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的山路上, 兩個穿著灰衣的小沙彌速度極快的走著山路, 崎嶇的道路在他們腳下簡直如履平地。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面目沈穩的少年沙彌, 看著十六七歲, 背著一個打著補丁的小包袱。

少年沙彌身後，跟著一個長相極為俊秀, 卻年齡更小一些的沙彌，看著十三四歲, 個頭卻已經與走在前面的少年差不多高。

他同樣背著一個包袱, 看著卻比前面少年的要更大一些, 唇紅齒白, 眼神無憂無慮，笑起來頰邊還有兩個酒渦, 看著極為討喜。

小沙彌一邊走一邊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風景, 一邊問走在前面的少年。

“師兄之前出過寺嗎？”

少年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回覆道：“當然出過寺，小時候我就是在外面長大的, 後來家鄉發了大水, 才被外出游歷的師父收入了門墻。”

小沙彌一聽, 頓時興奮起來, 與少年肩並肩的走在一起, “我從小在靈光寺長大，還沒去過凡界呢，師兄快給我說說，凡人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聽說凡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說到好吃的，他咽了咽口水，眼睛晶晶亮，滿是憧憬，“我還沒吃過肉呢。”

少年屈指敲了一下小沙彌的光頭，沒好氣的道：“就知道吃，還想偷偷吃肉，讓師父發現你就死定了。”

小沙彌捂著頭，露出了一個有些傻乎乎的笑容，討好的對少年道：“師兄肯定會幫我保守秘密的吧。”

少年無奈的嘆了口氣，默認了，“只能吃一次啊，別讓我看到。”

小沙彌興高采烈的唉了一聲，樂顛顛的道：“師兄，包袱重不重，要不師弟幫你背吧。”

少年看著小沙彌狗腿的樣子，不為所動，反而有些嚴肅的道：“覺真，師父說過你天性率直，性子太過天真，又從未出過寺，沒有見識過人心的醜惡，很容易在紅塵中吃苦頭，這才派了我和你一起進行這次的除魔任務。

等到了凡界，你千萬要小心行事，尤其是，別像在寺裏一樣別人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了。”

“好好好，”覺真認真道：“我都聽師兄的！”

看覺真答應的如此幹脆，覺法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師弟一向很聽自己的話。

兩人日夜兼程，終於在第三日趕到了任務所在的地方。

覺真拉著覺法的衣袖，目光在街邊的各種攤子上流連，一雙眼睛覺得都不夠看了，“師兄，這裏好熱鬧啊。”

路上的行人因為覺真俊秀的相貌，都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還有美貌的小娘子用扇子遮著臉羞答答的偷看。

覺真靠近了一些，在覺法耳邊悄悄問道：“師兄，他們怎麽都盯著我看，是我長得太奇怪了嗎？”

覺法看著師弟唇紅齒白的樣子，嘴角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一本正經的點點頭，“沒錯，所以師弟你最好少接觸，免得嚇到別人，特別是那些穿著彩色衣裙的女人。”

“女人？”

覺真順著覺法的視線望去，一個穿著鵝黃長裙的少女看覺真看向自己，臉色漲紅的低下了頭躲避覺真的視線。

他瞬間信了覺法的話，果然是自己長得太嚇人，看都把人嚇到不敢看自己了，頓時有些沮喪起來。

覺法看著小師弟垂頭喪氣的樣子，肚子都快笑破了，但表面上仍然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他有些惡趣味的想到，小師弟還是這麽好玩。

“走吧，我們先去住店。”

接下來，覺真果然老實了很多，除了晚上背著覺法悄悄的嘗了一點肉。

但是，不一會他就去找覺法抱怨了，覺真坐在覺法身前，先喝了一大杯的茶水，才憤憤道：“師兄，白無鋒那個家夥他騙我！他告訴我肉特別好吃，可我嘗了，那東西腥氣的很，一點也不好吃，還不如師兄你做的齋菜好吃。”

覺法睜開眼，看著氣鼓鼓的覺真，笑道：“下次師兄幫你出氣。”

原來是白無鋒引誘的師弟吃肉，覺法決定下次碰到白無鋒好好的和他“切磋切磋”。

覺真聽了，果然又高興起來，還是師兄對他最好。

第二天一早，師兄弟二人就開始在城中尋找魔人的氣息，覺法通過法器，終於確定了魔人的位置，就在城外不遠的一個廢棄的神祠中。

覺真看著眼前破敗的神祠，有些躍躍欲試。

覺法攔住他，用眼神示意覺真不要輕舉妄動，傳音道：“我先去探路。”

覺法解下手腕上戴的長串，一百零八顆念珠閃爍著佛光，經文隱隱在每顆念珠上浮現。

跨入門檻，一陣腥風撲面而來，覺法身形一閃，只見一個眼睛冒著紅光，披散著頭發的魔人向自己撲來。

念珠脫手而出，在空中猛然變大，向魔人飛去。

“唵嘛呢叭咪吽”

