒,摸摸她腦袋,拽拽她胳膊,一時感慨萬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活著見面。

眾人敘舊,謝瑩懵逼:“……”

“走錯了吧,”謝瑩看了一圈這些半老大爺大媽,不確定的問,“我們這可是戲樓,您這……是戲迷啊?還是來砸場子的?”

一群人,年輕的四十有餘,年長的五十多快六十。

謝瑩不明所以只覺荒唐。

靳思闕撲哧一笑,把郭老引著正式朝謝瑩介紹,“這是老樓唱班的角,別看郭老這樣了,他可是當年的禦用老生,臺柱子都要看他臉色場戲。”

“這些伯伯阿姨是咱們的場面了,戲臺後吹拉彈唱,都要仰仗他們,一個都不能得罪。”

郭老打量謝瑩,傲氣的從鼻子裏噴出一股氣。

“下午把佟彤叫來,就能開始彩排了,備一下戲,唱兩首開門紅的曲子,我來唱老生。”

“真的?”謝瑩朝靳思闕確認,卻見omega迎著冬日的晨光,眼底泛起一片粼粼波光。

“這個燈籠也不錯,唷,看這手藝,像是小雀兒自己糊的吧!”

“真的哦,看這,拓了望春兩個字是不是?”

“給我看看,等我戴個老花鏡……”

謝瑩嘴角抽搐:“咱,咱們家……真是越來越越熱鬧了。”

靳思闕也跟著一笑,她轉身,餘光瞥見一個人影,“師兄!”

麻子站外兩扇古門外的階下,目光覆雜的看著靳思闕。

靳思闕面上一喜:“師兄!場面我都找好了,是以前樓裏的老人,你不用幫我籌措了!”

屋裏眾人紛紛扭頭,剛才熱烈討論不休的人看到麻子都逐漸安靜下來,表情冷漠陌生。

麻子避開了那些熟悉的目光,他跨進門,走到靳思闕面前:“明天就開張了……”

靳思闕點頭。

“我來也是跟你說這個的,”麻子目光覆雜,“你讓我辦的事,我、師兄一直沒給你找。”

靳思闕微微詫異。

謝瑩在一邊聽著,“那今天這群老頭不來明天節目不就要開天窗了?”

“什麽天窗?”佟彤一腳跨進門,聲線洪亮,“靠,你怎麽來了?真是冤家路窄!總不能這破戲樓來個邱碟,還要把你召來吧!”

佟彤怒道,把包往桌子上一甩,叉腰罵:“弄了半天是你們明月風在這借殼上市,另起爐竈了唄!”

“……”

“嘚嘚嘚,嘚嘚嘚,”謝瑩吐槽,“你嘴上裝發條了?再多嘴扣你工資!”

佟彤:“……”

麻子擡眸,視線在那堆老人身上一掃,“別忘了顧家。”

眾人神情一肅,除了佟彤,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所以我才沒有幫你,思闕,眼下還有回頭的時機。”麻子低聲說。

堂中安靜下來。

半晌,一個人出聲:“要麽……還是散了吧……”

“是啊,老大不小了,何必又淌這個渾水。”另一人說道。

佟彤循著聲音扭頭,雙眼突然一亮:“郭鎮帆!啊!偶像!”

郭老:“……”

“您、您還活著啊!”佟彤口不擇言,說完立刻扇了自己一嘴巴。

佟彤幾步沖到郭老面前,“您您您,您知道嗎?你是我爸媽的偶像,我、我本來也想學老生的……但、但是……”

“嗚!”佟彤捂著鼻子憋住一聲哭腔,“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眾人:“……”

“那我先走了。”麻子朝靳思闕說,“你、你們好自為之。”

謝瑩看著消失的麻子:“莫民其妙,多少年的事了,還提它幹什麽?”

“你們介意嗎?”謝瑩問眾人。

郭老一群人全都面色凝重。

謝瑩又看向靳思闕。

靳思闕看著郭老一眾人,眾人低著頭,一一避開了靳思闕的目光。

“我明白了,”靳思闕深深吸了一口氣,繼而擡步上樓,她扶著樓梯,轉而看著樓下,“我會解決的。”

僅兩分鐘,靳思闕換好衣服匆匆下樓。

佟彤問:“去哪?”

