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大象雨【結局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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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龍之介在爬出隧道伊始笑得無法自控,無法控制住此刻充盈了整顆心的期待與希望。因為他過於愛,過於懷念,他甚至想著,這些積滯於心的情感難以為訴,已全付諸於具體形態,化作了他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念乘風化雨四處彌散,只是不知道何時才能去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身邊。他愛,他懷念,他迫不及待,但是,天!他愛,他懷念,怎樣的句子啊!

忽然,在視線陡然轉為耿亮的那一瞬間,方才還因為長久爬行而加速加緊了的心跳反應有了明顯的緩和。芥川龍之介忍不住感到疑惑,笑容瞬間便收折斂起。他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驚訝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口處。他的心跳還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沒有那種雙層疊加的重量感了,聲音也突然不再甜蜜,躍動的幅度也突然不再充滿熱情了,也就是說,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安置在心房旁邊的感應器停止了運作。這就意味著感應對象已經沒有生命痕跡了。

芥川龍之介在感應器報廢的那個剎那還以為是自己過度勞累產生了錯覺,不由地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心臟部位,期盼著它會在這股人為之力下重新開始搏動。“費佳?等等,這個心跳……不該是這樣的心跳,不該啊!費佳,費佳……”但是他無論嘗試多少次,無論使上多大的力氣,得到的也只是一個因失去了運作原理支撐而完全報廢的沈默器械,接收到的也只是這個器械頹然跌落貼在內臟壁上的冰涼。

感應器消下了所有的聲音。這讓此刻他的心跳顯得如此孤單寂寞。世界消失了。從這一刻起,這顆裝在他心中快有十年之久的感應器便永遠不會再發出兩相和鳴的喜音,餘下的只有單獨一方的心臟撥奏而起的悲嗥。陀思妥耶夫斯基永遠不會回來接他了。芥川龍之介意識到了這個殘忍的事實。在此感應器十分冰涼。在此心跳聲十分靜默。可是,他才剛剛把自己嫁出去啊!就在剛才,在隧道裏,在黑暗中,他就把已經把自己嫁出去了,地下道就是他的婚房。芥川龍之介跪在地上,雙手伸開,仰天痛哭。被病情不斷折磨的傷痛都沒能讓他哭泣,可此時此刻的他卻無法停止泣如泉湧。那是一個三歲小孩被奪走了一切般的嚎叫聲音,一個農村的寡婦在哭喪隊中間哭丈夫的撕裂般的聲音。

這時,當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語再度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如果我被殺了,你去投靠另一個可以讓你存活的人吧。

但我可以投靠誰,我應該去哪兒,我應該怎麽在沒有你的世界上存活呢,我的愛人?他一邊哀號他的丈夫一邊想。我的光明,我的不能與我終成眷屬的愛,我用什麽來悼念你,用什麽來尋找你的所在地?如果換做是你,現在體會著永別之痛的人是你,你會選擇什麽呢?我應該就這樣選擇殉情,選擇合法消亡,選擇與你一同遠去,還是懷著對你的思念繼續活著?芥川龍之介深呼吸了一口氣。

赤紅色的夢自山面吹來,再度飛入他的餘息之中,吹起這一團紅夢的是這麽多年來願意為了一抹燭火便犯生命之危的革命的風,這風曾讓他奄奄一息地抓住舷緣難以為繼,曾讓他幾度都差點無法感受到防波堤的聲音,無法感知到上岸的可能性,但是他依舊在這種風的搜刮之中努力拼搏了這麽多年,努力一次次征服了以生活這一浮躁詞匯為名的短暫又富含意義的時間,他來,他去,他征服,他噬穿過死亡,背叛過脆弱與平庸,這樣的他會因為這一秒之間的變故便向人間屈服嗎?答案是否定的吧。

芥川龍之介顫顫巍巍地重新立直了腰,努力收起淚水,用沾滿了泥灰的手粗魯地去揩拭已經濕熱無比的臉頰。站起來吧,我,他下定決心想,我不知道費佳究竟發生了什麽,如果他是被人所殺,難道我可以什麽也不做就去殉情嗎?難道我可以在不為費佳報仇的情況下安心選擇死亡嗎?不,生活還要繼續,還有殘局需要處理,還有仇人沒有找到,家仇國恨沒有報,誓不折腰服死亡,站起來吧,費佳也一定是希望我活下去的,不是嗎?

