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落在顧予臉上，側影斑斕。

她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沒有關門。

空調溫度適宜，驅趕所有的熱意，姜薄暮的心卻熱燙著，隨即跟上。

“現在太陽太大，不適合回家，而且我得跟我媽交差，”顧予半躺在床上玩著手機，沒有擡頭，“你再待會兒吧。”

姜薄暮輕輕應了一聲，小心地坐在椅子上，安靜打量著她的臥室。

莫蘭迪色系的墻上掛滿了東西，各個國家的旅游照、一家三口的合照、親手畫的畫……將單調的墻壁裝點得五彩斑斕，床頭擺著大小不一的毛絨玩具，窗簾和地毯都是波西米亞風，落地窗下擺著木質的白色桌椅，各個風格糅雜，卻顯得格外和諧。

她看了一圈，目光被書桌上的東西吸引，有蠟燭、勺子、小爐子，還有各種顏色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她借著這個東西搭話：“薰薰，這是什麽？”

顧予擡眸掃了一眼，吐出兩個字：“火漆。”

姜薄暮咬了下唇，繼續問：“做什麽用的？”

見她感興趣，顧予多解釋了幾句：“以前寄信會用火漆密封，現在沒什麽用，就是好玩。”

想了想，她又說：“寫情書的時候或許可以用到，但是現在這年頭，誰還會用這麽老土的告白方式。”

姜薄暮默默地想，土嗎？她倒是覺得很浪漫。不過顧予心中有氣，沒必要因為這個起沖突，她沒說什麽。

顧予起身將自己做好的火漆印章指給她看，“都是我做的。”

語氣是掩蓋不了的驕傲，終於不是冷冰冰的語氣，姜薄暮松了口氣，認真去看。

粉色郁金香、小王子和玫瑰、曲奇餅幹、貓貓頭……像一枚枚形狀各異的精致徽章。

姜薄暮有些訝然地問：“都是你畫的嗎？”

顧予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抿著唇從抽屜裏拿出幾個印章，讓她看底部的圖案。

“原來是這樣，”姜薄暮點點頭，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問，“我能做一個嗎？”

雖然已經鬧崩了，但是她是客人，顧予沒有吝嗇到連這些小玩意兒都不讓她碰的地步，於是點了下頭，俯身教她怎麽用。

“先把蠟燭放進火漆爐裏，然後挑幾個顏色放進火漆勺。”

火漆的顏色實在太多，姜薄暮看得眼花繚亂，心跳也因為顧予的靠近跳得更厲害，幾絲長發似有若無地撩撥著頸側的肌膚，她輕輕顫了下，又怕顧予看出來，慌忙擡起手指了兩個顏色。

“這兩個吧。”

“那印章呢？”

她毫無所覺，拉開抽屜，展示火漆印章，不過想要看清圖案，要拿起來看，於是她極盡地主之誼，一個一個地拿起來讓姜薄暮看。

“不用這麽麻煩，”姜薄暮制止，“我隨便挑一個就行。”

顧予垂眸望著被她握住的手腕，脈搏狠狠地跳了跳，立刻掙開背在身後，平靜道：“你挑吧。”

姜薄暮的手舉在半空中，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掙開的那一瞬間，她想握住的，下一秒，理智占據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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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個吧。”

她隨手拿起一個，翻轉手腕看了眼圖案，彼此都有些沈默。

是一串葡萄。

顧予似乎還能聞到最後一個吻的氣息，那天她塗了葡萄味的潤唇膏，清甜撩人。

“換一個吧，”顧予不自然地開口，“沒有藍色或者紅色的葡萄。”

“薰薰，我記得你是美術生，”姜薄暮笑著，“怎麽連三原色都忘了？”

顧予恍然想起，藍色和紅色混合是紫色。

她覺得有點丟人，沒接話，低頭點燃蠟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火光映亮她的臉，姜薄暮也忘了自己是演員，看不出來她到底有沒有生氣，有些慌亂地解釋：“薰薰，我只是開個玩笑。”

“可是我們的關系，已經不適合開任何玩笑了。”顧予將蠟粒放進火漆勺，“給你。”

姜薄暮神色黯然地接過來，註視著蠟粒融化的過程，只是直到徹底融化，也沒有融合在一起。

就像她們的關系，明明此刻親密無間，卻又涇渭分明。

她怔怔地望著，一時忘了動作。

顧予抓著她的手將火漆倒在墊板上，藍色和紅色絲絲縷縷地纏繞著，變成大海的波浪，變成天上的雲，每一個形狀都不受控制。

印章穩穩地蓋在橢圓形火漆上，片刻後輕輕揭下，藍色的葡萄中混著少許紅。

難看得要命。

姜薄暮有些局促道：“看來我的運氣不太好。”

“我也覺得，”顧予嘆氣，“我第一次做的火漆都沒這麽醜。你要不要再做一個？”

