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懷遠奔赴逐鹿獵場第三日，皇帝下詔，抄陸家滿門，把陸家上上下下幾百口全部丟進天牢，與祈望同懲。

臨近年關，不宜動太多殺孽，所以暫且關押。

祈泠躺在榻上，姬國公懶散地坐著。

“父皇是想逼反陸家，再讓你們自相殘殺。”

姬懷遠單槍匹馬去了逐鹿獵場，那裏有幾萬兵馬，要是姬懷遠死在那裏，姬家絕對身先士卒不惜一切代價要滅掉陸家，可陸家的勢力僅次於姬家，逐鹿獵場有軍隊，手中又有廣達二州的土地，姬家絕討不了好。

“所以呢？”姬國公蹺著腿，打了個哈欠。

祈泠盯著頭頂的藻井，“你們跟著一起反。”

“什麽？”姬國公坐直，詫異地看著她，“小子，你這是想給我們挖坑嗎？”

祈泠笑了笑，“岳父大人，您多慮了。孤的意思是，你們可以暗中和陸家聯系，假意投誠，先保下大公子的命，再故意放水讓他們來京，最後反目包抄，一網打盡。”

“你說得輕巧，陸家會信嗎？若他們反手把我們的聯系捅到陛下跟前，我們姬家就是意圖造反的逆臣了。”

祈泠氣定神閑，“要不要賭一賭？”

“哼，不行就把你供出去。”姬國公勉強答應。

祈泠擡了擡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茶盞。

姬國公起身拿開茶盞，下面是已經寫完的信，姬國公翻開，瞇了瞇眼，“你這副樣子，還能寫出這麽好的字？”

“杜千帆寫的。”

姬國公一目十行，“你罵自己挺狠。”

“還不是為了岳父大人。”祈泠輕笑。

姬國公折好收起，“你不坐那位子真的可惜了。”

“不敢。”

姬國公把茶盞挪回原地，“希望我輸吧。”

“那是我們共同的勝利，要是成了，整個陸氏就要劃到你們姬氏的手裏了。”

姬國公幽幽的，“你要是不讓我們姬家連本帶利吐出來，就不是你太子殿下了。”

“岳父大人似乎對小婿很不滿意。”

姬國公轉身，“不敢。”

目送姬國公離開，祈泠喚了秦嫣過來。

“送孤去宣政殿。”

秦嫣猶豫，“殿下，您不宜……”

“送孤去。”祈泠冷聲。

秦嫣沒辦法，只好妥協。

祈泠被宮人擡到了宣政殿。

甫一進去，她就掙紮要下去。

皇帝連忙攔住她，“泠兒，你這是作何？”

“兒臣無用。”祈泠瞬間就淚眼婆娑，可憐兮兮地看著皇帝，“兒臣身為太子，連自己心愛之人都救不了。”

皇帝默了默，“你是說姬懷遠？”

“姬郎此去，是入了狼窩啊。”祈泠痛聲，面色蒼白，“父皇下詔抄陸家滿門，姬郎卻奉旨去接手逐鹿軍，逐鹿軍怎麽可能放過他！”

皇帝皺著眉，“那你是怪朕了？”

“兒臣不敢。”祈泠拼命翻身伏下，極盡低微地叩首，“兒臣只是想救姬郎，不想他死於亂臣賊子之手。”

皇帝背著手，“那你想怎樣？”

“兒臣懇求父皇，明日就屠盡陸家滿門。”

皇帝訝然，屠盡陸家滿門？那姬懷遠不是死得更快嗎？祈泠怎麽會這麽說？

“若屠陸家滿門，逐鹿軍那邊的陸家人就沒了根，定會投鼠忌器，姬郎或能得一絲喘息。”祈泠述說自己的邏輯。

皇帝差點笑出來，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了，比起陸家主家幾百口人存活於世，全沒了更讓逐鹿軍瘋狂，只會反得更快，祈泠這是怎麽了，喜歡上一個男人之後腦子就變成這樣了，當真讓他失望。

不過，也並非不可，反正他的目的就是逼反陸家，何不賣祈泠一個面子，也許姬懷遠死了，祈泠就能清醒了，一舉兩得。

“也不用明日了，今日午時，直接推出去全砍了，泠兒若願，也可去觀刑。”

祈泠大喜，“父皇英明。”

“行了，回去吧，沒事別亂跑。”

聖旨即刻下達，祈泠又被擡回去。

秦嫣盯著她，欲言又止。

“一直看我作甚？”祈泠睨她。

看來秦嫣說忠心是真的，皇帝並沒有懷疑她。

“您真的……喜歡姬公子？”秦嫣困惑。

祈泠差點被口水嗆到，她演技有那麽好嗎？

“姬大公子……可是太子妃的長兄。”秦嫣揪著自己的衣角，勾著頭支支吾吾，“您真的不喜歡太子妃嗎？”

祈泠一本正經，“怎麽說呢，孤……雨露均沾。”

“那您怎麽……”

祈泠挑眉，“想問為何不沾你？”

“沒……”

祈泠往被子裏拱了拱，“沒有就好，孤要歇息了，午時的觀刑，你代孤去。”