再見費奧多爾再見,再見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對你那暗紫色的甜美的情吟如同你那暗紫色的眼睛,死亡的神性一點點變得廣大,我的情吟卻一步步走入死寂,但是,但是,費佳,費佳這一聲我是叫得甜蜜蜜,再見費奧多爾再見,不恨天涯孤樹行役苦,只恨剛才這一陣吹響我求生之念的風不能吹我去往你所在的舊古,再見費佳,最後一次對你如此若情似夢低吟淺唱地稱呼。

芥川龍之介選擇了繼續生活下去,選擇了這一份突如其來的格外添加上來的躲藏。

反戰派勝利了,完全反撲了擴張派,現在全國都處在戰爭遺留問題的動亂之中,異能特務科也正處於改革換面的過程,立原道造根本無暇管他,就算立原道造真的管了,那麽在這個敏感又特殊的時期,立原道造肯定會以包庇芥川龍之介的罪名受到判刑的。現在面向芥川龍之介的最大問題就是大清洗,上臺的反戰派要對以前那些搞過擴張行為的異能黨進行全方位的清洗,包括支持過擴張派的人也在名單範圍內。不需要質疑,芥川龍之介一定是名單上的頭等罪犯,他已經被全國範圍內通緝了,無論走到哪裏都有時時刻刻準備著逮捕他並上交新異能科的人,一旦被抓住,他的下場肯定是比之鉆骨剜心還要過之而無不及。

這次他再也藏不下去了。

想要把他五馬分屍的人無處不在,就連從流浪狗的腳步印旁邊刮過的塵子都是臠割刀把的冷兵器銹味,豎著背骨翻閱籬墻前去幽會的花貓看見他都會如功臣勳將般迫不及待地怒叫幾聲,在淺白月光之下愈發蒼老的墻紙皴裂出來的條紋是他被千刀萬剮後的猙獰慘樣,一旁的樹木被這慘樣嚇得愈發往裏蜷縮,在投於地面之上的陰影塊裏面彎成一團黑綠色的漿糊,引來匿於角落的蟋蟀蟄蟲個個唱起了歌頌淩遲熏蒸的民歌。他躲在巷角落,蹲在樹杪影子的約莫一厘米深處旁吞木啃土。夜深了,靠在墻角邊入夢,他在夢中仰望著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美觀的下頦,輕輕彈著陀思妥耶夫斯基披風上的墻粉灰塵,月光則因搜腸刮肚也無法找出適合此景的詞句而不得不沈默著,在兩人眉目傳情產生的眼波之上調皮地跳起了舞。

在第十天的夜晚,他終於倒下。

他的身上除了福地櫻癡給的刀以及緩解病情的強化劑外空空如也,可是他寧死也不要當掉這兩件物品,相信它們具有它們該有的意義與作用,而這種意義與作用絕不是在被當掉與贖走的過程之中得以實現。

就在這時,許久未見的太宰治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整整一個國家,整整上億的人,什麽都無法幫助到他,誰都想要讓他死,他哪裏都無法躲下,但即使如此,也永遠存在一個例外。只有太宰治願意幫他,願意收留他。

他身體裏裝的是空無的腸胃,身旁便是僵死的老鼠,頭上是喑啞的罡風,皮肉下方連著一根根疲朽的骨頭,眼裏灌滿了空洞的道別的影子,吸進氣管裏的是理想主義不起作用之後的遺棄物,喝進嘴巴裏的則是偶爾從臟汙的短而寬的管子裏噴出來的哭泣之水。而與這些成反比的,就是抱著他躲過了今天這一波搜捕的太宰治。

太宰治光鮮亮麗,衣著整齊,溫柔地摸著他那瘦得快凹下去的臉頰,雖神情沈穩冷靜,但是心疼與喜悅卻在卷繞的瞳紋的紋線上時隱時見。太宰治柔聲細語地對他說道理,鮮紅色的舌頭如同小團火焰在兩手包攏之間跳躍一般於齒列中間閃動,分外有壓迫感:“以後我就是你唯一的依靠了。你身體不好,有病在身,我會想辦法醫治你,每天陪在你身邊直到你痊愈為止。現在只有我才能救你了,只有我才願意收留你,如果不答應我,那你今晚就得死在垃圾堆邊了。跟我走吧,我會保護你。”

