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慕驀然擡眼，正要說些什麽，又聽秦迎天接著道：“秉機的性命我就交給你了。老二，哪怕你自己死在戰場上，只要你活著一刻，你就要給我保護好她的性命。”

地底的震動越來越強烈，間或有地面裂開、石塊滾落的巨響。整個地面都在搖晃，殿內的魔族實力絕對算不上差，這會兒同樣感覺腳下發虛，仿佛堅實的大地下一刻就會四分五裂。

是天災，還是人禍？

諸人心中同時閃過這樣一個疑問。

一片混亂的響動聲中，秦迎天的聲音不大，嗓音輕柔平和，卻莫名引得眾人心臟重重一跳。她話中的意思，更是令眾人極度震驚。

這樣的懲罰說重不重。通敵叛族、忤逆犯上，本就是要命的大罪。秦迎天今日，就是強行要將兩位王女斬殺於此，長老們也無話可說。

但要說秦迎天是因念及手足情深，故而從輕處罰，那可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了。

魔族的前鋒向來是最危險的位置，要承擔起最危險最重的任務，肩負整場戰鬥的沖鋒陷陣圍追堵截。如同一柄武器最鋒銳的刀尖，帶領整個魔族大軍的進攻節奏。

魔族發動的每一場戰爭，本身就是抱著優勝劣汰的殘酷想法。以戰鬥磨礪自身，在生死存亡關頭尋求突破，更是魔族們堅定不移的修煉之道。

前鋒固然是精銳，死傷任意一個，指揮將領都會心疼。可心疼歸心疼，誰都不會給他們更多特殊保護。

是死是活，全憑能力。除實力之外，運氣在這個環節中的占比同樣不小。在這樣的情形下，魔族大軍前鋒的傷亡率可想而知。

魔將鎮守後方調度，安全自然無虞。指揮將領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他們不會貿然以身犯險。王女們若想親自上戰場拼殺，身邊更是少不了親衛們的全力護庇。

相比之下，成為前鋒營中的一個小兵卒。哪怕伏慕二人的修為再高，置身於戰場這座血腥的絞肉機中。雙拳難敵四手，誰都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夠存活下來。

但真讓眾人沈默的，不是這個出乎意料的懲罰。而是秦迎天最後那句話中，潛藏的意思。

秉機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壓低腦袋，沒有貿然開口。

伏慕忍不住看她片刻，從她臉上看不出來她心中具體想法，便又望向秦迎天，遲疑道：“老大，是我所想的那個意思嗎？”

秦迎天淡淡一笑：“怎麽，你不服嗎？”

她這句話同樣意味深長，既像是在反問，伏慕是否不服她的決定。也像是在反問，伏慕是否對秉機不服。

震動越來越大，動靜從魔宮傳遍整個王城。外面的魔衛瘋狂朝這邊跑來，高聲呼喚裏面的掌權者們。

魔宮大陣早已開啟，此處建築中，更是有秦迎天的魔識庇護。翻天覆地的動靜雖大，到底無法突破重重屏障，將自己的威力傳到這裏。

小蛇又從秦迎天的袖口探出頭來，這次倒不是為了看莫青溪。它那雙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盯著地下的方向。焦急張望外面情況的二長老偶爾往這邊瞥了一眼，不經意註意到它的眼睛。

下一瞬，這雙冰冷無機質的眼睛驀然轉移視線。短暫的對視中，二長老恍恍惚惚，竟看到一道龐然大物的暗影猛然張開血盆大口，將她整個人吞噬進去。

她渾身不由一個激靈，本能向後做出躲避動作。滿心驚懼後怕，腦海中浮光掠影般閃過一個念頭：太女殿下的這條小蛇，靈性和威勢，是不是太足了些？

殿外的混亂似乎在無形中穿透阻隔，激得殿內人心同樣跟著躁動起來。伏慕挺直腰桿，眉頭緊皺。

“老大，我......”她像是陷入漫長的糾結猶豫當中，被迫正面應對一個一念之差，就有可能導致自己墜入無底深淵的嚴重後果。在天平的兩端搖擺不定，進退兩難。

秉機輕輕擡眼，姐妹兩人的眼神在空中進行交匯。秉機或許心緒與她同樣不平靜，可她從來都是這樣不動聲色的模樣。無論面臨何種情況，不驕不餒，伏慕從來看不透自己這個妹妹的想法。

若此時換了火楓，恐怕早就按耐不住，得意忘形起來。但秉機這幅態度，反倒讓伏慕不知所措了。

秉機率先收回視線，往秦迎天的方向走了兩步，低聲道：“姐姐，不必如此。我可以與二姐公平競爭。”

無論外面浮於表面的混亂，還是裏面人心浮動的混亂，秦迎天似乎都沒有多少興趣。她輕飄飄拋下一個驚天炸雷，將眾人的神智炸得七葷八素，可她的註意力全在莫青溪身上。

莫青溪微微闔眸，雙手攏在袖中，背倚著一根堅實的柱子。她沒有看她，眉頭微微擰起，情緒看著不是很好。

小狗膽大妄為的舉動，又惹得主人生氣了。

秦迎天看著她冰冷的側臉，心軟成一灘水。若不是在場這麽多雙眼睛看著，恐怕早就忍不住想上前去，將她整個人摟進自己懷裏。不管是打是罵都好，總歸將自己心頭的怒氣發洩出來。

是她的錯，莫青溪想怎麽對她，她都心甘情願受著。

秦迎天一心只想著她，心不在焉，聽見秉機的話，也只是轉向伏慕，淡漠重覆道：“老二，你不服嗎？”