覺法口吐六字真言，真言在空中具化成了金色的字符，混著音波向魔人襲去。

魔人身形一頓，利爪抱住頭慘嚎起來，這直擊元神的真言明顯對它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覺真趁著魔人受創，手持降魔杵，從身後向魔人身上打去。

金色的降魔杵力量極大，瞬間將魔人打趴在地。

誰料，這一連串的攻擊反而激發了魔人的兇性，竟然不顧真言帶來的痛苦，就地一滾，尖利的指甲冒著黑氣，向覺真撲去。

覺真畢竟年紀小，又是第一次面對魔人，沒反應過來魔人的反撲，竟然楞在了原地。

覺法目光一凜，金色念珠在魔人撲到覺真之前牢牢的套在了它的脖子上。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看著被覺法的念珠控制住的魔人，覺真知道自己給師兄拖了後腿，咬了咬唇，眼眶有些發紅。

但他馬上就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鼓起勇氣，重新拿起降魔杵，向魔人當頭掄去。

這次，在師兄弟兩人的合作下，魔人很快被制服，咒術加身，又被覺法的念珠束縛，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向地上的魔人沖了過來，竟然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少女，衣衫襤褸，臟亂的臉上，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手持著匕首，向魔人心窩捅去。

一陣金光閃過，少女的匕首掉在地上，整個人被彈開，趴在地上哭了起來。

“你，沒事吧……”

覺真看她哭的可憐，忍不住上前問道，他之前就發現了少女的氣息，不過見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就沒有在意。

少女見覺真靠近，突然膝行到覺真身前，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哭一邊哀求道：“小師傅，這個怪物殺了我的父母，你行行好，讓我親手手刃仇人吧！”

覺真看向覺法，覺法沖他搖了搖頭。

“阿彌陀佛，女施主，這個魔人只是入了魔，還有重新恢覆神志的機會，貧僧會帶他回寺廟，鎮壓在封魔塔下，必然不會讓他再出來為禍人間。”

少女搖了搖頭，恨聲道：“我不管小師傅們怎麽處理，我只知道，不殺能親手手刃仇人，不配為人子！”

她撿起腳邊的匕首，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決絕的道：“今日若是無法報仇，我甘願死在這裏！”

覺真見狀，急道：“女施主，你可別做傻事。”

少女慘笑一聲，將匕首又往脖子上伸了幾分，絲絲鮮血冒出。

“師兄！”

覺真轉頭看向覺法。

覺法雙手合十，做了個佛禮，嘆息道：“女施主，魔人入魔後神志全無，殺人也是身不由己，亦是可憐人。

況且，貧僧和師弟帶回這魔人後，會將其鎮壓在封魔塔下，終生不得出來，也算讓女施主大仇得報，何必妄造殺孽呢？”

少女哀道：“我知道小師傅們有自己的難處，但也請師傅們憐憫小女子。”

覺法搖搖頭，也不見他有什麽動作，少女脖頸邊的匕首就掉到了地上。

“抱歉，寺有寺規，還請女施主體諒。覺真，送女施主回城。”

覺真無奈，對少女行了一禮，“施主，走吧。”

少女回頭看了一眼態度冷硬的覺法，跟著覺真走了出去。

待走的遠些了，少女看著覺真可親的樣子，對覺真哀求道：“小師傅，你幫幫我好不好，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像你師兄那樣冷酷無情的，我親自報仇，不會讓小師傅犯戒的。”

覺真很同情少女，但還是搖頭道：“女施主，不是師兄不近人情，而是寺院要求我們將魔人帶回寺廟，貧僧保證，他一定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可是我呢？”少女絕望道：“一閉上眼，我就能看到爹娘被殺掉的樣子，紅色的血噴的整面墻都是，我每晚都在做噩夢。

如果不能殺掉仇人，我活的還有什麽意思？”

她將臉轉向覺真，“小師傅，你說，我難道不應該報仇嗎？”

覺真看著她臉上的淚痕，被她絕望的情緒感染，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其實他也覺得，魔人該死，不是說殺人償命嗎，為人子女，報仇是應該的吧。

他雖然沒有父母，但設身處地，如果自己的父母被殺了，自己肯定也會想方設法的報仇。

“那就幫幫我，幫幫我好嗎？”

少女忍不住抓向覺真的手，眼中露出一絲希望。

覺真向後退了一步，行了個佛禮，低聲道：“貧僧，貧僧可以幫你引開師兄……”

“夠了，足夠了。”少女激動的熱淚盈眶，顫聲道：“多謝小師傅，等我大仇得報，一定回去給小師傅立長生牌位。”

覺真看著少女激動的樣子，心中卻是想到，不被發現的話，應該沒關系吧。

到時候回到寺裏就說魔人被路過的修士殺了，師兄肯定不會告密的。

深夜，覺法和覺真因為帶著魔人，不方便進城休息，就找了個山洞暫歇。

“師兄，我出去方便一下。”