芥川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反駁,只是沈默著。

“等痊愈了之後你想去哪裏我都帶你去,好嗎?你喜歡哪裏?中國?美國?英國?法國?還是比較安靜一些的北歐那邊?冰島,冰島可以嗎?算了,一時之間答不上來也很正常,來,還是先找個地方讓你避一避吧。”

芥川實在虛弱到話都無法說出口了,也無法站穩,太宰治讓他靠在自己的右肩上,帶他回了家。那裏確實是非常隱蔽的地方,能夠暫時躲過搜捕,且太宰治機警異常,人脈強大,哪怕有一點值得懷疑值得警戒的動靜也能馬上作出十全的應對準備,迅速帶著芥川龍之介離開,前往下一個安排好了的藏身地點。

除非太宰治主動出去暴露芥川龍之介的地點,芥川龍之介現在可以說是非常安全了。

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之後,下一個需要考慮的問題便是生活質量。

太宰治之所以如此自信且如此盡心盡力地把芥川龍之介藏起來,根本原因是他認為自己可以把芥川龍之介感化。時過境遷,他也不再是以前的太宰治了,早就在當初他便無數次地反思過,也無數次地計劃過,只不過那時候芥川根本不是他的,根本不是他可以抓住的人,所以無論給出多少種反思思路,無論做出多少次歇斯底裏的努力,芥川都不會垂顧於他任何。現在局勢動蕩,芥川已經是非他莫屬,除了他以外沒有人可以讓芥川活下去,所以現在他就可以拿出以往那些反思的成果,可以實踐以往那些增添多次刪改無數的計劃了。

他堅信可以用時間來俘獲芥川龍之介的心,用時間來證明自己的誠意,用時間來讓芥川龍之介完全適應自己。在他的認知中,時間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兵器,此兵器打穿了無數人類那不曾向命運低頭過的腰板,滲透了無數種命乖運蹇的存活或者死亡,把存活最終分解成朽木,把死亡最終貶謫為糞土,久遠到長生不老秦始皇,稍近到九千九百魏忠賢,全都在此兵器的致命一擊下失去了理想的延性與生命的光澤,而如今他不過是打算讓芥川龍之介對他重拾愛慕,這難道是時間不能完成的嗎?

也就是說,太宰治是認認真真想和芥川龍之介過日子的,而事實上,前一段時間這種日子也確實能夠過下去,除了芥川龍之介對他愛理不理外基本上沒有遇到什麽大難題。可是這種日子沒有過多久,他們之間的矛盾就漸漸突顯出來了。

太宰治和芥川龍之介之間有一個無法調和的矛盾,有一個讓他們永遠無法同心同德的根本原因,即對待這種日子的態度。太宰治的目的是慢慢將這種略顯冷淡的生活過渡成習以為常,過渡成芥川對他產生依賴,正如多年前他把芥川撿回港口黑手黨一般,他堅信芥川是個有奴性根的人,日覆一日定能讓芥川重新依賴他崇拜他。但是芥川之所以跟著他走,唯一原因只不過是除了跟他走外其他方式都活不下去而已,芥川真正想要的是繼續活下去,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希望看見的,所以只要另一個人也能夠讓他留成活口,那麽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拋下太宰治跟著另一個人離開。

太宰治是為了馴服他,而他是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這就是他們不能和睦的根本原因。

太宰治花了很長時間做心理掙紮,才接受了芥川已經被別人上過很多次了的事實,他知道如果因為這一點就嫌棄芥川的話肯定又會讓芥川跑掉的,因小虧失大利可不是他的做法,所以最後即使他萬般介意也不得不微笑著說那不是什麽大問題。

可就算他不介意,芥川也不可能不介意,只不過芥川介意的不是肉身上的貞潔,而是心靈上的所屬的唯一。在芥川龍之介看來,他現在不需要為了大義而出賣身體了,他以前曾以此為資本做情報買賣無數次,但他知道那是為了最終的勝利,他的靈魂仍然是潔凈的,如今身體掌握權已經歸為己有,想不想珍惜是他自己的事了,他不想和太宰治上床,那太宰治就沒有權力強迫他,否則和強|奸犯沒有區別。太宰治擁有正常的性需求,在芥川寧死不從的態度面前,無從釋放的需求就只能轉化為日漸增生的膩煩感與甘苦自知的埋怨。

