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霧濃重，細雨如絲。

燈火通明的愉寧市被水珠分割，墨色與金色交織，像染上鮮亮色彩的水墨畫。

顧予在窗邊駐足，玻璃映照出她的臉，她的身側又慢慢幻化出姜薄暮的模樣，笑著對她說：“同居愉快，顧老師。”

一句玩笑話而已，她卻已經反覆回味了數遍。

雨漸大，雨幕如霧，隱隱有閃，緊接著一聲轟鳴，閃電劃破天際。

在腦海中想象的愛情片變成恐怖片之前，顧予及時剎車，轉身半躺在床上拿起手機。

剛巧有視頻電話，是媽媽打來的，顧予接通，還沒說話，那邊就後怕著道：“終於接了！你嚇死我了，我都給你打三個電話了！”

“我剛剛沒看手機，”顧予趕緊解釋，“媽，我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俞清放松了不少，笑著問，“在那裏怎麽樣？還適應吧？”

顧予轉換鏡頭，一邊讓她看房間的布置一邊說：“挺好的，姜姐姐對我也很好。”

今日確實是愉快的，特別是姜薄暮說了那句“同居愉快”之後。

顧予慶幸現在攝像頭沒有對著自己，不然定會誠實地記錄出自己蕩漾的模樣。

和媽媽閑聊了幾句，顧予又叮囑她明天註意安全。

明天爸媽就要去瑞士了，這是一個浪漫的地方，顧予一直心生向往，奈何這次去不了，但是她並不遺憾，與姜薄暮比起來，這算得了什麽呢？

瑞士可以隨時去，可是與姜薄暮同居，可遇不可求。

掛斷電話，微信立刻彈出一條新消息。

陶桃：【顧老師睡了嗎？】

附帶一個貓貓探頭的可愛表情包。

顧予秒回：【沒呢。】

陶桃激動：【我就知道你也是夜貓子！】

顧予失笑，和她聊了幾句動漫。

陶桃最喜歡本間芽衣子，剛巧那部動漫她也看過，聊天界面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想必是在措辭設定，顧予想了想，抓起平板畫了一個Q版。

星星眼的面碼抱著一個鮮嫩多汁的水蜜桃，一臉幸福地蹭了蹭。

陶桃已經將詳細設定發了過來，顧予大致掃了兩眼，點擊發送圖片。

對面靜了兩秒，緊接著便是比窗外的雷聲還要大的語音消息：【啊啊啊啊啊太太我愛你！】

陶桃火速換上了微信頭像，甚至還發了個朋友圈——看到面碼懷裏的桃子了嗎？是我是我就是我！

顧予笑，再次被她可愛到。

然後就被陶桃長達五百字的彩虹屁小作文轟炸了。

她不得不喊停，打趣道：【我看你只做助理簡直就是屈才，去打理工作室微博也能勝任。】

陶桃深以為然：【好思路，我這就去讓暮姐給我升職加薪。】

繼而又驚慌失措地說：【差點忘了，我還沒把暮姐的微信推給你！】

顧予還沒反應過來，姜薄暮的微信名片便安靜地躺在了聊天界面。

頭像是一個正在看晚霞的背影，很有氛圍感，顧予一眼認出是姜薄暮本人，視線右移，是她的昵稱——sunset。

日落。

顧予望著這張小小的電子名片出神。

作為喬導的孫女，其實她有很多機會可以加姜薄暮的微信。

可是加上之後聊什麽呢？

“你好，我是顧予。”

“你好。”

再無二話。

所以她寧願做陌生人，也不要在微信裏做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她心裏有著一個信念，她們遲早會在頂峰相見。