姜薄暮點了下頭，認真選了綠色和白色，印章是幾片竹葉，怎麽看都不會出錯，最後的成品也很驚艷，有竹林深處的感覺，靜謐而美好。

“還算有天賦，”顧予點評道，“可以出師了。”

“是顧老師教得好。”

此言一出，臥室裏又陷入冷寂。

“有想過畢業之後的方向嗎？”姜薄暮隨意扯了個話題。

“有，”顧予將火漆勺裏殘留的火漆擦幹凈，“啃老。”

姜薄暮：“……”

明顯不想和她有更進一步的交談。

但她卻想和顧予多說些話，就像伯母說的，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一想到這裏，她的呼吸便有些重，喘不過氣的感覺。

她絞盡腦汁道：“伯父伯母的性格都很溫和，對你也很好吧？”

“是啊，不然我怎麽能這麽理所當然地啃老呢？”

姜薄暮嘆了口氣，目光瞥見那枚布偶貓的火漆印章，試探著問：“晚安還好嗎？”

顧予的話終於變多了一點：“挺好的，就是換了新環境又害怕了，最近在我朋友家，過兩天我去接它。”

姜薄暮道：“可是過兩天你就開學了，晚安怎麽辦？”

她在思索要不要提議將晚安放在自己家裏，又怕顧予不答應，進退兩難之際，顧予簡單解釋：“我住校外。”

“這樣啊……”姜薄暮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伯父伯母答應了嗎？”

顧予楞了下，這才想起還沒告訴爸媽，隨口道：“一會兒我和他們說一下。”

“好，”姜薄暮頓了下，還是問道，“你一個人住嗎？”

顧予幾乎要脫口而出“怎麽？你要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幸好腦子反應快，點了下頭。

姜薄暮有些擔憂：“似乎不太安全，你要不要找個同學合租？”

顧予哼笑一聲，淡淡道：“算了吧，我怕我日久生情喜歡上她，畢竟有一個前車之鑒。”

她有些慶幸沒有將自己十六歲就暗戀姜薄暮的事情告訴她，不然現在肯定想不出這句話刺她。

姜薄暮握著印章的手緊了又緊，覆又松開，輕聲開口：“挺好的。”

顧予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喃喃著問：“你說什麽？”

“我說可以開始一段新的戀情，挺好的，”姜薄暮仰臉朝她笑得溫柔，“薰薰，我會祝福你。”

她可以和任何人談戀愛，唯獨不能是自己。既然她們不可能，何必耽誤她的青春。

姜薄暮清醒地想著，指尖微顫。

“好啊，”顧予無所謂地笑著，“等開學之後，我找十個女人尋歡作樂，在家裏開淫.趴。”

“你不會的。”

“確實不會，”顧予平靜道，“誰讓我這麽喜歡你呢？”

隱藏了四年的喜歡，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說出來，可對方卻不會有一絲回應。

顧予卻偏要一個回應，反正已經這樣了，還不如破罐子破摔。

她直視著姜薄暮，想為自己的四年畫上一個句號。

“你對我有過一分心動嗎？”

姜薄暮一直沒有開口，顧予露出一個淒慘的笑，又是和以前一樣避而不答。

是說了實話怕她傷心還是不想說假話？

顧予懶得深究，淡淡道：“算了，問這個也沒意義。”

她將火漆勺放回原位，吹滅蠟燭

心裏的光也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

十分鐘後，姜薄暮離開。

顧予沒有挽留，也沒有送她，站在窗邊註視著她離開小區。

正是一天裏最熱的時候，小區裏沒什麽人，林蔭小道上的人形單影只。

樹影深深淺淺地落在她身上，時而有陽光撒在發梢，光影變幻中，她一直沒有回頭。

驕傲的大明星，永遠只會向前看，不會為了某個人停留。

顧予曾經自負的以為，她會是特別的那個。

原來，她和蕓蕓眾生並沒有什麽區別。

直到姜薄暮的身影消失在林蔭深處，顧予隨手抓起那兩枚印章丟進垃圾桶。

遠去的人，何必留戀。

晚上吃飯的時候，顧予和爸媽說了自己的決定。

顧正霖第一個支持：“那很好啊，你是大姑娘了，獨立一點沒什麽不好。”

俞清卻有些猶豫：“薰薰才二十歲，還小呢。暑假的時候有人作伴我放心，但是你離那麽遠，一個人住……”

顧予不想聽他們提起姜薄暮，無奈地打斷道：“媽媽，你們以前給我買房子不就是為了讓我自己住嗎？”

“當時是那樣想的，現在想法變了，總怕你出事。”

俞清嘆了口氣，不知想到什麽，臉上又煥發出幾分神采：“你還記得你夏黎姐嗎？你小時候她還抱過你呢。當初她和我們一起買的房子，就在你隔壁，聽說她最近回國了，說不定就住在那呢！”

記得倒是記得，不過……

顧予：“你就非得找個人照顧我是吧？”

“那是當然，不然我不放心，”俞清馬上微信聯系對方，“我得好好問問。”

行吧，顧予無奈，反正不是住一起。@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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