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藏(下)

關燈
室內室外,房裏人間,都是如此寒冷,冷空氣與人呼出來的氣流相互擠壓,沒由來的滯重跨越了從上至下從外之內的蕭瑟擠入進來,撲面而至,比所謂的葬身魚腹還令人不堪其苦。芥川吸進了一大片刺痛了肺葉的冷氣,但他卻覺得自己真正吸入了肺腑的,是摹刻於靈魂深處的,如研墨般氤氳不息的悸顫。

他始終看不清楚末廣鐵腸的臉。芥川龍之介從未見過有任何一個人對自己綻放過如此充滿了愛意的眼神。全是溫柔的愛意。那裏除了愛以外沒有任何別的東西。當然,芥川龍之介也從未像現在這般感到想要哭泣,感到悲傷與遺憾。為什麽,為什麽這麽美的眼神是為了我這種人?為什麽,那麽令人心動神移的、那麽強烈的、從眼神中迸發出來的愛意,卻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坦白?

燈光照得雨點反光如流星,悉數傾瀉下來。

流星劃過末廣鐵腸的臉頰,在他的臉上隕落了。

今日之事,不可惡意宣揚,更不可讓大倉燁子知道。福地櫻癡說著,領著條野采菊和立原道造離開了這裏。

芥川龍之介的手僵直著停在了輪椅把手的上方,手指甲因過度用力摁按而彎出變形,形成了月牙印並輕輕嵌入了把手上的軟墊裏面。

毒藥很快發揮了作用,強大的毒素攀上了末廣鐵腸的五臟六腑,烙殘了他內臟上粘結的血管筋脈與肌肉組織,仿若鋒利的獠牙般從他的體內最深處開始咬噬,扯出了非同尋常的陣痛感。嘴角邊溢出來的血流到了他的下頦邊,劃出一道腥陋的曲線。比交尾期的蠑螈肚皮還要更加猩紅的生命力殘留就寓於曲線軌道之中,載著雨幕中的亂夢自體內湧出,緩緩地流下並滴落,準備好隨時隱入遺忘與死亡。

待他們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後,芥川龍之介再也無法偽裝下去,好像忘記了自己雙腿失靈一般,急忙伸出手邁出步伐,想去往末廣鐵腸的身邊。他跌倒在了地上,無法驅使雙腿動起來,只有拼命地使用手臂在地上挪移爬行,直到可以聽清楚末廣鐵腸細如蚊蠅的呢喃聲。

“芥川?”末廣鐵腸發出了不太確定的呼喚。

“我在……”芥川一聲又一聲地回應著他,接住了他的身軀,在淚水落下來的那一瞬間讓他掠入了自己的臂懷。

他在芥川的懷裏虛弱地喘息著,所有的內臟都在進行窒命一樣的收縮,每一次呼吸的聲音都近乎哭泣般令人難過,就連肉眼可見的每一幀軀體的顫抖都是生命行將絕的倒計時表。他已經被打上了死亡的戳記。他就在芥川的懷裏,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離,卻又與天涯連得那麽那麽的緊。

原來生與死的間隔是如此的近,近到只需要交換彼此的一個眼神或者一次呼吸,近到可以用“生死”這一個詞語來把整個跨度都囊括殆盡。劇烈的毒性讓他痛得聲淚俱下,五官歪斜,讓他只能在芥川的懷裏蜷縮成蝦狀,頭與腳死死勾在一起。

“你……你沒有走嗎?”“沒有走,末廣,我一直……一直都沒有離開。”

一直都沒有離開?小騙子,如果真的是那樣,那為什麽,我總是找不到你在哪裏?末廣鐵腸微笑著註視著芥川的臉。芥川的皮膚因為熬夜過勞而略顯幹燥,那不停滾落的溫熱淚水貼在幹燥的肌膚上面,應該會有點疼。

他伸出了手,把芥川臉上的淚水溫柔地擦去。

我的美麗又神秘的小黑眼睛,我的橫濱市最耀眼的星星,小騙子,愛人,當你重新以這種方式來到我跟前,我可能已經對這人世間拋去了最後一眼。

“芥川,我真的很喜歡……”

燈光淋了下來,照得他們恍如置身清晨。清晨之中升起了一輪溫柔的太陽。於是芥川龍之介再也看不清任何。看不清大雨,看不清大雨中的綠韻。

“很喜歡……藏。”他的聲音漸漸弱下了,“很喜歡很喜歡,所以一直藏著沒有說出來,也一直在藏……”