靳思闕笑道:“顧家。”

“小雀兒!”郭老厲聲道,“別去!”

靳思闕輕輕搖頭,轉身朝門口跑去。

“餵——”謝瑩從廚房裏沖出,手裏拎著茶壺,“這你就不管了?”

靳思闕奔至大門,又急匆匆剎車,回身朝謝瑩做了一個脫帽子禮,做了一個口型,“關門。”繼而一揚手,消失在大門口。

佟彤:“……”

“偶像,坐坐坐,”佟彤轉臉,朝著郭老諂媚一笑,“喝茶吧!靳老板自己去茶市買的,味道還行。”

郭老一臉訕訕,他身後跟著來的七八個人沒一人落座。

謝瑩看著這場面不對勁,拎著茶壺一臉不善,說:“你們想怎麽樣?”

“我們先走了……”有人低聲說。

謝瑩咚的將茶盅放在就近的一張桌子上,莫名其妙道:“什麽情況啊?不就一個姓顧的?你們一群快六十,半只腳都埋進土裏的人到底有什麽好怕的?“

眾人:“……”

佟彤:“你怎麽跟我偶像說話的——”

“閉嘴!”謝瑩眉毛一豎,指著眾人鼻子說,“怎麽了?我說的不對嗎?畏畏縮縮,算什麽男人算什麽alpha!”

“我是beta……”極小聲的嘀咕。

謝瑩瞬間擡手,精準一指:“算什麽beta!”

眾人:“……”

“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這裏是什麽?拿戲當玩笑是嗎?”謝瑩叱鼻,“虧我以為你們這群藝術家有多麽了不得呢!”

“我告訴你們,這樓不僅是思闕的心血,還砸進了我所有的家當”謝瑩怒道,繼而搬過一只條凳,大刀闊斧往門口一坐,“一個都別想走!”

“佟彤!”謝瑩吼道。

佟彤呆滯片刻:“啊?”

謝瑩:“去我房間裏,把合同找來,簽字畫押,一個都別想跑。”

“……”

“看什麽看!排練啊!明天開業大吉,挑兩個開門紅的曲子唱!”

“………………”

“望春東到了,請乘客先下後上………”

“哐當。”靳思闕投進兩枚硬幣,按著帽子擠上車,站在一處角落避讓身後的人。

公交哼哧哼哧發動,窗外的憧憧人影開始後退,靳思闕回神,從大衣外套裏翻出手機。

靳思闕在導航裏輸入那個爛熟的地址,地圖只能導航到那個區域最外圍,靳思闕斂眉,嘴角嘲諷一牽。

她又點開微信,滑動消息列表,指尖忽而一頓,按在一處。

“什麽時候……”靳思闕喃喃,戳進呂妐婇的聊天界面。

最新的消息是呂妐婇發來的兩個謝謝。

上一條,是她發送的一條語音。

再往上是呂妐婇撥來未接的兩通語音電話,再往上是她發送過去的兩條五十秒語音。

再往上。

-【是你不想要我了。】

-【?】

再往上,是她打出夾著一堆亂碼的文字。

【我怕你不要了我。】

車身顛簸,靳思闕整個人都跟著晃了一下,她一把拽住欄桿穩住自己。

拇指不停的上下翻動,確認這條消息發送時間,發送對象,發動內容……她久久凝視,連指尖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昨晚……

昨晚她喝多了,喝多了不應該睡著了嗎?

耳根處的熱開始蔓延至雙頰,靳思闕緊咬住雙唇,屏著呼吸。

她沈默良久,動作緩慢的從背包裏摸出藍牙耳機,連接手機,按下那串語音。

她帶著醉意的哭腔從耳機裏傳來,靳思闕嚇了一跳,手機咚的砸在她腳上,繼而時滾到車上,砰一聲,吸引了同車乘客的註意。

“……”

偏就這樣,藍牙耳機仍然連接著手機。

“不是!是你要去相親了!”

“是你有遠比我更好的選擇——”

“你嗚嗚嗚……”

晴天霹靂,靳思闕僵在原地,感覺大腦缺氧,隨時會暈厥過去。

“小姐,手機掉了。”有人提醒靳思闕。

靳思闕滿臉通紅,躬身撿起手機,小聲說了句謝謝,忍不住埋進抓住吊環那只手的臂彎裏。

太丟臉了……

為什麽?