那時姜薄暮是星途璀璨的大明星，而她也會在別的領域閃閃發光。

不過既然現在命運安排她們同住屋檐下，她也就不客氣了。

她點開名片，發送好友申請。

陶桃又發來消息：【我朋友約我打王者，太太要不要一起？】

顧予沒心情玩，婉拒之後道了聲晚安，然後便一邊看昨天沒來得及看的直播回放一邊等，那邊卻遲遲沒有通過好友申請。

顧予有些納悶，難道忘記備註自己的名字了嗎？

她又點開名片，認真地輸入自己的名字，檢查無誤後點擊發送。

依然石沈大海。

不經意間瞥了眼時間——十一點。

顧予楞住，差點忘了，陶桃說過的，她睡得很早。

當事人早已進入夢鄉，徒留她在這裏上躥下跳。

顧予笑自己傻，繼續看直播，十二點半的時候終於有了困倦之意，關掉手機之前，她掙紮著擡起眼皮，定了一個七點的鬧鐘，又依照慣性閉著眼睛打開微信。

一夜無夢。

刺耳的鬧鈴聲劃過耳膜之時，顧予皺眉關掉，手機識別出她的臉，自動打開，微信彈出新消息。

她下意識點了一下，立刻清醒，登時坐起身。

“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通過的時間是05：17。

醒這麽早！

不能再賴床了，顧予放下手機，直奔衣櫃，挑了件及膝碎花裙穿上，順手拉開窗簾。

陽光普照，灼熱的暖意，昨晚的雷雨不留一絲痕跡，靜悄悄地褪去。

顧予在穿衣鏡前練習了一會兒笑容，確保足夠陽光元氣，這才開門。

率先進入耳膜的是油鍋滋滋作響聲，緊接著，醞釀了數秒的煎蛋香氣瞬間無孔不入地闖入鼻息。

她擡起頭，紮著低馬尾的姜薄暮正在平底鍋前忙碌，鬢邊一縷長發滑落，鍍上淺淡的光暈，清冷的側臉竟也顯得有幾分溫柔。

昨日萬眾矚目的大明星，今日在為她洗手作羹湯。

顧予許久未動。

似是聽到開門聲，姜薄暮將煎蛋翻了個面，這才分神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地問：“醒這麽早？”

顧予回神，臉不紅心不跳地回答：“我習慣早睡早起。”

她走上前，笑道：“姐姐早安！”

面前的少女笑容明媚，姜薄暮多看了兩眼，這才回了句“早”。

她將煎蛋盛進盤子裏，恍然又想起什麽，一字一頓道：“今夜不眠？”

顧予微頓，臉上有點燒。

她念的是自己的微信昵稱，剛說完早睡早起，轉眼就被抓了現行。

顧予清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解釋：“從今天開始一定早睡早起。”

雖然有點丟人，但是她記得自己的昵稱耶，顧予尷尬之餘又有點雀躍，上前幫忙，準備把煎蛋端到餐桌上。

姜薄暮立刻伸手擋著盤子，說：“先去洗漱吧。”

顧予已經伸出了手，猝不及防摸到了她的手背，滑膩、溫軟。

尚未回神，瓷盤在流理臺上發出“刺啦”一聲響，是姜薄暮將盤子往自己的方向推了推。

顧予的手懸在半空，似乎還殘留著那份獨一無二的觸感。

目光下意識落在柔荑上，纖長漂亮，是觸手生溫的白玉，是古人稱讚的青蔥玉指。

她移開眼睛，訥訥應了聲好，一眼都沒敢看姜薄暮，匆匆前往衛生間。

鏡子裏的女人面若朝霞，胸口起伏不休。

顧予擰開水龍頭，認命地掬起一捧水撲到臉上，涼意頓生，終於消了幾分火氣。

只是摸到了她的手而已，自己居然這麽大的反應。

不過姜薄暮的反應似乎也很大，畢竟是她先躲開的。

顧予心裏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難道……她也不太直？

有點後悔拔腿就跑了，如果能看一眼她的神情就好了。

多想無益，顧予嘆了口氣，洗漱之後作了許久心理建設很久才出去。

廚房裏已經沒有了姜薄暮的身影，她正坐在長桌前，桌上擺著面包、煎蛋和兩碗粥，還有一杯牛奶，都沒動過。

是特意在等她。

顧予心中微暖，坐到她對面。

姜薄暮問：“早餐吃得比較簡單，午飯你想吃什麽？”

顧予一邊去拿面包一邊擡頭悄悄覷她的神色，可她似乎沒有將那個小插曲放在心上，從容淡定地喝了一勺紫薯粥。

或許只是單純有潔癖。

滿腔歡喜被澆了個透心涼。

“都可以，”顧予回答，“姐姐放心，我很好養的，不挑食。”

她舒展眉眼道：“好，以後如果有什麽想吃的告訴我就好，我盡力去做。”

顧予輕巧地眨眨眼睛，不遺餘力地誇讚：“姐姐好厲害！我只會煮泡面，以後姐姐也教教我吧？”

姜薄暮舀粥的動作遲疑了一秒才落在碗裏，擡眼，神色恢覆如常，淺笑著應了聲好。

顧予無比滿足地吃了一口煎蛋，學做飯的時候不就可以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了嗎？

說到學，她驟然想起她和姜薄暮同居的條件，於是問什麽時候開始學畫畫。

姜薄暮道：“不著急，我們先熟悉一下，日子還長。”

顧予默默點頭，喝了口粥，心想，其實我很了解你。

不過，日子確實還很長。

中央空調送來愜意舒爽的涼風，顧予笑瞇瞇地咬下最後一口面包，吃飽喝足，她看了眼時間，站起身道：“我吃好了，姐姐慢用。”

再過不久爸媽就登機了，她想給他們打個電話。

“等等。”

身後傳來姜薄暮的聲音，如玉石相撞敲在心上，清越琤琤。

顧予心跳如鼓，下意識回首。

她說：“把牛奶喝了。”

頓了下，哄孩子似的語氣，又帶了點寵溺。

“小朋友還得長身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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