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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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鉤一般的彎月即將落山,有淡薄的曙光自天際隱現,眼下天剛拂曉,漠北沙匪的營地中已經傳出了窸窣的響動,晨起的女子將防風的衣袍裹緊走出了氈帳,頭上覆著的紅色紗巾在曦光中顯得格外明麗奪目。

昨日夜裏下了一場久違的大雨,大漠中的雨便如黃金一般珍貴,許許多多蟄伏在塵沙下的種子都在等這樣一場甘霖,好叫沈眠了許多年的生命於一夕極盡綻放。

準備趕著牛羊去放牧的人見到女子大步流星地走過,驚訝地笑問道:“當家,怎麽今日這樣早便醒了?”

女子一步未停,只迅捷地翻身上了馬,任輕快明亮的話語聲灑落在身後。

“昨夜落了雨,沙地裏許會長出花來,我去沙角山看看花。”

呼喝聲響起,牽著馬韁的手一打,馬蹄便噠噠地跑起來,不多時一人一馬就已飄然遠去,化作了天邊的一個小點。

駿馬載著年輕女子疾馳在大漠黃沙間,紅色的紗巾隨風獵獵舞動,便似飄揚躍動的一團火。

當燦亮的朝陽慢慢攀上山頂,灑落下一片金色光輝,沈郁華已迎著光登上了沙角山頂峰。

沙角山是一座峰巒高聳的沙丘,其中沙粒粗且色黃,每有風拂過,沙中便會響起錚錚的鳴動聲,絢爛的朝暉灑在沙上,將本就金黃的沙山更蒙上了一層耀眼的光,一眼望去恍若大漠中築起的一座金色寶庫。

戴著紅巾的女子站在這片光的最高處,半瞇起眼往沙丘下看去,入目的景色就讓她姣麗的面容上添了一抹明媚欣悅的笑容。

眼前是漫無邊際的紫色花海,原本荒涼死寂的大漠上開滿了密密叢叢的不知名小花,將蕭索的黃沙盡都覆上明艷綺麗的亮色,在沙海下長眠了數年、十數年,甚至更久的生命都在此時綻放出了最絢爛的姿態,一朵朵看起來嬌嫩柔弱的野花隨風搖曳擺動,卻似比一旁千年不死的胡楊還要堅韌而令人動容。

來漠北已四年,這般壯闊瑰麗的奇景沈郁華卻也只在不周城的老人口中聽過一次,如今終於親眼見到,方叫她知曉何謂“嘉景勝仙鄉”。

遠眺的目光漾著明快笑意一點點掃過眼前風光,而在觸及萬千繁花中一抹深濃黛色時卻忽然頓了住。

“嗯?有人?”

她面露驚訝神色,隨即以手遮在額前擋住照來的陽光,往那處再細看了一眼。

穿著黛色衣裙的人倒在紫色花叢中,乍一看去幾乎與周遭花草融為了一片。

的確有人,好似還是一名女子。

察覺到不對,她當即縱馬奔下了山,快速朝花海中那抹黛色身影而去。

奔馳的駿馬急停在昏倒的人身邊,沈郁華跳下馬,蹲在女子身旁仔細端詳了一眼。

眼前的黛衣女子看起來極為年輕,她毫無聲息地躺倒在地,手中緊握著一把劍,冷銳的劍鋒上沾滿了粘稠的殷紅液體,一襲衣裙已是殘破不堪,身上有數十處大大小小的傷口,最深一處幾可見骨,叫人目不忍視。

沈郁華伸出手去在眼前人頸間探了探脈息,察覺到手下還有微弱跳動,立即將人攬入懷中,欲帶此人回營地療傷休養。

在抱起女子時,她瞥見懷中人雙眼好似睜開了一道縫隙,握著劍的手微微動了動,卻又很快因體力不支再度暈死過去。

將此番動作收入眼底,她不免生出了一絲訝異之情:這小姑娘好強的警惕心。

以最快速度趕回營地,沈郁華將受傷的女子交給了部族中充當大夫的楊六。

楊六大略檢查了一番後,大咧咧地笑道:“傷得重了些,不過不礙事,好好將養一段時日便好了,只是手上那道傷畢竟透骨了,恐怕要好得慢些。”