“是。”

陸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頭落地，逐鹿軍果不其然真的反了，陸國公世子率領逐鹿軍從鞏南縣向京城進發，鞏南守軍直接投降，皇帝命姬國公率四營禁軍平亂。

與此同時，卉、覃二州起了民變。

靖州顧家第一個跳出來，幫朝廷鎮壓。

姬以期混在逐鹿軍裏，身側是姬廣白和幾個護衛，但都換上了一副平平無奇的面孔。

目光緊盯著不遠處的馬車，姬以期握緊劍柄，陸國公世子可真沈得住氣，不但不虐待姬懷遠，還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只是沒有人身自由，到哪都有世子親衛跟著。

奇怪，好奇怪，陸家死得好快，反得也快。

卉、覃二州民變，爹爹怎麽沒反應呢？顧家都站出來了，他們家按兵不動豈不是會落人話柄？難不成，爹爹和陸國公世子達成了什麽交易？

若是真的，那就說得過去了。

路上依舊全是雪，臨近年關，本應喜氣洋洋的，可離他們最近的縣城卻人心惶惶。

八郡圍成一個圈拱衛京城，和京城同屬一個州，所以，過了鞏南郡，就是京城了。

可逐鹿軍就在鞏南郡，雖然瀕臨邊緣，但鞏南的人都知道逐鹿軍的厲害，壓根不敢招惹。

鞏南縣投降了，他們也要投降嗎？姬以期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這仗打得可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全軍繼續向那個縣城進發，陸國公世子騎著高頭大馬，慢悠悠地到了馬車旁邊。

“姬公子，你覺得下個地方會似鞏南縣嗎？”

姬懷遠端坐馬車裏，“鞏南郡有十個縣，在下以為，前三個都會似鞏南縣。”

“借姬公子吉言。”陸國公世子朗笑。

姬懷遠聽著連續不斷的馬蹄聲，目光落到對面郁郁的稚子身上，正是僥幸保住一命的陸平。

陸平緊緊抱著一個空了個的包袱，上面臟臟的，還濺著血，他目光呆滯，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位陸家的小金孫自和陸國公世子重逢之後就是這副模樣，陸國公身死，他親眼目睹，好像已經被嚇成了傻子。

姬懷遠把小案上的果脯盤子端給他，手指輕輕去勾他的包袱，陸平猛地擡頭，惡狠狠地瞪他。

“臟了。”姬懷遠指了指他的包袱。

陸平打掉他的手，又坐遠了些，依舊牢牢抱著自己的包袱，目光卻落到地上的果脯盤子上。

不知怎的，他眼角滲出了淚。

姬懷遠捏著幹凈帕子給他擦，“不哭。”

陸平伸出了手，把果脯盤子捧到自己腿上。

“慢慢吃。”姬懷遠收回手。

陸平把盤子一傾，裏面的果脯鉆進包袱，他又把盤子扔掉，手伸到包袱裏拿包袱。

“包袱臟了。”姬懷遠又一次指了指。

陸平又瞪他一眼，從包袱裏掏出一大把果脯塞嘴裏，用力地咀嚼，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這個包袱是誰給你的？”姬懷遠很關心包袱。

陸平咽下果脯，終於理他，“姨姨。”

“是你母親的親姐妹嗎？”

陸平搖頭，眼珠子在他身上轉。

“那……是你母親認的姐妹嗎？”姬懷遠追問。

陸平還是搖頭，專註地盯著他的臉。

姬懷遠發現他在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疑惑，“我臉上有什麽嗎？”

“姨姨。”陸平忽然沖著他喊。

姬懷遠啊了一聲，陸平直接撲過去鉆他懷裏。

“姨姨，平兒好想你！”陸平痛哭流涕，緊緊揪著他的衣襟，“姨姨，祖父死了！壞人也死了！表叔殺了他們！”

車簾突然被掀開，陸國公世子伸著脖子，“平兒，你說什麽？祖父是誰殺的？”

“是表叔！表叔捅了我們！”

陸國公世子沈了臉，慢慢放下車簾。

“小公子不哭。”姬懷遠輕拍他背，不時給他擦眼淚，“小公子乖，沒了國公爺，你還有世子。”

陸平不停抽泣，渾身發抖。

“小公子，你說的姨姨是太子妃嗎？”姬懷遠之前在京城，是知道祈泠為何受傷的，祈望捅了兩個人，一個是陸國公，那另一個壞人應該就是祈泠，陸平又抱著自己喊姨姨，那這個姨姨實則是姬以期並不難想。

陸平紅著眼睛點頭。

姬懷遠繼續撫他背，“那我不是你姨姨。”

“你就是姨姨！”陸平嚷嚷。

姬懷遠無奈，“太子妃是我妹妹，她才是你真正的姨姨，我只是跟她長得有點像。”

真正的姨姨恍惚間聽到稚子的哭鬧還楞了一陣，祈泠告訴她陸平被陸國公的護衛帶走了，但她來了逐鹿軍好幾日，一直都沒見過陸平，這個哭鬧聲，會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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