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蒙蒙。

燕林蕉明確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但她醒不過來。

她站在一條小巷口，看著眼前被雨水洇濕的青石地面，遲疑半晌, 方擡步走了進去。

雨水悄無聲息地穿過她，未曾沾身, 也未使她鬢發亂去一絲一毫。

走得深了, 燕林蕉便看見眼前的場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 孤零零地蹲在墻邊，雙手抱膝, 整顆腦袋埋得很深, 只能看見她發頂梳得歪歪扭扭的小髻。

燕林蕉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眼熟, 站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猛然驚覺，這可不就是她自己嗎！

——或者說，是她穿來之前的原身，燕令嬌？

正疑惑時, 燕林蕉看到另一個身影走近了。

是小桃。

臉上同樣帶著稚嫩的小桃，渾身臟汙，走到燕令嬌的身邊, 低下頭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肩膀。

“哎, 二娘。”小桃撇著嘴問，“你到底怎麽打算的啊？”

燕令嬌動了動胳膊, 慢慢擡起頭來：“我會完成大姐的囑托，把她的東西帶到天水城交給時家。”

少女的一雙眼睛澄澈明亮，並沒有因為這朦朧的天氣而暗淡一絲一毫。她握緊了手裏的金珠，對小桃說：“你是姐姐的貼身侍女，我會求時家給你安排個好去處。”

小桃：“那你呢？”

燕令嬌搖了搖頭：“走一步看一步吧。”

燕林蕉怔怔地站在一側, 不知怎麽，就是聽懂了少女未說出口的話。

她自知是個外人，嫡姐死了，她是不好意思去投奔時家的。

這樣的原身，又怎麽會是殺害了親姐的人？更不會刻意去冒充嫡姐騙人。

燕林蕉覺得胸口好像有點悶，她皺起眉頭，輕輕地捂住胸口，聽到小桃說：“那不行，我家娘子沒了，沒人給我做主，時家也靠不住。”

燕令嬌問：“那你想要如何？”

小桃道：“我要跟著你。”

燕令嬌遲疑了一下。

燕林蕉看見她張了張唇，似乎還要說什麽，但突然一陣眩暈，燕林蕉被迫抽離了這個場景，眨眼就切換到了一處花園。

她發現自己倒在地上，一只胳膊抵在地面上，支起上半身，衣裙上不少地方都被地上的石頭割爛了。

小桃同樣伏在她的身側，瑟瑟發抖。

在她們面前，是一群惡劣的半大少年，他們摩拳擦掌，興奮地看著兩人的狼狽之色，撿起地上的石子就朝她們身上丟，看到她們被砸傷、無力反抗，他們哈哈大笑。

“兩個叫花子，怎麽混進來的！這兒也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嗎？”

“……”

燕林蕉感到很生氣！這群熊孩子！她擡手想給他們一個教訓，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自己使喚。她只能看到作為廢柴的“燕令嬌”迫不得已用手擋住頭，四處躲避，毫無返還之力。

正這時，一道火紅色的靈力從一側打過來，瞬間便把那群少年打飛了一大半！

燕林蕉一看，楞了一下。這不是小時候的漂亮弟弟麽？那時候他還矮矮的，看起來不到她肩膀呢。

小時候的時揚已經很厲害，輕易就能把那群惡劣少年嚇跑。他向兩人走過來，燕林蕉聽到“自己”說：“謝謝小弟弟。”

時揚頓住步子，似乎是楞了一下，站在那兒打量她們一會兒，問：“你們是誰？怎麽會在這兒？”

“我……”

燕令嬌還沒說出口，小桃搶先道：“我們是榕城燕家的，這是我們家大娘，說起來，時家老爺可是我們家大娘的舅舅。”

燕令嬌蹙眉道：“小桃，別胡說。”

小桃立即反駁：“我怎麽胡說了！娘子你不是榕城燕家的嗎？”

燕令嬌不明白小桃為什麽會這麽說，剛要開口，時揚走了過來，問：“那……你們是來找……時家家主的？”

小桃狐疑地盯著時揚：“你認識他？”

時揚沒答，燕令嬌有些忍不下去了，站起身把小桃拉到自己身後，插話道：“不是，我們是誤入此處，這就走。今天先謝謝你，小兄弟。”

說著，燕令嬌就要拉著小桃轉身離開，不妨又被時揚叫住了。

“等等，”時揚向她們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了地上那顆金珠子，“你東西掉了。”

燕令嬌怔了一下，轉身看去，正要伸手去接，卻見時揚五指收攏，縮回了手。

“就當是給我的謝禮吧……姐姐？”

漂亮弟弟動作溫和，面上也平靜，看著還是挺乖，說出來的話……卻怎麽那麽強盜？

燕林蕉旁觀這一切，整個人都驚了。

倆人身上衣服破破爛爛的，一看都是窮酸的要命，就這麽一顆金珠子，他說要就要，完全不符合她對時揚的認知啊。

燕令嬌也明顯楞住了，小桃頓時就皺起眉頭：“這怎麽行？這可是能證明我家娘子身份的東西。”

