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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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爾?”

奈爾覺得自己喉嚨都要擠破了才艱難地把這個名字吐出口。

“你……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結結巴巴語無倫次的問,“你為什麽在這種地方?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可以幫你找一份體面的工作,憲兵團又不是養不起——”

利威爾只一眼就把他那些憐憫的話堵死在嘴裏。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多餘表情,喜歡斜著眼睛看人,眼神尖銳一如當年,冷過他手中的刀刃。

“我不靠施舍過活。”他簡單地答道。

“可是——可是——”奈爾明顯還沒能理順自己的思維,“埃爾溫那個蠢貨花了多大力氣才把你從地下街的爛泥裏拉出來你知不知道?”

他的眼裏慢慢出現一種奇異的神情:“是啊。他帶我離開這裏,他教我殺死巨人,他讓我拯救人類——那麽,巨人死了,我該做什麽?到哪裏去?”

“埃爾溫教過我識字,但並不多,不足以讓我以此謀一份工作。我仔細想過,我好像確實只會獵殺巨人而已。十七年裏,我的工作就是殺、殺、再殺。除了削後頸,我也不會幹什麽別的事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汙的手,神色厭倦。“我只是一把殺人的刀……除了飲血別無所長。”

埃爾溫與利威爾。一直以來這兩個人就等同於自由的雙翼。黑色與白色。交錯而成某種象征勝利的圖騰,期待著某一天將它烙印在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他們是調查兵團的傳說,像契合完美的刀與鞘。

那麽,一把失去了刀鞘的刀會怎麽樣?

——要麽不斷殺戮,以敵人的骨骸將刀鋒磨礪;要麽任其丟棄,等待銹蝕與腐爛——至於後者是在垃圾堆還是神龕中進行,都是相同的結果。

他疲倦不堪地松開手,匕首無聲無息地落進腳邊混合了鮮血的泥淖裏,光潔的利刃被汙穢裹挾,很快就冒著泡沈了下去。

“我來自汙泥,也將歸於汙泥。並沒有什麽不好。”

處理完這一切,時間早已過了午夜。重傷員和死者被救護班帶走處理了,幾個輕傷者草草包紮了傷口就被帶回了憲兵團的地牢。奈爾把利威爾安排在了一間地上的單人牢房,至少這裏沒有混雜了變質食物和骯臟體味的惡臭,也不會時常被淒厲的嗥叫或瘋癲的大笑吵醒。他甚至還吩咐士兵送去了洗澡的熱水和幹凈的衣物。

推開牢房門的一剎那奈爾下意識閉了閉眼睛,仿佛害怕見到什麽千瘡百孔的怪物。

利威爾安靜地閉目坐在床邊。他的五官和三年前見過的最後一面沒有什麽區別,只是瘦了很多,穿著簡單的白襯衣,沒有了領巾的遮擋可以看見突兀的鎖骨。

他真的老了。即使容顏未曾改變,眼角也已留下了歲月深深的刻痕,蒼白的膚色和深陷的眼窩訴說著這些年病痛和舊傷對他的折磨。

那大概就叫做絕望。奈爾想。

即使是最強的人類,終於也敗給了毫無期待的生活。

因為他失去了埃爾溫。

對奈爾·德克來說,埃爾溫·史密斯大概是他這輩子最不願聽見的名字。

從進入訓練兵團的儀式上第一次見到對方時起,奈爾就明白自己對這個男孩絕不會有好感。擁有挺拔身材、俊美容貌、周到禮節和無可挑剔的全科成績的金發少年是全體女生愛慕的對象,而彼時還未發育完全的奈爾只能在跑圈時氣喘籲籲地瞪著遙遠前方迎著朝陽的背影,期望心裏的怨念能化成瘦弱雙腿上的動力。81期訓練兵的畢業式上,埃爾溫宣布自己選擇進入調查兵團,作為有史以來第一個拒絕了憲兵團的首席吸引了全部的註意力,而身為次席的奈爾甚至沒有得到一聲祝賀。

盡管去送死吧,不出風頭會死星人。第二天奈爾坐上憲兵團的馬車前往王都時,在心裏憤憤地咒罵著。

埃爾溫成為調查兵團歷史上最年輕的兵長時,奈爾還在分隊長候補的位置上苦苦地熬著;埃爾溫得到了“人類最強士兵”利威爾,奈爾卻從未有一個夥伴能讓他放心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他用虛假的傲慢包裝自己,甚至在心底惡毒地嘲笑著對方每一次慘烈的傷亡,卻始終刻意回避著埃爾溫一直頑強地奮戰在與巨人交鋒的最前線、而自己只能躲在三道圍墻之內耀武揚威的事實。

直到他在壁外聯合作戰中因為求成心切過於深入危險區域,等他意識到陷阱時,整個憲兵團的精銳戰力已經被完全困在了一座古城鎮遺址的塔樓上。

這群一向養優處尊的優等生實際上並不擅長這種血腥的宰殺行動。很多士兵還是第一次參與對巨人的實戰,直接嚇軟了腿把自己送到巨人的嘴邊。而現在癱坐在屋頂上的也大多傷痕累累,一些膽小的年輕孩子已經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向他們所能想到的一切神靈祈求著奇跡。

“都給我閉嘴!”奈爾暴躁地呵斥著,盡管他和那些部下們一樣心裏沒底。我的結局就是死在這些令人惡心的嘴裏嗎?他握著自己最後一雙刀片,絕望地俯視著巨人扭曲蠕動著的龐大身軀和流著涎水的血盆大口,只覺得胃裏一陣抽搐。然後他看見那只最大的十五米級巨人的後頸綻開一片血花,接著是十米級和六米級,交錯的血痕中那些影子逆光飛來,鬥篷在風裏展開像是撲食的猛禽。一只手以極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衣領,將他遠遠地扔出去:“回去!”

