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慕皺眉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認，秉機的提議確實比她穩妥多了。秦迎天和大長老以二對四，比她們起初設想的以一敵四好得多，可情況仍然不容樂觀。

她們若強行要留在這裏，只會成為正道牽制秦迎天兩人的人質。當著這麽多族人的面，若王族死傷慘重，對己方的士氣也是個沈重打擊。

秦迎天沒有說話，她微微側身，回首去看自己身後的莫青溪。

莫青溪微微抿唇，捏在秦迎天衣角的手緩緩松開：“我不走。”

她慢慢擡眼，望向伏慕幾人。黑霧完全遮擋了天光，暮色沈沈，映著莫青溪湛藍的眸子顏色不斷加深。有一瞬，竟陡然化為比漩渦更深沈的黑色。

濃烈的黑色仿佛能夠吞噬一切，猙獰的不詳蘊在深不見底的瞳孔中：“多謝好意，但你們快走吧。”

她輕輕一笑，嗓音溫柔低啞：“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莫青溪沒有多說什麽，短暫一句話中，伏慕緊縮的眉心稍稍放松，很快皺得更緊。她與秉機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沈重。

這一個瞬間，兩人同時想起今日秦迎天這場發怒的起源。秉機借著莫青溪這些時日與邵光宇廝混的事情，故意試探秦迎天。可這段時間莫青溪和邵光宇到底在做什麽，她們誰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按照莫青溪以往的行事風格往下猜測，這幾個正道大能的到來，是否同樣是她利用邵光宇做出來的事情？

真相如何，大概只有秦迎天能從中猜出一些端倪，所以她發動今日這場審判，要給她們姐妹間的事情做出一個了結。她不停催促她們離開，卻只口不提對莫青溪的安排。這樣微妙的態度，其中無形中已經給了她們一點提示。

畢竟在場眾人中，若說誰不想讓莫青溪出事，誰最在意莫青溪，那這個人非秦迎天莫屬。

伏慕又生出深深的無力，這種感覺是她面臨秦迎天時的常態。如今面對莫青溪這個家夥，她給她的壓迫感竟絲毫不比秦迎天更差：“不管你想做什麽......以你的實力，留在這裏太危險了，跟我們離開才安全些。”

莫青溪眉心微蹙，模樣看著有幾分煩躁。她平常笑著的時候，小鹿般無辜的面容瞧著尤為好欺。這會兒臉色冷了下來，面無表情的樣子莫名多出幾分凜然不可犯的威嚴。

她冷冷道：“如果不走，那就永遠也別想走了。”

伏慕心臟驀然漏了一拍，莫名的不祥預感此刻瞬間達到頂峰。對莫青溪的關心，反倒換來她如此毫不客氣的對待，她自然又氣又急。

眼見莫青溪一甩袖，要向前走去，她下意識伸手想去拉她：“餵！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什麽意思！”

可她的手沒有實打實地落到莫青溪的肩膀上，就有另一只手從側方插入，將她先行揮開。

伏慕後退兩步，看見秦迎天的臉，怒意瞬間滯住了。

熟悉的溫度令莫青溪腳步微頓，腦袋沒轉，身子卻停在了原地。

秦迎天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溫柔替她撩起頰邊一縷淩亂的發絲，小心掖到她的耳後。聲音帶著笑意，“妹妹，真的下定決心了？”

莫青溪得到的善意太少了，前世的淒慘遭遇、血淚教訓，更是讓她親歷秦迎天耳提面命告訴她的那句話：不要對任何人抱有期望，沒有期望，就不會受到傷害。

她無疑很完美的執行了秦迎天的告誡，將這句話牢牢刻進自己心底。

她不會原諒曾經傷害自己的那些人，只是歸根結底，魔族這幾個王女對待她的態度雖然說不上友善，比起正道那些人對她做出的折磨，王女們幼稚的排斥舉動，終究不曾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莫青溪對她們不算喜歡，卻還不至於到達厭惡這種激烈的情緒上。所以明知秦迎天讓她們離開的舉動，是想將她們從莫青溪編織的這張大網中放出去，一開始的時候，她也沒有選擇阻攔。

秦迎天湊到她的耳邊，溫熱的熱氣噴灑下來，淡淡癢意從耳側一圈圈蕩漾，漫進莫青溪的心底：“心軟了嗎？”

她總是這麽一針見血。

莫青溪忍不住闔了闔眸子，再睜眼時，所有混亂情緒都被她強行壓進心底。她安靜註視著秦迎天所在的方向，平和道：“趁我還沒有反悔，讓她們趕緊離開。”

“我不討厭她們，但如果她們真想送死，我也不介意成全她們。”

秦迎天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寬容縱容的態度，仿佛早就看出莫青溪心中的動搖：“我知道了。”

恰在這時，魔衛們將邵光宇從大獄中帶出。當邵光宇被粗暴推過來時，幾位王女滿臉驚訝，差點沒認出他的身份。

不過短短月餘時間，邵光宇整個人已經形銷骨立，完全不成人形。兩頰深深凹陷進去，眼睛蒙上一層陰翳，他身上那股精氣神仿佛被人抽走，連帶著他的脊梁骨也沒了。

他的腰身佝僂，落魄至極的模樣，說他是無家可歸的乞丐都有人信。再也瞧不出從前半點意氣風發的劍道天才的模樣。

魔族沒有對他上刑，這群魔族的上位者們有志一同的將他無視，進行冷處理。莫青溪對他恨之入骨，卻不想他輕松死去，更不會對他動手，白白送他一個解脫。

殺人誅心才是上策，能真正讓人痛徹心扉。他能有如此模樣，全都賴於他自己對自己的心理折磨。

驚訝歸驚訝，眾人都沒有在一介罪人身上投註太多註意力。秦迎天淡淡看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對莫青溪道：“確定沒問題嗎？”