聽到此人傷勢並無大礙,沈郁華總算放下了些心來,將女子留在氈帳中便準備離去,臨走前不忘叮囑道:“日後再要上藥就讓柳楓來吧,畢竟男女有別,況且你們這些粗莽漢子下手沒個輕重,上回阿旺還同我抱怨了許久說你給他綁藥時險些將他胳膊扭傷。”

話音略停,她似是攢眉細想了想,又一搖頭:“算了,她要換藥的時候還是喊我來,左右最近我也無事可做。”

說罷,她再瞧了榻上女子一眼,便步履生風地離開了。

又過了五日,那黛衣女子好似一直沒有醒的跡象,在沈郁華照舊前往安頓女子的氈帳中準備為她換藥時,甫一掀開門簾,卻有一點寒芒裹挾著冷風自側旁驟然朝她刺來。

她暗驚一跳,反應極快地偏身躲開這一劍,隨即雙手抽出腰間彎刀一架,再擋下緊隨其後的變招,銳利的青鋒與輕靈的彎刀不斷碰撞出金石相擊的瑯瑯聲響,兩道身影就這般在不算寬闊的氈帳裏交起了手。

除卻剛開始毫無準備時的些微措手不及,過了十幾招後,沈郁華手下應對便慢慢從容起來,甚至還有閑暇偏開視線去看那執劍的女子。

眼前人面容蒼白,身子孱弱,神色滿是惕厲戒備,如同一只蟄伏許久只為等待這一刻出手機會的猛獸。她右手上傷處還未愈合,因此此刻持劍用的是左手。

不斷揮來的劍很快,很利,但卻毫無危險。

因為持劍之人如今身負重傷,且全無內力。

在刺來的劍又一次意圖直取她心口時,沈郁華手中彎刀不擋不避地迎面而上,擦著劍身扣了過去,就將那柄冷厲的劍鋒死死鎖在了兩把彎刀間。

“你的劍應該很強,但你現在太弱了,打起來卻沒什麽意思,等你養好了身子再同我過招吧。”

帶著幾分松快慵懶的話音落下,鎖著劍的彎刀便松了開來,持劍的人只是看著她,沒有再動,於是比試之中占了上風的女子就收刀回鞘,嘴角噙著一縷笑意悠然離去。

沈郁華在說出那句如同下戰書一般的話時深覺自己頗具強不淩弱的大俠風範,而她後來卻為自己這番看起來瀟灑不羈的話語後悔懊惱了無數次。

綠洲廣闊平坦的草地上,兩名女子位於湖畔手持兵刃不斷過著招,刀光劍影閃爍連連,倒影驚動了湖中游魚,仿佛將頭頂日光都要遮蔽過去。

在又一次被凜然的劍光先一步封住去路,以致後續招式無法再施展下去時,覆著紅巾的女子氣惱地退開身子,怒道:“你的劍為何總是快我一步!”

握劍的人便也垂下了手中劍,淡然的話語聲仍是無波無瀾,聽來卻有幾分無意的諷刺。

“是你的刀太慢。”

沈郁華氣急,但知曉她說的並不算錯,於是無言以對。

自上回她在氈帳中放下了那句漫不經心的狠話後,眼前女子便似記掛上了她,身子方好就開始不斷尋她交手。起初兩人打得還算有來有回,甚至沈郁華略占上風,可待到那女子手傷好透,握劍的手換回了慣用的右手後,她便再也未勝過一回,往往過了不到二十招就叫眼前人把刀打落。

並非是她太弱,而是交手之人實在是過於強了。

為了以示公平,她知曉眼前人全無內力,於是過招時自己也未曾動用一絲一毫的內力,兩人只以招式決勝負,而她的刀法卻遠不如對方劍法迅疾靈巧。

沈郁華看著拿劍的人,不甘心地問道:“你的劍叫什麽名字?”

“清秋劍。”

一聲輕哼,頭戴紅巾的女子傲然地擡起了下頜,“你等著,我定會創造出一門比你的劍法快上百倍的輕身功夫,讓我的刀能夠更快,遠勝於你。”

似想到什麽,她驕矜明麗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粲然笑意,脆亮的話語聲輕快道:“倘若成了,就叫它踏清秋!”