其次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們兩個志不同道不合。

太宰治總是對芥川說,我知道你很苦,我知道你很累,我非常共情你,也很心疼你,但他根本不知道,芥川龍之介從來都是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太宰治對他的這些年幾乎一無所知,共情不了他這麽多年的轉變與成長,對於芥川有何所思有何所想也不打算花時間好好去感受一回。他無法理解芥川那獨獨向他而生的冷淡與孤僻,就像芥川龍之介也無法理解現在的太宰治怎麽不打自己不罵自己了一樣,他們對彼此的認知都停留在多年以前,所以對彼此的苦衷與感受只能停留在知曉的表面,永遠不能深入其中成為知音。

因此,即使有吃有穿了,即使有人保護有人照顧了,即使有床睡有錢花了,芥川龍之介卻依舊覺得無比孤單寂寞,只能通過思念陀思妥耶夫斯基來拖延思想上的麻木枯竭與情感上的自尋短見。

太宰治不希望他看的書他就不能看,不希望他了解的時事他就無論如何都無從了解,他想讀一篇文章,太宰治卻認為這篇文章思想拐歪,對他有弊無益,並認為正是因為這些東西看多了所以他才越來越多愁善感,情緒也愈加悲觀脆弱,甚至影響到了性情上的叛逆乖張,再看下去他們兩個人還要怎麽過日子,還要怎麽保持這份得之不易的默契與共識?他希望芥川龍之介是這個樣子的,那麽一旦芥川龍之介產生了會變成另種樣子的苗頭,他就會費盡心力把苗頭撥幹殺盡。

芥川想起了以前在夕陽下的咖啡館裏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同閱讀討論的日子,忍不住哭泣了。

他吃著太宰治的,穿著太宰治的,住著太宰治的,完全靠太宰治養活,寄人籬下的卑微與低下使他不能同時也沒有資格抱怨,只有夜深時候趁著太宰治睡著了才能悄悄地流淚。

他安全了,但是得不到安全感,他如願活下去了,但是得到的卻不是圓滿。

他開始漸漸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珍惜之情,有時候甚至會自殘給太宰治看,太宰治覺得他無病呻吟,就像個沒有小學畢業的中二病一樣,靠自殘和賣慘博取關註度來滿足虛榮心,笑一笑就過去了。芥川龍之介從癲狂中慢慢恢覆理智,看著之前自己因為精神失常而拿刀在皮膚上割出的傷口,看著還隱隱約約有些外滲之勢的血痕,一個人在深更半夜的時候枯坐於窗前,靜待夜晚把這脆弱的皮膚和傷口都過渡成晦暗的顏色。

他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說他是王的新娘,而太宰治卻說他是無病呻吟的野狗,再也忍不住,對著月亮捂面痛哭。

太宰治不會心甘情願每天都去做粗活,芥川龍之介是個吹吹就倒的美人燈,他們只好秘密聘請一些吃苦耐勞的人,清一色的聾啞人士,除了來做飯打掃外不能做任何事情,也無法做到散播任何有關芥川龍之介的消息,當然,如果男主人心情好的話會特例允許他們負責一回芥川的飲食。太宰治本來是只想家裏只有他和芥川兩個人,之所以到了不得不聘請勞動力的地步,只不過是因為一瓶無足輕重的酒。

有一天,太宰治忽然想到要在進行午餐時加上兩瓶冰酒,恰巧芥川龍之介要從樓下的飲品店經過,他囑咐芥川買了酒後上樓拿給他,但那時芥川已經走過飲品店有了一段距離,並且芥川認為太宰治離店的距離要比他離的距離近得多,太宰治應該自己下樓去買。他認為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他沒有對太宰治說明,也沒有表達自己不想買酒的意願,掛掉電話後就再也沒有給過太宰治消息了。他在海邊看著天色想念故人,太宰治一個人守著沒有酒水點綴的餐桌直至黃昏。

回去之後,他們吵了整整一個晚上,吵得鄰居都無法睡覺,無論來勸告幾次他們都還是在無休無了地爭辯,都認為自己才是最委屈最應該被哄被遷就的那個。

太宰治問他為什麽只是一瓶酒而已都不肯買,問他為什麽讓自己等了整整一個下午。

芥川龍之介反問他:明明你距離更近,你行動更方便,我腿不好,你下一趟樓要花的時間可能只有我的一半,自己動身就這麽不情願嗎,沒有命令到我就這麽難以接受嗎?