雖然莫青溪沒說，她也沒問，但她的思路好像就是能與莫青溪對上，能夠輕易猜出她的大致安排。

兩人心照不宣，一切盡在不言中。

從邵光宇出現的那刻，莫青溪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聽到秦迎天的問話，這才轉過頭來，對她道：“確定。”

秦迎天便也不再問了。

她對莫青溪的信任程度，一次次刷新莫青溪對她的認知。明明是一個血腥殘酷的瘋子，在她的面前，卻能夠心甘情願，做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忠誠的小狗。

不用她做出些什麽，小狗就能將自己一顆紅彤彤的真心為她獻上。

秦迎天沒註意到她正在凝視自己，神情中的覆雜轉瞬即逝，快得沒有被任何人發現。好似在莫青溪自己的心中，只要她偽裝得足夠得當，就可以假裝自己的動搖不曾出現過。

她還不明白秦迎天對她的奇特態度下隱藏的秘密，小狗瞞著她的事情太多了，莫青溪有自己的立場和抉擇，同樣的情況，放在秦迎天身上仍舊適用。

秦迎天對伏慕幾人道：“別耽擱時間了，你們先走吧。”

邵光宇已經到了，等將他交給正道還的時候，邵光宇正好可以用來轉移那幾個老家夥的註意力。有他這麽一岔，伏慕等人的離開就更不容易被他們覺察。

伏慕猶豫道：“老大，我們真要將邵光宇還給他們？雖然這家夥在咱們眼裏是個無用的廢物，但在靈界那幫子人眼裏，好像真能堪當大用。”

“萬一他們真從邵光宇身上研究出什麽法子，放虎歸山，對咱們魔族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

她輕輕看了眼邵光宇，聲音壓低了些，狠辣道：“我們賭不起這個萬一，與其擔心出現意外，亡羊補牢，不如直接將他殺了，永絕後患！”

“正道不是想要讓我們將人還給他們嗎？我們幹脆就用偽裝法器替代他。在歸還的那一刻，直接反水。說不得就能趁這群老不死的家夥毫無防備之際，送他們上西天呢？”

秦迎天頓時默然。不得不承認，妹妹不擇手段的計謀深得她心。若不是怕打亂莫青溪的計劃，恐怕她也想選擇這種方法。

莫青溪淡淡道：“邵光宇的身份特殊，正道自有辨認的法子。我們能想到的，正道也能想到。”

自己的提議被連番否決，伏慕不免有些氣餒。秉機倒是一直沒說話，冷眼看著面前這一幕，顯然秦迎天和莫青溪的主意一個比一個大，她們彼此都沒有說服彼此的想法。她們這群外人，哪兒能動搖她們的決策？

上方正道的氣息愈發強勢，幾人的耐心已經等到極致。深入敵族腹地，他們也怕夜長夢多。拖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火楓蠢蠢欲動，想跟著發表自己的意見，秉機揪住她的衣領，趕在她前面道：“那我們就先走了。”

秦迎天微微頷首，似乎終於想到自己做姐姐的責任，叮囑一句：“謹慎行事，註意安全。”

秉機沈默一瞬，才回道：“姐姐，你......”她又看了眼她身旁安靜立著的莫青溪，出口的話突然有些別扭磕絆：“你們也是。”

莫青溪默默側臉，用秦迎天的身體遮擋了幾人莫名炙熱的視線。

秦迎天揉了揉她的腦袋，低低的輕笑聲令莫青溪莫名覺得臉頰略微發燙。陌生的情感湧動，被除秦迎天和魔王以外的人關心，這還是破天荒的第一遭。

心口的熨燙無法用具體的言語來形容，可這種感覺算不上賴。

火楓不甘不願地被秉機拉開，走出去一截後，還止不住後望。如此強者就在面前，她體內的血液都在沸騰。以她好戰的性子，哪怕明知不敵，也想與當世頂尖的幾位強者真刀真槍戰上一場。

火楓內心的渴望比火焰更為灼燙，若不是知道自己不是秦迎天的對手，她忤逆她的意思，提出留下，也只會被秦迎天好好修理一頓，改變不了最終的結果，否則她早就提出抗議了。

火楓磨磨蹭蹭走出去一段距離，確定秦迎天那邊看不到她們了，終於忍不住不甘問道：“二姐，老四，我們真的就這麽拋下她們，獨自走了嗎？”

“小瞎子身上沒有半點修為，老大實力雖強，面對四個成名已久的巔峰強者，雙拳難敵四手，勝負尤為可知。我們實力雖差，但只要留下，再怎麽說，拼上自爆，多少也能給她們緩解一些壓力。”

秉機對她激進的想法了如指掌，淡淡瞥她一眼：“走？走什麽走？我們臨陣脫逃，萬一她們真出了個什麽意外，此後心魔纏身，修為這輩子都別想再進階了。”

火楓的心情瞬間振奮起來，剛要轉身回頭，就被秉機無奈提住了後領：“三姐，我還沒說完呢！”

伏慕環著雙臂，神情懨懨，不耐道：“秉機，少耽擱了，你有什麽安排就直說吧，我跟你們一起。”

秉機輕輕點頭，對她們道：“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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