持劍的女子看了她一會兒,便點了點頭。

“好,我等你。”

有了新的目標,沈郁華心中悒郁之情頓時去了不少,神色也回覆清朗,她收起了刀,仿佛突然想到什麽,眨著眼睛看向眼前人。

“你來了這樣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子頓了一瞬,方淡淡道:“岑朝夕。”

“朝曦?是‘朝曦入牖來’的朝曦?”

“‘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朝夕。”

聞言,沈郁華不禁揚了揚眉,好笑地睇了她一眼:“小小年紀便談什麽道與死?”

話音柔和幾分,她又道:“那就是朝夕相處的朝夕了。我叫沈郁華,是漠北沙匪的頭領,你我年紀應當相仿,我叫你朝夕,你就叫我郁華吧。”

岑朝夕不置可否,只還劍於鞘,出口的話語聲漫不經意。

“若想勝過我,僅憑你如今所學武功絕無可能,我知曉世間大多輕功刀法的招式秘籍,可以將它們盡都傳授於你,也免得你如此茫無頭緒地去想,叫我等得太久。”

被她這副輕慢漠然的模樣氣得一噎,沈郁華惱道:“你這小丫頭說話怎麽一點都不討人喜歡?!”

女子對她如此慍惱之態好似無動於衷,只輕輕看她一眼。

“學不學?”

沈郁華咬牙。

“……學。”

自此以後,沈郁華便當真跟著這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上三歲的外來女子學起了武。

她發覺這小姑娘雖看起來疏離淡漠,但卻極負責任,說過了要將所學所知的刀法輕功教給她,就沒有分毫藏私。

兩人便如此整日對練研究,朝夕相處,堪稱形影不離,叫整個營地的漠北沙匪都知曉當家與這不明來歷的女子交情愈發深厚。

而這一日,沈郁華在為自己剛生育過的駱駝擦洗過後,正要再去同岑朝夕練武,卻發現四處尋不到她,平日她常去之處皆不見蹤影。

直到順著湖畔找了一圈,才終於在一棵樹下見到了那抹黛色的身影。

沈郁華走到她跟前,沒好氣道:“你怎麽躲到這來了,叫我好找。”

岑朝夕頭也未擡,只用一把鑿刀雕刻著手中木劍,平淡道:“今日不習武,你自去練吧。”

“為何……”

方要出口詢問的話音一停,沈郁華目光凝在她手下木劍上,忽而驚訝地擡起了眉,“今日是你生辰?”

那木劍形狀小巧,不過巴掌大,分明就是抓周時所用之物。

岑朝夕動作微頓,而後低應了一聲。

沈郁華想了想,一把牽過了她拿著木劍的手,風風火火道:“你隨我來。”

沒有絲毫準備的女子面上流露出了猝不及防的茫然神色,就這般被她牽扯著拉上了馬,往大漠深處而去。

兩人駕馬來到了沙角山,沈郁華尋了個較平坦的位置隨意地坐下身,擡起的手指向天邊將要下落的紅日,帶著些慵懶舒快的話語聲便響了起來。

“整個漠北最美的落日就是沙角山上的落日,喏,好看吧。”

望著將雲層染成一片霞紅的夕陽,岑朝夕方恍然地醒過神來。

原來只是帶她來看日落。

短暫靜默後,她很輕地應下了聲。

“嗯,好看。”

身旁女子便笑著彎起了眉眼。

“自來到漠北後,我每歲生辰都會來沙角山看日落,當我看著這輪紅日慢慢落下山,我便知曉我又長了一歲,又見過了三百餘次日升月落。但落日還會升起,太陽永不會雕零,因此我也從不感到失落悲傷。”

沈郁華轉過頭看向身旁人,漾著笑意的雙眼中透出幾分俏皮的黠慧,“我的駱駝也在今日生了小駱駝,既然它與你是同一日生辰,那我決定要為它取名叫小夕。”

岑朝夕怔了一瞬,略微蹙了眉,卻終究沒說什麽,只斂著無奈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高興便好。”

看她這副頗不情願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沈郁華禁不住撐著身子笑彎了腰,直到笑得眼角泛淚,嘴都有些酸了,她才慢慢止住笑,隨後從懷中拿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黃銅鈴鐺,遞到身旁人眼前。