“去吧。”覺法眼睛都沒睜開，盤腿坐在火堆旁邊。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響起。

“師弟，糟了！”

覺法心中一驚，急忙沖出山洞，向著聲音發出的地方飛掠而去。

就在覺法離開後，一個黑影鬼鬼祟祟的竄進山洞，不一會，山洞中就響起了幾聲悶哼。

“覺真，覺真你在哪裏？”

覺法在樹林裏焦急的道。

“師兄，我沒事，我在坡底。

剛才不小心踩空，掉了下來。”

覺法定睛一看，原來是掉到了斜坡下面，心中不疑有他，跳下去將覺真拉了上來。

覺真心虛，不敢看覺法的眼睛，覺法對他多熟悉，一見神態就知道不對勁，厲聲道：“你幹了什麽？”

沒等覺真解釋，就飛速向山洞跑去。

“師兄……”

覺真跟在身後，本來想解釋兩句，見到山洞內的情景，卻一下子楞住了。

原本靠在火堆邊的魔人此時已經不成人形，成了一堆爛肉，鮮血混著花花綠綠的腸子和內臟流了一地。

“是那個女施主幹的？”

覺法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覺真卻知道，師兄生氣了。

結結巴巴的解釋道：“師兄，我……我不知道她會這樣……”

覺法猛然轉過身，眼中滿是怒火， “覺真，我不是說過不要肆意妄為嗎？

你可憐那位女施主，眼前的魔人就不可憐嗎？魔人入魔後是沒有理智的，無心為惡，罪不該死，封魔塔下鎮壓已經夠償還他的罪孽了。”

他深吸一口氣，疲憊的道：“雖然人不是你殺的，但也算幫兇，這件事，如果讓戒律堂的人知道，誰都保不住你。”

覺真還是第一次聽到師兄用如此失望的語氣和他說話，有些茫然的道：“那怎麽辦？”

覺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吧。魔人被其他修士斬殺，我們任務失敗。”

師兄如他所預料的一般袒護了自己，可是覺真心中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一路無話，覺真跟著覺法回到了靈光寺。

師父似乎沒有懷疑兩人的謊言，但到了第三天，卻來了幾個戒律堂的師兄。

“覺真，戒律堂長老召見。”

終於來了嗎？覺真沒有害怕，他只是擔心師兄會不會被自己連累。

森嚴的護法像下，覺真單獨跪在蒲團上，周圍沒有覺法的身影。

掌管戒律的長老一臉嚴肅，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威壓，“覺真，這次除魔任務的真相究竟為何，你從實招來！”

覺真惴惴不安的將編造好的謊言又說了一遍。

戒律長老冷哼一聲，大聲叱道：“冥頑不靈，竟還敢妄言，你引開覺法，作為幫兇殺害魔人的行徑，我們已經知曉。”

覺真心中一驚，他們是怎麽知道的，難道是師兄告了密？

不會的，師兄不會這樣的，可是師兄他現在人在哪裏？

“覺法已經認罪，還不從實招來！”

戒律長老趁機大喝，竟用上了佛門“當頭棒喝”的真言。

覺真腦中一陣眩暈，等他反應過來，已經一五一十將那天發生的事情說清楚了。

他伏跪在蒲團上，道：“全都是弟子一人之錯，弟子願接受任何懲罰。”

戒律長老點點頭，威嚴的道：“靈光寺第二百三十七代弟子覺真，犯妄言，殺生二戒，罪行被發現仍然拒不承認，罪加一等。

戒律院判處覺真，杖刑二百，廢除修為後逐出寺院。

覺真，你可有異議？”

逐出寺院？

覺真心頭一片冰冷，喉頭哽咽，磕頭道：“弟子……弟子無異議……”

巨大的木杖打在身上，覺真趴著，卻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他木著臉，心中想到的確是，師兄，一直沒有出現。

直到被廢除修為後送下山，覺真還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拿著小小的包袱，看著眼前巨大的佛像，師兄，難道，真的是你告的密？

這個問題一直糾纏了他很多年，直到他陰差陽錯走上魔道，成了修士界赫赫有名的血靈老祖，他都不敢去親自問。

直到，聽說翠微國的天生佛子成了覺法的徒弟。

已經成為血靈老祖的覺真坐在血玉雕成的王座上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師兄，也該讓你嘗一嘗，被親近的人背叛，心愛的東西被奪走的感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整整兩天的番外，算是當年發生的事情。

其實師兄沒有告密，反而是在事發後第一時間替師弟頂罪，想保護師弟，可惜被查出來了。所以師弟受罰的時候，師兄已經受罰關押起來了。師弟一直誤會了師兄，可惜後來師弟怨恨師兄，一直躲著師兄，兩人沒有解釋清楚的機會。

雲雲是受了無妄之災，慘啊。

咳咳，作者菌自我感覺兩人不基啊，就是，感情比較深厚的師兄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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