她竟然會跟著呂妐婇說這些話!

靳思闕她點開最後一條語音,害怕再聽見自己的聲音,轉換成了文字。

【我是謝瑩,呂總,思闕喝多睡著了,你放心啊有我呢,明天叫她聯系你。】

-【謝謝。】

靳思闕:“……”

公交播站,車身一頓,人群依著慣性搖晃,靳思闕也如一條掛在吊環上的鹹魚跟著擺尾。

人群上車下車,靳思闕始終目光空洞的看著窗外,她腦海裏,始終盤旋著兩個字,完了完了完了……

溫柔的前妻形象……完了完了都完了……

人群愈擠,靳思闕的手從吊環上垂下,落在身側,額頭一點,磕在面前的扶手柱的下車按鈴鍵。

“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叮——”

“誰啊!有完沒完!還沒到站按什麽車鍵!”

靳思闕:“……”

靳思闕扶著通紅額頭,小聲道歉:“對不起。”

“大早上的,魔怔了?”

有人小聲議論著。

“看著挺難過的,失戀了吧。”

“長的挺好看的,是個omega?眼光太高了吧,這都分手?”

靳思闕:“……”

公交到站,靳思闕立刻擠開人群,扯過背包下了公交。

她呼出一口氣,臉上溫度一點沒降,以至於冬日裏,她都覺得全身發熱嚴重。

手機震動。

靳思闕渾身一抖,她低頭,心中既忐忑又不安,點開微信,是謝瑩的消息,她松了一口氣。

謝瑩發來一段時間,是郭老在臺上試唱,臺下幾位前輩敲鼓吹笙的視頻。

謝瑩點評:【真有幾把刷子啊,突然感覺這戲樓能扛過一個月了。】

【哎,真該打電話讓你聽聽,這個視頻錄像有損音質。】

靳思闕不由一笑,回了謝瑩消息後她伸手攔下一輛出租,和司機說了位置,剛要把手機收起來,一個電話便打了過來。

靳思闕按下耳機上的接通鍵,“怎麽,還真要直播啊?”

那頭沈默兩秒,靳思闕目露疑惑,繼而心底一跳,便不等她看來電顯示,那邊已經傳來呂妐婇的聲音。

“直播什麽?”

靳思闕:“……”

alpha道:“怎麽不說話?”

“不、不是。”靳思闕只覺得舌頭打結,“我……”她攥緊大衣邊角,臉上剛下去的熱度再次爆發。

出租司機從後視鏡裏好奇打量靳思闕。

靳思闕沈沈呼吸,攥著手機偏頭朝向窗外:“有事嗎?”

“昨晚喝酒了?”呂妐婇問。

天知道,靳思闕最怕呂妐婇提這個,她捉緊手機,手指不自覺摳在出租車的車窗按鍵上。

車窗降下,冷風頓時撲了她一臉。

“……”

司機打了個哆嗦。

“姑娘啊 ,開著空調的。”司機說道。

靳思闕:“……”

“抱歉。”靳思闕端坐,清了清嗓子,控制著語氣朝電話那頭說,“喝了一點,我平時喝啤的比較多,所以……”

“所以昨晚喝的白的?”呂妐婇問。

靳思闕:“……”

“我……那些都是酒後胡言,你不要放在心上。”靳思闕小聲說。

呂妐婇嗯了聲,也認真的回答,“我知道,都是醉話。”

靳思闕聞言又別扭,濕熱掌心搓過膝蓋,不覺低聲道:“其實,也不全是胡話。”

手機那頭傳來車輛鳴笛聲,靳思闕猜測呂妐婇也剛到公司,“你、你先去忙吧。”

“呂總……”總助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

呂妐婇似乎下了車,聲音清晰度降低,帶著一點室外的風聲,“在外面開會,有時間再打給你。”

靳思闕整個人松弛下來,她低低嗯了聲。

“我會記得的。”掛斷前,呂妐婇的聲音和著風聲傳來,“你剛才說的,還有昨晚的那些胡話。”

“胡話我也當真了。”

靳思闕一楞。

嘟嘟——

電話切斷,耳朵裏只剩下忙音。

靳思闕覺得耳朵癢癢的,說不上來的感覺,一直癢到了心底,她想撓,卻明白那不是真的癢。

是心臟的瓣膜,被一根極輕的羽毛刮過般。

“到了。”司機將車停靠在一處無人區,他左右看看,納悶朝身後看,“姑娘,真是這啊?這都到遠郊了,地圖也不顯示,你確認是這?”