伏慕忍不住閉了閉眼睛，這次沈默更久，才深吸一口氣，慢慢挪動步子，走到秉機身旁。

她艱難開口，語氣勉強，卻還是強行逼迫自己開口：“......我沒有不服。”

伏慕實力強大，且智謀不輸秉機。只是很多時候，她懶得思考那麽多覆雜的事情。只願意當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輕輕松松做壁上觀。

秦迎天選擇了秉機，而不是她，伏慕心中自然挫敗。除此之外，她自己其實也明白，秦迎天的選擇沒錯。論心機謀略，大局觀、責任心等方面，她確實比秉機略遜一籌。

如果拋開一切其他因素，要在她們姐妹二人中間，依照挑選君主的標準分出個高低上下來，顯然秉機比她更適合那個位置。

最關鍵的點在於，如果魔王身死，她們姐妹間沒有萬荒試煉這道你死我活的坎，不需要千方百計為自己爭取活路，那她似乎......也沒必要再爭什麽了。

她本來就討厭這些勾心鬥角，只一心想當條無所作為的鹹魚啊。只要確保自己的性命無虞，奢侈享樂的生活才是她唯一追求的人間極樂。

伏慕緊緊咬牙，一字一句道：“老四，如果老大無心大位，雖然我不覺得，我各方面都不如你。但也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更適合做我族未來的君主。”

最名正言順的魔族太女，想要主動放棄手中至高無上的權柄。同樣年長且實力強大的伏慕，是最有資格代她繼承王位的王女。

大位近在咫尺，伏慕哪怕再豁達，魔族骨子裏的野心也不會任由她輕易選擇放棄。

秦迎天沒有勸她的意思，以秉機的性情，作為既得利益者，這會兒也不會說些看似勸慰、實則假惺惺炫耀的大度話來。

滿殿寂靜，眾人心思各異。伏慕內心的痛苦掙紮無人知曉，但她終於洩了氣般，無奈道：“是我做錯了事兒，我認。老大的懲罰我接受，她的選擇我也服氣。”

“這不單單是敬畏老大的威勢，同時更是因為你自己的努力。這些年中，你展現出來的能力手腕令我折服，我心甘情願作出退讓。”

她朝秉機張開雙臂，鄭重許諾：“我願意接受這個結果，我會用我的武器、我的性命保護你。只要我活著一日，任何想傷害你的敵人，都要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

“希望我能看到你手握權柄，登上無上王座，見證你榮耀加身，成為我族至尊的那刻。”

秉機沒有遲疑，回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道：“若真有那一日，二姐，我的榮光與你同在。”

兩人先前還在為了性命之爭，勾心鬥角，彼此算計。此刻相視一笑，所有齟齬都煙消雲散。

看到這兒，火楓終於急了，一把將秉機拉進自己懷裏，同時毫不客氣的用力一推，將完全沒有防備的伏慕一把推開。她沒有絲毫留手的意思，推得伏慕一連後退好幾步，險些直接撞進二長老懷裏。

伏慕一口銀牙幾乎咬碎，看著眼前兩個糟心妹妹，只覺得越看越礙眼。

火楓緊緊摟著秉機，不忿道：“老大，二姐這麽不靠譜，讓她保護老四，我哪兒能放心？我也要跟著去！”

秉機拉了她好幾下，同樣沒能制止她脫口而出，自找死路的這番話。

她難能感覺到無奈，到了最後，甚至忍不住重重砸了下火楓的肩頭，氣道：“你少在這兒說渾話，我們是去受罰的！你要想上戰場，還是如從前那樣，在親衛們的保護下去。”

看著這兩人親親密密的模樣，秦迎天下意識看了眼莫青溪，她的註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而是望著幾位王女姐妹情深的模樣，若有所思。

丈量完自己和莫青溪之間疏遠的距離，秦迎天此刻的心情與伏慕微妙同頻了。

礙眼，真的太礙眼了。

她不想搭理面前這些糟心的家夥，聽著外面的喧囂聲越來越大，正要放開魔識查探。

下一秒，她霍然擡頭，順著敞開的窗戶往外看去。

天邊經年不散的積雲，此刻被一道鋒利的白色劍光硬生生撕開。劍勢一往無前，淩厲萬分，直直插入雲霄。

哪怕攻擊對象不是她們，隔著屏障，眾人身上同時感受到被劍修劍氣劃開的劇痛。

陰雲被一劍斬斷，露出魔界久違的晴空。可魔界的天空就連沒有雲的時候，也與靈界的湛藍天空大不相同。

黑得不詳的暗色如同深不見底的漩渦，漩渦之下，幾個看似渺小的身影微不足道，似乎風一吹就會被刮走。

可他們的修為如此強大，隔著重重屏障，沈重的壓迫感如山岳般，沈沈壓在每個魔族的肩頭心口。令他們呼吸困難，直有種控制不住發軟的雙腿，被狠狠壓彎膝蓋，匍匐跪地的感覺。

縈繞在這幾人周身的白色靈氣如蛇般靈活，明明是魔族的主場，連魔界無處不在的魔氣也不得不向他們俯首稱臣，心不甘情不願做出退讓。

殿內剛輕松幾分的氣氛瞬間變了，大長老本就在變故發生的第一時間站到窗邊。

在這群人出現的瞬息，她同樣提前感受到異常，臉色鐵青，咬牙道：“地底出現異常，緊跟著這群混蛋就來了。要說不是他們搗鬼，誰信！”

她扭頭望向秦迎天，聲音低沈：“殿下，怎麽辦？他們四個老不死的都來了，吾王不在，咱們擋不住的！”

秦迎天卻已收回視線，沒有看她，更沒有看向窗外致命的威脅。

她的眸子中盛著莫青溪的倒影，嗓音有些啞，喃喃喚道：“妹妹，這樣，你就能滿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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