“我知道的,就算你一直藏著不說,我也知道。”芥川龍之介伸出了自己的手,在手指的縫隙之中看見了末廣鐵腸閉上的雙眼。已經永遠不會再睜開了。

他如一朵火花稍縱而過,剎那間便在芥川龍之介的懷抱中銷聲滅息,只留下了火花縱過餘下的灰燼。那是生命。生命在光明之中以驚人的壯美姿態怒放,擦出絢爛的光芒。即便只有一秒左右的光陰。從芥川龍之介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開始直到現在,他終於迎來了比雕零還要殘酷的綻放。

純白色的燈暉仿佛是上帝打開了大氣層,來接這個失去了呼吸的年輕生命回家。

路燈照入潮濕的地面,為雨點濺出來的水花打上了光。夜晚的黑暗擠進了水花。對冷濕天氣敏感的樹植物蕩下了一堆碎葉,從樹上篩落下來的葉片在被風遺棄的半途上化作死灰,靜靜地蜷在街角蔭庇裏枯成爛泥,無言地死去了。

江戶川亂步把芥川龍之介扶到密室裏,讓他的身子慢慢倚靠上綿軟的床頭,以得此短暫的憩息。但是芥川龍之介沒有因此而好起來。江戶川亂步問他怎麽了,他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嘔吐,都最後除了胃液外什麽都無法再嘔出來了,只能如脫離了肉身的蛇蛻般徒然癱化,帶著大不了一死百了的孤淒模樣昏死在床邊。

等他再度醒來時,江戶川亂步再次詢問他發生了什麽。他擡頭望著天花板,動了動水蛭環節般柔美白皙的脖頸,喉核不安地上下滾動著。

“福地櫻癡確認隊裏有內鬼,已經開始清理了,今天他就……他把最親近的幾個人單獨關在一起,我差點就走到死路了。”

“你還好嗎?”

“有人為了保住我,服毒死了。”

江戶川亂步握住了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他那哀垂的眼眶線上還滑行著一溜銀閃閃的淚線。

“你沒有做錯。”

芥川龍之介搖頭否認,想要掙開他的手,卻被更加用力地握住,無法再擺脫。

“聽好了,芥川,你沒有做錯。我不知道你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但如果是遇到了非得死一個人不可的情況,那麽我只能說,死的人不是你,就是最有價值的結果。一個間諜的作用賽過一整個師,情報系統上的勝利可能扭轉全世界的局勢,這可不是說著玩的,是兩次世界大戰帶來的活生生的教訓。我知道你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這麽說可能無情了些,但是你必須馬上振作起來,因為我們還尚未成功,不能半途懈怠。”

“我頭一次覺得這麽孤獨。”

“如果死的人是你,牽連的人有多少?我和坡君會被抓到線索,被暗地裏施以極刑,被那些視我們為眼中釘的人報覆,武裝偵探社會被搗毀,還有其他我們暗中聯系和扶持的地下黨,所有相關的反戰組織都會被異能科裏面的右/翼分子抓住並絞死,就像當年的日本特高科絞死日本□□那樣。你最喜歡小林多喜二,他就是被活活打死的,下一秒這種死法就可能出現在你的其他朋友身上。你仔細想想,死了你和死了別人,到底哪個更可怕,哪個更值得惋惜?雖然很殘忍,但是,芥川。”江戶川亂步揩去了他眼眶上那些還未幹澀完的水痕,“你沒有做錯,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就算是到了不得不出賣我的地步,我也希望你能在那個時候毫不猶豫地出賣我,以我的生命換取你的存活。”

“心裏空空的。”

“有我陪著你。”

“如果連你也不能陪著我了呢?”

“那你還是要走下去,就像之前你自己堅定的那樣,藏到最後一秒。”

“我明白了。”

芥川龍之介收起了若有所失的神態,慢慢板正了臉色,好似剛才的失落與懷念全不過是煙香燭氣,只要繃緊嘴唇吹一吹或者哈出一陣有力的呼吸,就可以盡數瓦解。他別過了臉,沈默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盞與其周身的幽明光環。

江戶川亂步沒有打亂他,沒有接著勉強他什麽,只是借著那些暉色去勾勒芥川龍之介在橘黃或瑩白的光暈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輪廓。芥川龍之介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比起以前多了不少親切與平穩。還有一種完全藏不住的寂寞。

當感知到這份寂寞時,江戶川亂步那努力作就的穩重冷靜的模樣也終於支撐不住了,剛才那執著又近乎可笑的逞強樣子已經露出原型,一瞬間就分崩離析。芥川龍之介淚螢撲朔的黯淡眼神擊碎了他脆弱的防墻,抓住了他的命脈,噤住了他的抗響,叩問他的心房。芥川龍之介每一次噙淚的情態都能成為鞭擊他的韁繩,其雖不能觸摸,卻能讓各式各樣七死八活的痛感滲入到骨髓那麽深的地方。