靳思闕握著手機,點頭說:“麻煩您再朝前開兩公裏。”

車朝前駛了兩公裏,遠遠的,可見平原上佇立著一棟歐式風格的建築,在視野的盡頭,縮成一個極小的點。

古樸的天邊有一團濃濃的黑,烏雲正逐漸蔓延。

靳思闕推門下車,掃碼付錢,她轉賬一千,在司機詫異目光下解釋:“麻煩您在這等我回來,就按您一天的流水算錢,行嗎?”

司機點頭:“行……不過這怎麽這麽滲人啊?姑娘你沒問題吧?”

“還有那麽長的路,不如我再開一段?”司機詢問。

靳思闕搖頭:“有求於人,還是算了。”

沒想到,她也會有回來的一天,靳思闕看著遠處那個點,風衣衣擺被風揚起,一同她再次長長的黑發。

靳思闕按住額角的亂發,目光深遠的看著闊野。

房間裏亂成一團,花瓶砸在地上碎成一團,雙鬢發白的老人躺在地上痛哭嘶吼。

十二的靳思闕神情恍然,她朝後一退撞在門上,繼而被聽見聲音沖上樓的菲傭推門甩在地上。

碎玻璃紮破了她的掌心。

“不識好歹的東西!”顧老爺氣喘不止,那雙渾濁的雙眼猶如蛇一樣盯著她,他捂住鮮血淋漓的額頭,低聲咒罵,“小畜生。”

菲傭說著靳思闕聽不懂的語言,在靳思闕的視角裏,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糾葛的人影,淩亂的鮮血……她摔在地上被花瓶割破的掌心,都令她產生了恍若隔世的錯覺。

她記得小時候,院長媽媽會帶她去看路□□米花的小商販,黃澄澄的玉米粒裝進去,會炸出金色的花朵。

那聲巨響會令她短暫的失聰耳鳴,她會像只受傷的幼鳥,轉身撲進杜夢真的懷裏。

杜夢真則會用她不寬厚的雙臂緊緊攬住她。

而現在,那些咒罵的語言也成了突然爆炸開了爆米花機器,令她無措耳鳴,像踩在浮雲上無處著陸。

“要你是看得起你!”望春樓,麻子扯著她的小臂,“你怎麽就不會為了樓裏轉圜呢?”

那天,她已經忘了是怎麽回到望春樓的,只知道麻子那張天塌下來了般的表情。

老班主走出房間,將她上下掃過,皺紋橫布的臉上露出欣慰表情,“你幹的不錯。”

麻子:“師父!”

“你們這樓關張吧。”翌日,一個西裝革履的人只留下這麽一句話。

靳思闕站在一邊,任由師姐替她換藥,樓上傳來麻子的怒吼聲。

“她會害了所有人!”

“不就是個領養來的雜種嗎?我不明白,您為什麽——”

“幹我們這行,說白了就是戲子!戲子就是任人玩弄的份!”

班主的聲音如拉朽的風箱:“這是戲,唱的是戲!不是娼!”

靳思闕一步一步走在路邊延伸向古宅的小路上,這麽多年過去了……有些人註定會改變,有些事也註定要去面對。

從前她的背後有杜夢真,杜夢真離開了她。

她以為自己有院長媽媽,可院長媽媽有太多無奈。

她以為會得到呂妐婇的愛……但在別人眼甚至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是不過是上位者機緣巧合的垂憐。

她總是太貪心太怯弱明白的太晚。太晚明白有些事,要靠自己爭取來,才能攥得住。

靳思闕伸手,按下門鈴。

鐵門上,對講機裏傳來一陣忙音,緊接著是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

“你好。”

“請問哪位?”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5-11 22:15:30~2023-05-12 20:31: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天王星引力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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