“喏,這本是我打算給小駱駝做的駝鈴,現下就將它送給你了,權作生辰賀禮罷。”

停頓了片刻,一只手伸了過來,將她手中駝鈴取走,垂眸看了一眼後便靜靜地把駝鈴握在手心。

沈郁華眨了眨眼,便又拿出了一枚一模一樣的駝鈴,笑盈盈道:“我還有一枚,恰與你的是一對,上面的圖紋可都是我自己畫的,你可莫要將它弄丟了。”

黃澄澄的鈴鐺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更加金燦明亮,其上雕畫的沙海紅日紋樣籠著落日餘暉,便好似成了真,熠熠地反射出一片光芒。

一陣風忽然拂過,將駝鈴吹出清靈的聲響,細軟的黃沙被輕風卷成一片朦朧黃霧,再悄無聲息地落到另一處,黃塵隱入沙海中,未曾留下一絲與先前不同的痕跡。

坐在沙上的女子看著風縱沙海的景象楞了神,許久後,她忽然跳了起來,雀躍地大喊道:“我知道了!”

她未再多說一個字,驀然從沙山上一躍而下,輕盈翩然的身姿恍若一陣無拘無束的清風,腳下步法靈動輕捷,不過瞬息間便從頂峰到達了山下,而她所過之處竟如同那些漂浮的黃塵一般沒有在沙上留下一絲痕跡。

紅色的紗巾在她身後恣意飄揚,笑顏粲然的女子仰起了頭朝沙丘上的人高喊道:“朝夕!下來,再與我比試一回!”

岑朝夕站在山頂望她一陣,將手中的駝鈴放進懷中收好,便輕身躍下,往等待她的那個身影而去。

最後一絲殘陽也被天際吞沒,柔和的銀輝灑了下來,將萬裏黃沙染成潔凈的銀白。

飄揚躍動的火與沈靜輕靈的黛煙糾纏在一起,丁零作響的刀劍碰撞聲於靜謐的夜色下連綿響起,恍若奏響了一曲令人沈醉的樂音。

樂音的末尾,彎刀以無法預料的軌跡將擊來的劍打飛,泛著銀光的青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長痕,最終插入沙裏,歡欣喜悅的話語聲便高昂地在夜色中傳出極遠。

“你輸了!”

手握彎刀的女子欣喜不已,眉目飛揚地揚唇笑了起來,明媚的容顏仿佛將整片夜都點亮。

而失了劍的人卻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一貫冷靜的眸子微微恍了神,久久未曾言語。

待歡悅的心緒平覆些許,沈郁華將插入沙中的劍拔了出來,走到劍的主人身旁遞還給她,心情很好地打趣道:“不就輸了一回,怎麽連劍都不要了?”

岑朝夕眸光輕晃,從她手中接過劍,話語中幾分倉促。

“夜已深,該回了。”

說罷,她便匆匆轉身往放馬的方向走去,一步也不曾停留。

沈郁華看著她倉皇走遠的背影,惑然地偏了偏頭。

朝夕她……莫不是生氣了?

之後的一段時日,她發覺岑朝夕好似有意躲著她,除卻平日對練以外便再也沒有同她見面,就連吃飯時也是獨自回自己氈帳中用餐。

她本以為她們相處了這幾月時光,盡管岑朝夕不喜多言,她也總是有幾分懂她的,可後來她卻發覺她或許從來都不曾懂過她。

夏日愈深,白日的漠北酷熱難耐,沈郁華本就因為岑朝夕對她的突然疏離感到茫然不解,眼下又被暑意一逼,不免攪得心下愈發心煩意燥。

正當她因著燥熱煩悶躲在湖邊樹下乘涼時,柳楓卻突然找到了她,語氣好笑又無奈地同她說了一件事。

近日大漠裏出現了一股亂匪,許是因為漠北沙匪太久沒有動靜,這群亂匪以為漠北沙匪早已被世家剿滅,便打著他們的旗號在大漠中劫掠過往商隊。柳楓聽聞此事後帶著人馬前去剿匪,卻不想動手時被一名過路的男子見到,以為他們是在欺壓良善,於是挺身而出同他們打了起來。

可這男子武功平平,不過三兩招就敗下了陣來,柳楓本不欲理會他,卻不想那男子見他們不抓他,反倒一直跟在他們身後念叨著讓他們莫要再行燒殺搶掠的惡事,絮絮不絕的話語聲直將楊六給念叨煩了,索性將他綁回了營地,如今卻不知該如何處理。

聽得此事,沈郁華不禁擰起了眉。

這是哪兒來的楞頭青?