時揚：“什麽身份？”

小桃：“當然是時……唔。”

燕令嬌眼疾手快捂住了小桃的嘴。

時揚看看她們，把珠子放到袖子裏，顯然是不打算還了。

燕令嬌趕緊說：“還是給我吧，這是我姐姐的遺物，她才是時家老爺的外甥女。我來就是為了把這顆金珠送到，然後我就要走的。”

時揚看一眼小桃，道：“所以她在說謊。”

燕令嬌道：“她是怕你再像剛剛那幾個人一樣欺負我們，才這麽說想震懾你的。”

“哦，”時揚還是沒有把珠子還給她們的意思，只看著燕令嬌說，“被我爹知道了，我爹會讓人打死她的。”

“你、你爹？”燕令嬌瞠目結舌，“你爹是誰？”

話剛落下，她就反應過來了！

她們偷偷混進時家花園之前打聽過了，時家老爺膝下不過一個七八歲的兒子，好像是個天才，小小年紀就練氣七階了。

難道就是他？

小桃唔唔掙紮了兩下，燕令嬌趕緊把她放開，小桃道：“小郎君，那還請你幫我們引薦時老爺。這珠子真是我家娘子的遺物，時老爺一看就知道了。剛剛我也是情急之下才那麽說，不是有意騙你，你就忘了吧。”

兩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眼含期待，巴巴地望著他。

時揚卻不為所動。

“我不幫騙子引薦。”他說，“而且，你們已經沒有信物了。”

燕令嬌：“……”

小桃焦急道：“那小郎君，不幫我們引薦也行，要怎麽樣，你才願意把金珠還給我們呢？”

時揚低下頭，他想了想，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了燕令嬌的衣袖。

“除非……你真的是我姐姐。”

……

燕林蕉霍然睜開眼睛。

她醒了。

是景玉峰的冰屋。

夢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清晰的記得時揚小時候的樣子，記得他拽住“自己”衣袖時的觸感……

不，絕不是夢，而是記憶。屬於這具身體主人的燕令嬌的記憶。

燕林蕉感到頭皮發麻。

她穿過來以後，對原身的記憶一無所知，怎麽現在卻夢見了？而且還夢見了原身與時揚的初見……

原來時揚早就知道她的身世，卻一直沒說。他在一開始，就很親近原身這個姐姐嗎？

燕林蕉抿住唇，想起書中原身和時揚的結局，時揚是為了給原身報仇，才去與男主決戰，不敵而死的。

所以……所以原書中，時揚是喜歡原身的，他知道原身與他沒有血緣關系，就像現在他喜歡她那樣的……喜歡嗎？

燕林蕉腦子裏嗡嗡地響。

她已經不止一次和時揚神識交融了。他可以看到她的一切，自然知道她的來歷，那他就沒有好奇過，他原來的姐姐，去哪裏了嗎？

他喜歡的……到底是誰？

燕林蕉坐起身來，一手撐住額頭。

臨睡前，她還和時揚在蒼巖峰的木屋，他們是親密的戀人。

現在醒來，燕林蕉竟覺得跨越了一個世紀，神思都恍惚了。

這屋裏只有她一個人，時揚呢？

她是怎麽回來的？

燕林蕉出去轉了一圈，連一個人影都沒見著，只在回來的時候，碰見了赤瑤。

“長老，附離呢？”

赤瑤站定，看她一眼，微微含笑：“他今晨就去蒼巖峰了，怎麽，沒有告訴你嗎？”

燕林蕉：“沒有啊。可能是那會兒我還在睡吧。”

她心裏不太舒服，還有許多疑團，偏偏時揚已經閉關了……想了想，她道：“那我去看看他。”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說上話。

赤瑤沒多想，只當她是要確定時揚沒有亂跑，點頭道：“也好。你只管去，透過窗子就能看見他了。”

燕林蕉嗯了一聲，足尖點地，快速躍至高空。她對影月宮的地形還不是很熟，辨認了一會兒，才找到蒼巖峰的方向，掠過去了。

只是不巧，時揚已經閉關。

燕林蕉站在窗外，隱約看見內室盤腿打坐的少年，一身月白長袍，墨發披肩，俊美無雙。

就是這麽個人……神識交融時從不讓她進入他的識海，哪怕最近兩次讓了，也只給她看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燕林蕉越想越氣，這混蛋弟弟，肯定有事情瞞著她，等他出來……

“我饒不了你！”

燕林蕉氣勢洶洶地對著木屋喊了一聲，然後瀟灑轉身離開。

只剩下屋子裏的時揚，睜開眼睛，有些茫然。

他做錯什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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