那在燈暉的垂憐之下紋刻著幾縷太陽色光輝的鎖骨是多麽浪漫又脆弱,那下頜處被飄動的百褶領口鋪上去的深色陰影是多麽靈動又悲傷,仿佛在對著江戶川亂步娓娓泣訴,一傾衷腸。那對勻圓姝美的肩膀,古埃及時代的人就有的肩膀,神聖羅馬帝國每個人都有的肩膀,即使再過十個世紀也依然會是人類身體一部分的肩膀,連接著肩胛骨與鎖骨的肩膀,美到讓人不自主地開始屏息的肩膀,肌理上的高光洑游翩翩的肩膀,潔美嬌慵遠賽月光的肩膀,線條似雪情態如霞的肩膀,承載著偉大的人類至美的光。讓偵探變成詩人,讓海棠花羞慚難當,讓日月星辰自認庸常。

“想哭就哭吧。”他對芥川龍之介說,“只有大聲哭出來才能停止哭泣。”

“眼睛痛得掉不出水來了。”

“眼睛痛嗎?我看看,哪裏痛,是眼球還是眼皮周圍的地方?脆弱的卻又偏偏多災多難的小黑眼睛……”

“亂步先生還會為我感到心疼嗎?”

“會呀。”

“我多麽怕有一天我就不值得了。”

“你是真正的英雄。”

芥川龍之介沒有再掙紮了,任由江戶川亂步檢查他的眼睛有沒有受傷,握著他的手,並輕輕地摟著他沒有放開。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他做了什麽,無論他犯了什麽錯或者失去了什麽,還會一如既往毫不猶豫地說他是英雄的人,只有江戶川亂步一個了。

“現在可以把誰死亡了告訴我嗎?”

“末廣鐵腸。”

“福地櫻癡給毒?”

“嗯。”

“這樣看來,如果不是末廣鐵腸,可能今天被毒死的就是你了。”江戶川亂步扶了一下眼鏡,“這是個好機會,利用末廣鐵腸的死,讓獵犬的其他成員進行反戈。你可以根據藏身這麽多天的經驗來判斷可以從誰入手。”

“大倉燁子應該是個容易入手的對象。福地櫻癡不打算讓她知道內幕,就是擔心她會鬧起來,會產生反動心理。”

“很好,我和坡君會想辦法編織線索,匯成秘密信息檔案,最後你找準機會偷偷地寄給大倉燁子。千萬要找對機會,否則她可能還是會選擇站隊福地櫻癡,事得其反,最後為了福地櫻癡殺了你。她是一位實力上佳而且可塑性很高的強者,如果能讓她知曉一切內幕從而倒向我們,絕對是再好不過的助力。”

“我明白了。”

“看準機會,制造她和福地櫻癡之間的矛盾,最好還是不可緩和的矛盾。隊友末廣鐵腸的死是其一,他們兩個人對你的渴望也是其一,不過後者還不夠有力,你的重要性在他們的心中還是要次於忠誠和野心的。還是得繼續委屈你,芥川,你必須得盡快讓他們把你視為最重要的存在,為了你而主動暴露弱點,主動分道揚鑣。暴露弱點的時候,就是拉攏獵犬的左/派分子的時候,就是我們這些反戰組織掀桿而起的時候,你要一直藏到那時才行。”

“明白了。”

“再強調一遍,現在你的生命和價值淩駕於所有人之上,不管是誰為了你而死,你都不能產生動搖。”

“嗯。”

“出賣一切不如你重要的人。”

“明白。”

“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了。”芥川龍之介搖頭說。

“好。”江戶川亂步嘆了一口氣。

他先是一動不動著坐在那裏,似乎是在猶豫什麽,沈默了半晌後,他嘗試著去觸碰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發現了他的動作,幽幽地問他,您怎麽了,亂步先生,還有事嗎?於是江戶川亂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把手收了回去,一邊佯裝低頭推眼鏡架子,一邊重覆說沒有什麽。

那句我愛你幾乎就要從喉嚨裏發出聲音來了。現在還不是說出來的機會,甚至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沒有了,芥川龍之介不停重覆地咕噥說。他讓江戶川亂步扶著自己,面向著月光楔入的窗戶,以最高的土下座之禮跪下。

在淺白的月光巡行之下,一切都顯得如焚後餘燼般淒美又疲憊。細微的餘燼啜飲著來自大自然的光暉,承蒙著來自大自然的憐憫與仁愛,靜靜地在空氣中旋舞,最後無言地飄落並死去了。

芥川龍之介伸開雙手俯首於地,彎下背脊,低下頭顱,一面貼吻著大地母親,一面向生命們——被貪婪與暴戾所引發的爭鬥奪走了的生命們,獻上最崇高的敬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