太宰治指著他的腿說:我每天都在照料你,你的腿明明已經好了那麽多卻不肯走,出門走幾十步都不行,這麽廢我要你有什麽用?

想哭的沖動瞬間就湧了上來,芥川龍之介試圖通過咽唾沫這種動作來壓制淚意的洶湧,哽噎著問:你帶我回家就是把我當東西用嗎?

太宰治氣得表情管理差點失控,本來有理的都一時說不上理了,幾乎是吼著一樣對他說:我在談買酒的事情,你偏要扯到怎麽看待你這種層面上,刻意挑起對立嗎?承認自己做錯了,以後不會再這麽做不就完了嗎?這有什麽委屈的,你在外面玩一下午,我一個人坐在這裏等你,你的眼裏沒有我和這個家,卻反問我是不是把你當東西看,那你為什麽不問問你自己是不是只把我當提款機看啊?我的作用就是養你?以前的你是不會這樣的,以前你比誰都努力認真,那麽拼命地想討好我,奪得我的欣賞,怎麽成了現在破罐子破摔的樣子,是跟著別人養尊處優習慣了,被別人養久了就忘根了,一點也不想動,什麽都只想著讓我遞到你嘴邊是不是?別忘了我還有個身份是你的老師,你在老師面前這麽懶這麽嬌氣,我沒有打你已經很仁慈了知道嗎?高中生都能打暑假工賺好幾千,你連賺一個子的能力都沒有全靠我養活,還不懂感激,凡事都要先高高在上地談個條件,我不是那種包養小年輕的幹爹,也不是任勞任怨一直舔的提款機,過了十年備受寵愛的日子已經很足夠,你也該醒醒了,好好想想自己是誰,該做什麽才正確!

他停頓了一會兒,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好儀態之後又提高了一些音量:你覺得你跟寄生蟲有什麽區別!

聲音突然從地球上消失了。冬天變成了靜默的顏色。芥川龍之介從頭到尾都低著頭,沒有回半個字。

他發洩完畢了,說光了所有想說的話之後也冷靜了不少,看向芥川龍之介,後者卻還是一直低著頭,令人看不清臉色與表情。由於剛才說了很多過分的話,他也放不下架子迅速就轉變成好態度,所以沒有明白地問芥川你怎麽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彎下腰去看芥川龍之介的臉。

一滴透明的晶瑩顏色自芥川龍之介的眼眶處迅速閃落垂下,掉在手背上了。手背上的那塊皮膚因此變得很熱很滑。

那天晚上,太宰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但他沒有發出動靜,只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陷入無止境的亂心的靜默。約莫半夜時,本來也是沒有動靜的芥川龍之介突然將手舉於空氣中,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麽,泣不成聲地對著天花板訴說。

費佳,不要不說話,費佳,你的沈默讓我孤單,但是,好吧,但是我也不反感你的沈默,你的沈默遙遠動人似星子,富含魅力似古詩,所有人的沈默都是會讓我覺得孤獨的,唯有你的沈默讓我覺得我正在被愛,你的不在讓我覺得心痛,仿佛你已經死去一般……你在哪裏?在哪一條街道上的哪一簇人群中間?難道我想你愛你是不應該的,因為你不會再出現,不會再回來?可為什麽又要讓我當年遇見你,在我年幼心傷,在我覺得真愛很遙遠之時?那本總是在夕陽之際被我們一起打開的書丟失了,我再也沒辦法找回它……我孤獨的夢透露出了我是有多麽渴望此刻你在活生生地愛我!費佳,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於是太宰治在這些日子以來的處心積慮與敏感悒郁中明白了,自己費勁一切心機奪得的美麗的黑眼睛、攻訐斡旋換來的徒有肉殼而無真心的芥川龍之介的身體、嘗試改變態度改變相處模式來讓其不白費的努力,帶回家的也只是芥川龍之介那象征失望與疏遠的嘆息與哭啼、那一聲聲在半夜三更的夢裏響起來的甜蜜又痛心的費佳、以及一句代表著永遠無法接納太宰治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從此芥川龍之介一病不起。