他本能地開啟立體機動,回過頭時只來得及看見耀眼的金發一晃而過,立刻就被更多密密麻麻的巨人淹沒。憲兵們接二連三地從殺出的缺口被丟出來,有個熟悉的聲音在重重包圍中咆哮著:“精英班,把巨人的註意力吸引過來!盡可能多的消滅他們,掩護憲兵團撤退!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後退一步!”

“團長,我們怎麽辦?”他們停在了城鎮外的樹林裏,士兵們瑟縮著,但又害怕就這樣毫無顏面地成為逃兵。他咬了咬牙,舉起手中的刀刃,剛想指揮他們上前支援,一張嘴突然毫無征兆地從枝葉中探出,咬住了坐在他旁邊樹椏上的一個新兵。巨人咬合的位置在他的腰部,被咬掉半截身子的新兵一時未死,慘厲地叫聲讓人背後發涼,他的手臂痙攣一般胡亂揮舞著,拼命伸向奈爾:“團長!團長!救救我!救——”第二口咬在頭顱上,紅紅白白的液體噴濺上奈爾的靴子,呼救聲戛然而止。

一時間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醜陋而龐大的生物一口一口吞咽下他們的戰友,然後慢慢把視線投向離它最近的奈爾。

“……撤退、撤退!”從他嘴裏發出的聲音尖利而扭曲。

那一刻他終於向軟弱的內心低頭,承認他一直嫉妒著那個男人——從他12歲起,就一直掙紮著想要逃脫埃爾溫的影子,這三十年裏他所思考和籌劃的就是如何拼命讓自己向上爬,哪怕不擇手段也好,只要能達到比他更高的位置。財產、權勢、聲名,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的全部願望就只是想要超越埃爾溫·史密斯一次而已。直到今天,他發現自己此生再也沒有機會去完成它——因為他輸給了恐懼,而埃爾溫戰勝了死亡。

他看著止不住顫抖的雙手,明白自己已經再也沒辦法回到戰場。

那一天埃爾溫和他的小組沒有一個人回來。奈爾向作為作戰總參謀的韓吉匯報戰果時差點咬碎了牙。因為腿傷覆發沒有參與作戰的利威爾一直遠遠地站在窗邊,什麽都沒有說。

天亮之後韓吉整頓殘餘的兵力進行奪還戰。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巨人已在不知什麽時候撤離得無影無蹤,他們只看到一片殘破的房屋和滿地同樣殘破的軀體。在靠近城鎮西邊的一條街道轉角有一堆巨人留下的嘔吐物,橫七豎八的骨頭和腐爛的碎肉、布條、皮帶等等絞成一團,散發的惡臭讓人不敢靠近。立刻就有兩個憲兵團的新兵捂著鼻子逃到路邊嘔吐起來,奈爾也覺得胃裏一陣翻騰,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背後突然有什麽沖過來把他撞得一個踉蹌。

他聽到站在前面的韓吉尖叫了一聲,回過頭去的時候看到一個背影幾乎是撲到了那團殘渣上去。

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那位有嚴重潔癖的調查兵團兵長用雙手在腐爛的肉堆裏拼命地刨挖著,誰也不敢上前勸阻。最後他似乎終於找到了什麽,用領巾珍惜地擦拭幹凈,緊緊地攥在手心,像是被抽幹力氣一般跪倒在地。

那是埃爾溫的綠寶石領扣。

“這是艾倫給你的信——在你離開舊總部不久寄到那裏的。弗林斯把它帶了回來,因為一直找不到你,信就一直在我的抽屜裏放著——對了,他一起帶回來的,還有這個。”

一封信和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套遞到他眼前。那是很多年前的舊款式了,似乎也穿了很久,領口已經磨得發白,雙臂和背上的刺繡是有些褪色的自由之翼。

“自由之翼的含義,你還記得嗎?還是說死在憲兵團的牢房或是留在地下街等著發臭,就是你想要的?”奈爾透過生銹的欄桿抓住利威爾的肩膀,手指下能清晰地摸出骨骼的形狀。他似乎想說什麽,囁嚅了一會最終還是頹然地深深嘆了口氣。

“別讓自己後悔,利威爾。”

出門的時候深冬凜冽的風讓奈爾狠狠打了個哆嗦。“他媽的。”他啐了一口,裹緊了身上的鬥篷,招手示意等在門口的士兵上前為他打上雨傘。腿腳在泥濘的浸泡中有些不聽使喚,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遠處燈光下的憲兵團總部吃力地跋涉過去。

——我也老了。他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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