她本就有些煩躁,如今有人正撞上門來讓她洩憤,她自然不會放過機會,當即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裙,氣勢洶洶道:“我去會會他。”

回到營地中,她便見到了被綁著扔在雜貨堆中的青衣男子,男子雖因被捆縛了身子看起來有些狼狽,可神情卻仍是從容自若,在見她到來時面上還溢起了一抹溫煦的笑。

“在下林之恒,姑娘便是這群沙匪的頭領吧,敢問姑娘貴姓?”

沈郁華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去,手摸上腰間彎刀將刀一把抽了出來,而後不由分說地兜頭便朝男子砍了過去。

“我姓你姑奶奶!”

……

到底最後那刀也沒落在男子身上,於是短暫的驚嚇之後,她的這位“侄孫子”回過了神,便開始無休無止地纏上了她。

沈郁華活了二十載卻從未見過林之恒這般愛嘮叨的男子,無論她走到哪裏,在做何事,目之所及的範圍內總能見到那個青色身影出現在她眼前開始喋喋不休地念叨著讓她棄惡從善。

當她聽得不耐煩了,舉起刀架在男子肩上威脅道:“你再啰嗦我就殺了你!”

林之恒卻也不怕她,只是笑看著她,“如若殺了我可以讓沈姑娘放下屠刀,那姑娘便動手吧。”

那般不畏生死的舉止竟頗有幾分翛然不羈的灑脫模樣,氣得沈郁華收了刀踹他一腳就再不搭理他了。

這日,沈郁華在馬廄中心不在焉地餵著馬,正納悶那陰魂不散的林之恒今日怎麽一直未曾出現,卻見手下急匆匆地跑來稟報:“當家!不好了,林之恒與那位岑姑娘打起來了!”

她一驚,當即扔下了手中草料,匆忙跟著手下人往事發處趕去。

攢動的人群圍擠在一片曠地上,擔憂地看著中央兵刃相見的二人,神色冷然的女子持劍點在青衣男子頸間,冷聲道:“你為何不用內力?”

林之恒青衫淩亂,身上已有幾處血口,面上卻未表露出一絲驚懼痛楚。

“姑娘並無內力,在下又豈可動用內力?”

岑朝夕眸光寒涼地凝著他,“你便不怕我殺了你?”

男子只是一笑,“所幸這大漠壯闊瑰麗,也算是個不錯的埋骨之地,姑娘若要動手的話,還請利落些,我有些怕疼。”

目光一冷,岑朝夕手中劍尖再往前遞了一分,“那我便成全你!”

正當劍鋒將要刺入男子脖頸,眾人驚呼之時,一聲驚急的叫喊聲就在此刻響起。

“朝夕!”

持劍的手驀然一頓,一抹飄揚的艷紅自她眼前晃過,直朝對側的青衣男子而去。

沈郁華一把拉開了男子,惱道:“你打不過便不會躲嗎?”

見自己被救下,林之恒看著出現在眼前的女子,清亮的雙眼中漾起細密笑意,誠懇道:“我的輕身功夫應當也是不及這位姑娘的,左右躲也躲不過,自然還是堂堂正正與之一戰方合君子之道。”

沈郁華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什麽君子,我看是傻子。”

望著兩人知心著意的模樣,岑朝夕握劍的手隱隱泛了白,話音中似壓抑著沈沈怒意。

“你要護著他?”

沈郁華轉回頭看向她,不解地皺起了眉,“你做什麽要殺他?他若有哪裏得罪了你,你打他一頓出出氣不就好了,何必下此狠手?”

遞出的劍尖仍未收回,黛衣女子目光中似斂了紛亂偏執的細碎情緒,出口的嗓音略微發了啞。

“我若一定要殺他呢?”