芥川龍之介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呈倍數式地衰弱,甚至有時候會一夜之間白了大簇的頭發,無論太宰治以什麽方法去彌補,以什麽言辭去證明當時只是他怒上心頭的胡話,都已經沒有用了。太宰治千方百計想讓芥川原諒自己,想讓芥川說句話理理他,想讓芥川明白自己還是愛他的,只是還沒有適應同居生活,難免霸道了些。換作是青春年代的芥川龍之介,或許會把這些話當真,並以此作為活下去的動力,但是青春已經一去不覆返了。

太宰治無法改變馬上就要失去芥川的事實,芥川被太宰治折磨到徹底沒有了求生欲,而那些負責照顧生活起居的仆人,知道芥川龍之介已經必死無疑,且再也沒有能抽出來的油水利潤來分給他們,便紛紛收拾行李連夜離開,早早便消失得一幹二凈了。

芥川龍之介最終病倒於惡劣的風雪之中。

這一次,強化劑再也沒能救活他。

太宰治回家時發現了異常,趕緊來到床前問他身體如何了,他病怏怏地擡起雙臂,對著太宰治微笑著懇求說:“太宰先生,抱抱我。”他腰如病沈,面露死色,嘴唇幹白得讓整個嘴唇輪廓都模糊了,幾乎快和這蒼白的臉蛋渾然一體。此時的太宰治再也沒辦法笑著說芥川只是無病呻吟了,再也沒辦法想著第二天芥川自己就冷靜了所以置之不理,他無法再保持那種帶著優越感的冷靜了。

他用力抱住了芥川龍之介,從肌膚相貼的觸感中得知了無力回天的事實。

“我愛你。”他抱著芥川說,“黑眼睛,我的小黑眼睛,當你走入我的世界或在我的世界裏休息,我對你一見鐘情,從第一次看見你開始我就是那麽地渴望你,每天都想見到你,那時我每天都責怪你,都貶低你,其實我是撒謊啊,當你沈默或言語,當你行動或文靜,當你在我身邊,當你不能在我眼前……”

芥川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反駁,亦如之前答應被他帶走,亦如多年前,只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再沈默了。他給予了太宰治一聲來自於血肉被貫穿的回應。

太宰治只聽見了類似於拔刀出鞘的聲音,然後便突然覺得從胸前傳來了雷閃電擊般的刺痛感,而就在上一秒,他還在因為芥川龍之介貼於自己的胸懷之中感到滿是甜蜜,僅僅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甜蜜就翻然改變成痛苦了。

他松開了芥川龍之介,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向這一把從後貫穿了自己身體的刀。

他自然是不認識這把刀的,但芥川龍之介卻對這把刀無比熟悉,對於芥川龍之介來說,這是讓福地櫻癡得以劈開牢獄救他而出的刀,是陪伴他爬過了黑暗隧道的刀,是同他一起感知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死訊的刀,是在必要之時毫不猶豫地勇敢拔起的刀。

“為什麽?芥川,為什麽要這樣做……”血不可控制地自胸口處漫延,“你知道我怕痛的……你知道我怕,你知道的不是嗎!”

他想向芥川龍之介要一個答案,但是很明顯他的速度在死亡之下,芥川龍之介在被他松開的那一瞬間便已經頹然倒於床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回到了那些死去的同志們那裏,回到了大地母親懷抱裏去了。

他捂著傷口,踉蹌著走到了家門前,打開了門。外面的光線瞬間便照進來了。陽光之外的昏沈顏色頃刻間便被病態白式的晝輝洗噬一盡,唯見刺眼的反光與模糊的雲線在天地之間滋生往返晃出一圈又一圈深淺不同的亮白。太宰治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外,希望可以跨越過和血流速度一致的生命流逝的速度,哪怕只是越過僅僅一秒他都能夠接受,在期間,所有的對過去的留戀與對失敗的不甘全部靜靜泯滅了,餘下的只有壽命被迅速瀝幹吸盡的過程中產生的冷靜,以及過程結束的那一秒間突然湧上來的心酸寂寞。

在這片冷靜與寂寞之中,他突然想起了在十八歲那年牽著芥川龍之介的手一同回家的那個下午。那個時候,他還從來沒想過要殺了芥川銀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從未想過要讓芥川龍之介走。

他想起了當初帶芥川回家時說過的要保護好芥川的誓言,想起了兩人吵架時芥川滴落的委屈的眼淚。他還沒有來得及道歉,還沒有來得及賠償那次芥川的委屈。現在他永遠也不會有機會了。

於是,太宰治在生命力徹底灰飛凐滅之前,在死亡的潮黑徹底吞沒自己之前,突然放聲痛苦了起來,並且再也走不動了,倒在了血泊之中,毫不在乎以這副狼狽又無助的模樣告別人世,儼然如一個做錯了事之後來不及悔改所以流眼淚的小孩:“黑眼睛,我的小黑眼睛……我走不動了,背背我……”

當日,太宰治的屍體被發現於街道上,沿著血跡及其他死者身上可查的線索,刑警一路找到了躺在床上並且病死於此的芥川龍之介,雖然找到的時候已經是冰冷的屍體了,與他們最初想抓活口的目標相差甚遠,但也能算做抓捕完成。

如果帶回去的是活人,估計大多數人都會讚成對芥川龍之介實施公開極刑,畢竟異能力的法律條文並不在適用於普通國民的刑法書裏,而是在個人話語權過重導致權力失衡的司法省裏,只要他們讚同,那麽無論公開懲罰在二十一世紀聽起來多麽不人性,也能堂堂正正地獲準通行。

只不過現在情況略有覆雜,帶回來的不是芥川龍之介這個活人,而是屍體,無論對他做什麽都得不到除顏色不健康的血肉以外的東西,這就會使得原本讚同公開極刑的有些人會產生動搖。

商討了好幾天後,這些昔日滿口和平反戰仁義善良的反戰黨決定還是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決,看投票後的票數情況來安排屍體,若是讚同已經死了就勿追究的人數更多,就把芥川龍之介的屍體送回他的家鄉埋了,即那個又窮又亂的貧民窟,若是讚同就這麽死了太便宜必須繼續處刑的人數更多,就不管他是死是活都繼續行刑。

最終結果是後者勝利了。

約莫一百多個男女親臨現場。

芥川龍之介的屍體被無數根線綁著手腳,腰,脖頸,呈大字型被吊在墻壁上,旁邊則有一位正義的青年對臺下的人們宣讀,一只手拿著紙稿,一只手握緊了麥克風:

“擴張派的領袖人物之一,罪不可赦的右黨成員芥川龍之介,用惡貫滿盈來形容他都遠遠不足以!我黨著名的成員之一,江戶川亂步前輩,曾經與他來往匪淺,奈何他不僅沒有在江戶川前輩的勸告下從善,反而恩將仇報,將前輩殘殺於地牢之中!他勾奸結惡,幾乎所有為大眾所知的擴張派成員都是他的摯友,在他的指揮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反戰的志士遭殺害,不知道當初我黨轉為地下時經歷了多少次慘無人道的掃蕩!他賣|淫無底線,幾乎把貪汙疾奢等罪都犯了一遍,壞事做盡,我黨成員無不為與這種人同一國籍而感到羞恥!此人是我黨反擊路上最大的敵人之一,現在我黨終將其捕獲!如今清掃已進行到最後關節,芥川龍之介是最後一位頭等罪犯,在此我黨將對其實行真正的民主化的刑罰,由在場的人民們來主宰他的下場!願從此異能科再無黑暗,願我黨秉持初心,永遠堅持和平反戰,對芥川龍之介這種神鬼共憤的人物絕不手軟!願我國前途無限!”

激情澎湃的聲音經過麥克風的擴大化撲入臺下的人群裏,人民們的興奮與迫切都在這聲音的傳遞與擴散中洶湧騰升,主觀上的情緒與客觀上的引導完美契合恰似晶鹽溶入水中。

人民義憤填膺地指責說:芥川龍之介雖然最喜歡賣屁股,但是他賣的對象都是些什麽?都是些富甲天下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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