沈郁華眉心更緊,話語也冷了兩分。

“那你便先打過我吧。”

眼看兩人間的氣氛愈發緊張,林之恒站了出來,勸阻道:“二位還是莫要爭執了,這位姑娘想要殺我定然是有什麽緣由,不如我與她說說清楚,或許只是一場誤會……”

不等他說完,沈郁華已怒喝道:“你閉嘴!”

她對岑朝夕眼下的神態再清楚不過,她是真的想要殺了他,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看出了她有意護著那男子,岑朝夕面色一厲,手中劍當即朝那道青影刺了過去。

這一劍帶著騰騰殺意,比她往日每一劍都要快上幾分,叫沈郁華一時來不及抽刀去擋,只得咬牙上前一步攔在二人之間。

而下一瞬,她卻感到身子一輕,一雙手攬在她腰間將她調轉了個方向。

“嗤”

劍鋒入肉的聲音傳來,一道幾不可聞的悶哼聲響起。

銳利的劍鋒穿透了男子胸口,劍尖帶著寒光自他身前穿出,洶湧的鮮血頓時染紅了那襲青衫,令他再站不穩身子,虛軟無力地朝前倒了下去。

沈郁華怔怔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人,下意識接住了他倒下的身軀,嗓音有些微遲滯的茫然。

“你……你不怕死嗎?”

林之恒捂著鮮血淋漓的傷處,急遽變得蒼白的面容上仍掛著有些懶怠的笑。

“怕,世上怎會有人不怕死呢……不過我本就活不長久,以我短暫的性命換沈姑娘安然無恙,怎麽想都不是賠本的買賣。”

沈郁華慢慢咬緊了牙,罵了一聲:“呆子!”

身前人低低地咳了一聲,話語聲越來越微弱。

“我知曉我先前錯怪了沈姑娘,此番受這一劍,就權當……是我賠罪吧。”

倒在身上的人漸漸沒了聲息,沈郁華霎時攥緊了他的衣裳,驚慌地大喊道:“楊六!快讓楊六過來!”

……

講述的話語聲到此停了住,林箊默然片晌,輕聲問道:“師父……在此之後便離開了嗎?”

沈郁華面上露出了一縷疲倦神色,手撐在桌上慢慢坐了下來,“待你爹脫離了性命危險後,我才想起來去看一眼朝夕,卻發現她不知何時離去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信上說她有她應行之事,不能再留在漠北與我習武,她很感激我半年來對她的照顧,也對險些傷了我感到愧歉。除了這封信外,她便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這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也是後來,我才知曉她原來是岑家的二小姐,因被逐出家門後受人追殺才逃入了大漠,沒想到恰好為我所救。可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她,只從江湖傳言中聽到過一些關於她的消息,如今從你口中得知她過得還好,我便放心了。”

林箊垂眸不語,心下微微嘆了口氣。

她自然知曉當初師父為何突然想要殺父親,可其中緣由卻無法告知母親,她從話語中能夠聽出來,母親對師父並無愛戀之情,只是將她當作至親好友看待而已。

林箊擡起頭來,還要說什麽,卻發覺母親面容略微發白,隱忍地按住了胸口,神色似有痛楚,她心中不由一緊,“阿娘,你受傷了?!”

沈郁華勉力露出了一抹笑,試圖讓她安心,“先前埋伏那關山家的家主時被他身旁侍從打了一掌,倒也不礙事,休養一段時日便好。”

林箊抿了抿唇,攙扶起母親的身子將她帶到榻上。

“我為你先用內力療傷,你在此處好好歇息一會兒。”

在替母親療過傷,守著她睡下後,林箊為了不打擾到她,便靜悄悄地出了客房。

楚月靈見她出來,問道:“你與沈娘子談完了?”

林箊應了一聲,“阿娘如今睡下了。”

楚月靈點了點頭,隨即神色端凝幾分,“方才十二獸之人來尋你,我同他說你另有他事,他卻未離開,如今仍在大堂等你。”

林箊眸中閃過一道思慮神色,未再多言,便同身旁人一道下了樓。

客棧大堂已無他人,戴著面具的十二獸門人見到二人出現,當即恭敬地抱拳一禮。

“我奉伯奇大人之命前來接林姑娘與楚姑娘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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